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多謝皇祖母
“咳咳,那個,我不知道太後也在,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侍女。”
安靜許久之後,賈璉如是說道。
懷中仍舊無聲,尤其是右邊臂彎裡的女人,幾乎要把頭埋進他的腋下。
“咯咯~王兄少裝蒜了。
...
賈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吹了吹浮在盞麵上的幾片嫩芽,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盧大人,您執掌戶部,該知道去年京畿八縣報上來的丁口冊子——男丁增三萬七千,女丁反減一萬九百。今年春汛一過,順天、保定兩府又報水患,逃荒流民逾五萬,其中青壯男丁十不存三,餘者多為老弱婦孺。而兵部剛遞來的折子,說禁軍七營、京營十二衛,缺額總計四萬一千六百人。您說,這缺口,單靠募兵能補得齊?”
盧仲祥喉結動了動,冇接話,隻下意識撚了撚袖口磨得發亮的金線雲紋——那是他三年前升任尚書時寧康帝親賜的蟒袍,如今袖口已顯陳舊,可裡頭的筋骨,還硬著。
賈璉將茶盞輕輕擱回紫檀托盤,一聲輕響,如叩鐘磬:“本王帶回來的三千朝鮮女子,年不過十五至二十三,皆經醫署驗明,身無隱疾,齒白肌豐,胎息充盈。她們不是教坊司的樂籍,更非罪奴賤婢,而是朝廷以‘和親助耕’之名,從朝鮮禮部正式文書移交的‘歸化民女’。戶部即刻擬文:凡京畿、直隸各州縣,凡有良田百畝以上、家無鰥寡孤貧之累、年三十以下、身無刑案且具完糧實據者,可申領‘婚配券’一張。持券者,由地方官府主持婚配,賜米五鬥、布兩匹、銅錢一貫為賀儀;所生子女,三年內免征人丁稅,母子俱入戶籍,永為大魏編戶。”
昭陽公主一直垂眸聽著,此時忽抬眼,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似笑非笑:“王兄這一手,倒是把‘和親’二字,活活寫出農桑政令的味道來了。”
賈璉頷首:“正是。朝鮮國小地狹,其民重耕讀而輕商賈,女子出嫁,必習紡織、飼蠶、育秧、醃菜四藝。這批女子,個個是持家能手。若隻當玩物養著,才是暴殄天物。與其塞進教坊司聽曲唱戲,不如讓她們紮進村野田埂,教我中原婦人紡紗織布,替我軍戶之家撫育幼子,為我邊鎮屯田墾荒添一把力。三年之後,京畿一帶,怕要多出七八千新丁。十年之後……”他頓了頓,聲音漸沉,“十年之後,這三千人所出之裔,便是我大魏紮根於北地的血脈根須。”
盧仲祥怔住,手指無意識摳著座椅扶手上一道細小的裂痕,半晌才喃喃:“可是……婚配之事,豈能強令?若無人願娶,或娶而棄之,反成禍端……”
“誰說要強令?”賈璉唇角微揚,“本王隻設門檻,不點名姓。願意者,自去申領;不願者,戶部也不催逼。但有一條——凡申領婚配券者,其所在裡甲,三年內賦稅減免一成;其鄉塾若收朝鮮女子為‘女塾師’,教授女童識字、算術、針黹者,官府另撥膏火銀每月二兩。至於棄婦……”他眸光倏然冷冽,“律法不許休棄‘歸化民女’,違者,杖八十,徒一年半,田產罰冇三分之一,充作‘婚配撫育專款’。盧大人,您戶部的賬房先生,該會算這筆賬——比起每年撥給教坊司的十萬兩脂粉銀、二十萬石倉糧,這三千女子,到底哪頭更劃算?”
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窗外槐影斜移,一縷晨光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長光帶,映得盧仲祥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格外清晰。
他緩緩起身,整了整衣冠,竟對著賈璉深深一揖到底,額頭幾乎觸到膝蓋:“王爺高義!老臣……慚愧!慚愧啊!方才猶以市井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為王爺是貪圖美色、欲行荒嬉之事……老臣這就回戶部,即刻召集左右侍郎、主事、庫使,連夜擬旨、製券、設檔、立冊!明日辰時之前,第一道《歸化民女婚配暫行章程》必呈禦前!”
賈璉坦然受了這一禮,卻未起身相扶,隻伸手虛按了按:“盧大人不必如此。您是戶部尚書,不是本王幕僚。您隻需記住一點——這些女子,是人,不是貨。她們的名字、籍貫、年歲、技藝,都要清清楚楚記入黃冊,不得混淆,不得簡略。她們的孩子,將來考科舉、入軍籍、承田產,都憑這本冊子說話。若有人膽敢以‘胡女’‘夷婦’呼之,本王第一個拿他戶部的印信開刀。”
盧仲祥脊背一挺,聲音陡然拔高三分:“謹遵王爺鈞旨!老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戶部黃冊之上,必書‘朝鮮歸化民女某某氏,年若乾,善織,居順天府大興縣南苑鄉某某裡’,一字不苟,一筆不漏!”
“好。”賈璉終於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宮牆外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還有一事——那一萬名倭奴,本王不要他們做苦役,也不要他們修陵寢。”
盧仲祥一愣:“那……王爺的意思是?”
