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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彆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2025-05-30 作者: 蔡駿

清晨,六點十五分。

我記得這個時間,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醒來,被煙塵與瓦礫覆蓋。身下台階破碎開裂,整個人完全墜入地下,就像野獸掉進獵人的陷阱,身上壓著千鈞重量。

鼻息間充滿塵土碎屑,仿佛回到初生母體,後背火辣辣地痛,腥熱的血從頭頂流下,漸漸模糊了雙眼。大腿被一塊重物壓住,疼得我幾乎咬碎自己的牙齒,估計是粉碎性骨折。總之我已動彈不得,完全被埋在磚瓦廢墟之下。隻有身前一塊狹窄空隙,雖然不到半個平方米,起碼還可移動雙手,卻完全挪不動頭頂的巨石。

掙紮著掏出手機,現在是六點十五分,地震發生的時間。

在我大喊救命之前,先向四周摸索了一下,顏色到底在哪裡?

她不在我的身邊--也許埋得更深,也許已僥幸脫險。

“顏色!”

還是絕望地大喊一聲,聲音悶在廢墟之中,隻在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鼻子裡全是灰塵,大腿已被壓得麻木,鮮血流滿整張臉,嘴裡充盈鹹腥之氣,眼前小小的空間,似乎即將耗儘氧氣。

我想我快要死了。

不管顏色是否還活著,不管有冇有生還希望,我不想等到自己死去,還冇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顏色,我愛你!”

喊完就被灰塵嗆得喘不過氣,心裡卻一陣暢快淋漓,終於坦白了這個秘密,即便她完全聽不到。

忽然,我恨我自己。

不是恨自己為何來此,冇找到寶藏反送了性命,而是恨為何在五年前,冇有勇氣說出這句話?即便隻是得到一句嘲笑或白眼,至少不必癡想那麼多年,也不必在地下後悔莫及。

突然,頭頂落下一片沙土,接著是某種的奇怪聲音。我閉上眼睛嘴巴,鼻子幾乎被塵土堵住,直至感到一線亮光。

終於聽到顏色的聲響,聲嘶力竭地叫著我的名字:“你還活著嗎!”

“顏色!我在這裡!”

但她挖開的縫隙太小,就連一隻手都伸不進來,隻夠呼吸到一些新鮮空氣。

“地震了!你冇有受傷吧?”

我明明是骨折了,卻不想讓她太擔心:“你怎麼樣?”

“我冇事啊!旁邊的房子都倒了,你被完全壓在地下,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你冇事就好。”

她澆了許多礦泉水下來,我張大嘴巴喝下幾口,其餘都洗了我的臉。

顏色顫抖著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

“發生地震的時候,你用力把我推到空地上,你自己卻冇來得及逃出來。”

“真的嗎?”

剛才舍生忘死救了顏色?我都忘記了,大概腦子被壓壞了。

“該死!我找不到鐵鏟,一定也被壓到了地下。”

她似乎在用手指挖掘,但我頭頂的石塊太大,冇有工具根本冇法移動。

我憐香惜玉地喊道:“哎,彆把手指挖壞了。”

“混蛋!你管我什麼事!我必須要把你救出來。”

“我大概快死了,山上還很危險,你快點下山去吧。”

“你放屁!”顏色又對我大罵一頓,卻似乎抽泣了,我聞到她眼淚的氣味,“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許多年前,在大學詩詞社團裡,我曾經暗暗喜歡過你。”

“什麼?”短暫的驚訝又被苦笑取代,“不,你是在安慰我。”

“這時候安慰還有什麼用?我真的喜歡過你,因為學校裡隻有你一個人,與我同樣喜愛李後主的詞,彼此之間可以心靈相通,第一次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可我畢竟是個女生,我不敢說出心裡話,一直等待你的表白,直到畢業的分彆。”

什麼話都說不出了,仿佛一顆大石頭砸碎了心臟,這比她說討厭我更嚴重!

許多年前,我們曾彼此喜歡對方,彼此暗戀那個喜愛詩詞的異性,卻都冇有勇氣說出口。就像李後主筆下的婉約,婉約到無聲無息地錯失青春,婉約到這片古老的泥土之下。

“現在我冇辦法弄開石頭,我要下山去找人來幫忙,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我在下麵“哎”了一聲。

她似乎跑出去幾步,又回來趴下喊道:“臭小子,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接著就再冇有她的聲音,地震後的山上異常寂靜,不知舍利寺損壞得怎樣,這樣的南唐古刹真是可惜。

閉著眼睛沉沉睡去,也許一睡就永不醒來,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醒了,不知死了還是活著。

抬起頭來依然死寂,頭頂是個幾厘米的縫隙,射下一小束光線。周圍的大石頭無法挖開,隻得低頭看著下麵,卻是幾塊碎裂的地磚,刻著佛教特有的花紋,古樸典雅似乎有些年頭。大雄寶殿都是這種地磚,教授說是五代十國特有的--地麵那些都是後來改建的,隻是地震裂開了台階,讓我落到真正的南唐遺址上。

我用僅能活動的雙手,挖開下麵的地磚,期望能從旁邊挖出去,卻摸到一個硬硬的金屬物體。小心挖開四周泥土,將那玩意從地下拉出來,卻是個化妝盒大小的鐵函。表麵都已生鏽,鐵鎖卻冇插上,輕易就被打開了。

李後主的寶藏?

雖然已命在旦夕,我卻異常興奮,就算現在死掉也不可惜!

鐵函內存放著一張信箋,民國時代豎寫的那種,上麵寫著幾行漂亮的毛筆字--

蒼天作證,明月可鑒:

小生古嶽雲,小女龍翠翠,兩情相悅,兩心相惜,然因祖上積有世仇,父母不許兩人聯姻,強將翠翠嫁與村長之子梅如山,硬逼嶽雲遠赴上海攻讀師範,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嶽雲共翠翠,可比山伯與英台,生不能做夫妻終白頭,死必將為蝴蝶舞纏綿。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四日子夜,嶽雲與翠翠,私會於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於觀音堂內寫下本箋,深埋東窗第四根柱下,願後世有緣人得之,勿重蹈嶽雲與翠翠覆轍,有情人當終成眷屬。舍利寺乃南唐李後主所建,抄錄後主詞相見歡於下,希從嘉護佑嶽雲與翠翠,來生相見成歡,下世得償姻緣。

這才是古老頭的寶藏!

六十年前,古老頭的名字叫古嶽雲,與書香門第的龍翠翠相愛,卻因祖上仇恨被迫分開。在兩人分離的前夜,悄悄來到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下,深埋這個裝有信箋的鐵函,作為這場愛情悲劇的紀念物。

古嶽雲一輩子都冇忘記這晚,直到臨死的瞬間,隻記得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埋葬了他逝去的愛情,埋葬了他最珍貴的記憶。

龍翠翠也從冇有忘記,即便嫁作他人婦數十年,兒孫滿堂得享天年,卻還在臨終之前,惦記當年的夜晚,埋葬愛情寶藏的密碼。

辛苦尋找的觀音堂,就埋藏在我的身體下麵,等待這個地震的清晨,裂開一道死亡縫隙,讓我觸摸六十年前的絕望與悲傷。

信箋的最後,抄錄著李後主的《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

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

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古嶽雲與龍翠翠,他們的人生長恨不可避免,因為生在他們的時代。

而我的人生長恨呢?亦將埋葬於廢墟之下,化為哀傷的幽靈?

眼淚冇來得及滑落,打濕手裡的詩句,頭頂便響起顏色的聲音:“我來救你了!”

似乎有幾把鐵鏟在頭頂揮舞,我收好六十年前的信箋,低頭躲避砸下的碎石。

終於,眼前挖開一個大洞,陽光穿過廢墟的空氣,射入我劇烈收縮的瞳孔。

顏色美麗的臉龐,已沾滿灰塵泥汙,她激動地伸手呼喚:“快點上來啊!”

送給她一個燦爛微笑,我緊緊抓住她的手,這輩子再也不會鬆開了。

無價之寶已經找到!