“修運河。”賈璉轉身,目光如刃,“通州至天津衛的北運河,淤塞年久,漕船常擱淺於蘆台段。工部拖了三年,說經費不足,人力難調。如今這一萬人,正好派上用場。每人日給糙米一升、鹹菜半斤、銅錢二十文,另設醫官巡診,病者施藥,亡者厚殮。工期定為兩年,完工之日,凡無逃遁、無械鬥、無聚眾鬨事者,準其以工代贖,脫籍為民,授荒地五十畝,免稅五年。”
昭陽公主忽然插話,聲音清越如冰泉擊玉:“王兄,此策甚妙。隻是……倭奴性悍,又不通我語,恐生嘩變。”
“所以,”賈璉從袖中抽出一封密函,遞給曹忠,“傳本王手諭,著錦衣衛指揮使李恪,抽調三百精乾校尉,分駐運河各工段。不持刀,隻佩鐵尺;不督工,隻記功過。每日工畢,由倭奴推舉‘工頭十人’,與校尉共核當日糧秣、傷藥、工時,三日一報,直達本王案前。另命天津衛水師提督周文遠,選二百通倭語之水手,充作譯官、教習,教他們認漢字、學號子、辨方位、識星象。若有人願學漢話、願習農耕、願入水師操舟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盧仲祥,“戶部便給他一個‘匠籍’,準其子嗣三代內,可入匠作監學徒。”
盧仲祥聽得額角沁汗,心中翻江倒海——這哪裡是安置俘虜?分明是將一群異邦囚徒,生生鍛造成運河上的活碑、水師裡的新血、匠作監中的種子!這等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綿長,早已超出一介武將的胸襟,直抵開國太祖當年“寓兵於農、以工養戰”的深意!
他再不敢有半分輕慢,顫巍巍拱手:“王爺運籌之深,老臣……望塵莫及!老臣這就回去,將運河工程單列一冊,專設‘倭奴營’賬目,每一粒米、每一文錢、每一寸河道疏浚丈數,皆入冊備查!”
“嗯。”賈璉點頭,忽又想起一事,轉向昭陽公主,“皇妹,允王那邊,你安排得如何了?”
昭陽公主正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聞言抬眸,笑意溫婉,眼底卻寒光一閃:“王兄放心。今晨寅初,宗人府高牆內院,已換上十六名新卒,皆出自護軍營,由田梁親自點選,每人腰牌背麵,刻有‘禁軍統領衙門’六字暗記。允王的膳食、湯藥、起居,皆由兩名宮人輪值,其藥渣、飯渣,每夜子時由專人送至臨敬門外焚毀。另……”她指尖輕叩玉扳指,發出極輕的“嗒”一聲,“昨夜戌時三刻,允王突發心悸,太醫署奉命急赴,診為‘鬱結攻心,氣滯血瘀’,賜下安神定誌湯三劑。藥方末尾,加了一味‘遠誌’,取其‘交通心腎,益智安神’之效——王兄該知道,遠誌若與附子同煎,久服則耗心陽,令人倦怠恍惚,臥床不起。”
賈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冇說話,隻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涼茶飲儘。
盧仲祥聽得分明,心頭巨震,卻隻垂首盯著自己靴尖上一點泥漬,仿佛那上麵繡著龍紋。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曹忠快步而入,麵色凝重:“王爺,櫳翠庵來人,說……說妙玉姑娘她……暈厥過去了。”
賈璉手中茶盞“啪”地一聲磕在案上,青瓷碎裂,茶水四濺。
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下擺如墨雲翻湧,聲音卻奇異地平靜:“誰送去的?”
“是智能兒,哭著跪在宮門外求見。”
“備馬。”賈璉大步向殿外走,袍角卷起一陣風,“昭陽,允王的事,你盯緊。盧尚書,婚配章程,明日務必呈來。本王……先去接個人。”
昭陽公主望著他疾步而去的背影,指尖摩挲著冰涼玉扳指,忽然低笑一聲,對盧仲祥道:“盧大人,您說,這位平遼王心裡,究竟裝著天下,還是隻裝著一個人?”
盧仲祥望著滿地狼藉的青瓷碎片,還有那灘蜿蜒流淌、漸漸冷卻的茶漬,良久,才澀聲道:“長公主……老臣覺得,他心裡裝著的,是天下人想都不敢想的‘人’。”
宮門外,一騎絕塵而去,踏碎滿地晨霜。
而櫳翠庵內,妙玉靜靜躺在素帷軟榻之上,麵色蒼白如紙,唯有耳垂一點朱砂痣,紅得驚心。智能兒跪在榻前,雙手死死絞著帕子,淚珠大顆大顆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朵朵深色小花。
她不知小姐為何突然昏厥。
隻記得今早寅正,她照例去喚王爺起身時,聽見屋內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咳嗽聲,像被棉絮堵住的悶鼓。她掀簾偷看,隻見王爺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肩背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隻手緊緊攥著窗欞,指節泛白,另一隻手,卻悄悄抹過眼角。
而榻上,妙玉小姐依舊睡著,呼吸均勻,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未散的、夢裡的笑意。
智能兒那時不懂。
直到此刻,她看著小姐蒼白的麵容,才猛地想起——昨夜王爺留宿前,曾對小姐說:“後兒一早,我要護送靈柩去皇陵,來回大概要一個月。”
一個月……整整三十天。
而小姐,竟連這三十天,都等不及了。
她伏在榻沿,終於失聲痛哭:“小姐啊……您怎麼這麼傻……您明明知道,王爺他……他心裡是有您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