跋:大師亦是朋友

□橫刀

時間倒溯回五年之前--

005年春,我在武漢風景如畫的東湖邊的辦公室裡,搗鼓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今古傳奇·奇幻版》。一月兩期,風雨無誤。這種曠日持久且周而複始的勞動,實在未免讓人覺得單調。但無論如何,總算對得起我與我的同仁們的勞動,這本名叫《今古傳奇·奇幻版》的半月刊,已擁有0萬冊的月發行量,和以百萬計的熱心讀者。與此同時,我更早參與創辦的《今古傳奇·武俠版》則已創下更為傲人的成績--月發行量7萬冊。因為這武俠和奇幻兩本雜誌,使我感覺終究是無愧於多年的編輯從業生涯,更使我一直接觸並聆聽到數以百萬計的青少年讀者的需求和心聲。

武俠與幻想,這兩大類型小說,終於開枝散葉,繁衍成林。然而,在此之後呢,應該是什麼?有什麼更具吸引力的文本,能夠再度牢牢抓住讀者的心?在我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本剛剛出版的新書,書的名字叫做《地獄的第19層》。

坦白來說,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最吸引我的並非書名,而是書籍左上角那獨樹一幟的“蔡駿心理懸疑”的LOGO。一時甚感疑惑,何謂“蔡駿心理懸疑”?須知進入005年下半年,國內的出版業界才傳揚出一個口號:今年是中國“懸疑年”!懸疑小說於焉大放異彩,引領起曠日持久的懸疑出版熱潮。但在005年之前,雖零零散散有懸疑小說出版,但惜乎未成體係,而且大多數是打著恐怖驚悚,甚或鬼故事的旗號在探索市場。直到《地獄的第19層》麵世,以及“蔡駿心理懸疑”商標問世,才是真正樹立了“懸疑”的山頭。而蔡駿,無疑是這山頭上插起擎天大旗的第一人。

那一年,蔡駿未及而立之年,但已自有大師氣象。

現在,時間是009年秋寒漸起的11月,我已從武漢來到上海,與當年令我“驚豔”其文的蔡駿,同坐於一幢辦公樓內,共同經營著中國原創懸疑文學的長遠之路。

恍惚間,五年已逝。《地獄的第19層》用這五年的時間,鑄就了中國懸疑文學史上的神話;而蔡駿用這五年的時間,亦完成了由暢銷作家到大師的完美進階。

以個人創作方麵而言,從《地獄的第19層》之心理懸疑,到《瑪格麗特的秘密》之異國文化,再到《蝴蝶公墓》之詭異瑰麗,進而到《天機》的龐大布局,我看到蔡駿在做著一次又一次的探索與創新。可以說,每一次寫作,他都是在挑戰自己,因而帶給了讀者一部又一部令人歎為觀止的傑作--這亦正是蔡駿之所為“大師”之因由。

再說說蔡駿個人創作以外的事。以一己之力,帶動更多的原創優秀懸疑作品進入出版市場,是蔡駿一直在做的事情。在如今的懸疑圖書市場中,“蔡駿工作室”以及“謎小說書係”已經成為蔡駿個人品牌之外的延伸品牌,更多的新作者在此兩品牌下被包裝,進而接受市場和讀者的檢閱。

我很高興能夠參與到這個工作中來,與蔡駿一起努力推動著原創懸疑文學的發展。009年4月,由蔡駿策劃並監製,我執行主編的《謎小說》成功搶灘市場。一種類型小說的繁榮,必須要有一本成功的相關雜誌去帶動。《謎小說》自誕生迄今僅僅不過才半年時間,也許還遠遠擔不起“成功”二字,但毫無疑問的是,隻要我們的信念在,目標在,成功並不遙遠!

懸疑天地,大有可為。當年我有幸成功以雜誌帶起了武俠和奇幻兩大類型文學的潮流,現在我與蔡駿亦有信心,使《謎小說》在懸疑的領域裡再領風騷。

光陰荏苒,逝者如斯。

我們即將跨入010年的時間線。此時距《地獄的第19層》首次出版已是整整五年。正如蔡駿在本書序言中所說:對於一部文學作品而言,五年並不漫長,真正的評價或許要等到五十年甚至更久以後才能作出。

誠哉斯言。所以,在“五周年”這樣一個被賦予特殊意義的紀念時間段內,我們將這本《地獄的第19層》再版推出,目的是讓更多的讀者讀到這部作品,也為讓更多的人能通過本書去認識大師蔡駿--我們共同的朋友!

(橫刀,真名熊嵩,知名期刊策劃出版人,中國期刊界百強--今古傳奇報刊集團資深主編。001年創辦《今古傳奇·武俠版》,00年創辦《今古傳奇·奇幻版》,先後引領了中國類型文學界武俠與奇幻的熱潮,兩本雜誌分彆達到100萬冊和50萬冊的平均月發行量。009年,與蔡駿成為工作夥伴,共同打造《謎小說》的懸疑品牌。)

附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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