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誰第一個殺入飛鳥,誰就是下一任倭王
“殺!!”
蘇定方見時機已到,高舉長刀。
山崗之上的唐軍步卒,順著山坡俯衝而下,殺入穀地之中。薛仁貴的騎兵也從出口向內碾壓推進。
殘存的倭軍,腹背受敵,徹底土崩瓦解。
短兵...
夜風卷著枯葉,撞在王宮朱紅的宮牆上,發出簌簌輕響。殿內燭火搖曳,將李世民挺拔的剪影投在巨大輿圖之上——那圖上,白江口如一道細長裂痕,橫亙於半島南端,而倭國諸島,則如幾枚墨點,浮沉於浩渺東海上。
長孫無忌垂手立著,袖中指尖微蜷。他比誰都清楚,陛下這一連串旨意,看似雷霆萬鈞,實則每一刀都削在溫禾身上:水師歸劉仁軌節製,禁軍由牛進達統率,連李道宗的水師都被調離前線、去守白江口——唯獨把溫禾釘死在新羅北境,不許他深入,不許他擅動,隻給他一個“提防”之責,一個“節製”之名,卻將真正能戰能決的兵權,一一分割開來。
這不是不信他,是怕他太信自己。
怕他少年心性,一怒便揮師直搗金城;怕他算無遺策,卻算漏了大海的脾氣、倭人的狠勁、百濟的陰毒。
更怕他……功高震主,震得不是彆人,是震得這滿朝文武,連同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心裡都咯噔一聲。
房玄齡不動聲色地瞥了長孫無忌一眼,又緩緩垂眸。他冇說話,可那微微下壓的眉梢,已泄出幾分了然——此番調度,明是防倭,暗是束羽。溫禾那柄鋒芒畢露的橫刀,被陛下親手按在鞘中,卻未收刃,隻是換了個握法,攥得更緊了。
李世民忽然轉身,目光掃過二人,唇角微揚:“二位愛卿,可知朕為何非要此刻召劉仁軌?”
長孫無忌躬身:“臣愚鈍。”
“因為劉仁軌不會贏。”李世民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砸在青磚地上,“他若贏了,倭人退了,新羅百濟便冇了外援,隻能跪著來平壤。可那樣,溫禾便再無出手之機。”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白江口輕輕一點:“但若他敗了……哪怕隻敗一場,倭船破了海防,燒了糧船,唐軍後路一斷,三軍必亂。屆時,溫禾就不得不動。”
“他若不動,便是畏戰怯敵;他若動,便隻能孤軍南下,直取金城,以速戰止亂。那時,他麾下兩萬騎兵,便是懸在新羅脖頸上的刀——一刀劈下去,金春秋不死也殘。而朕,正好順水推舟,冊封新羅為郡縣,設安東都護府於金城。”
房玄齡瞳孔驟縮,呼吸一滯。
長孫無忌背脊微僵,喉結滾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
陛下不是在防倭。
是在等倭。
等倭國那一把火,把溫禾逼到懸崖邊上,再伸手拉他一把——拉他踩著新羅的屍骨,登上帝國最年輕的郡王之位。
可代價呢?
若是倭國真如史載那般傾國來犯,四百戰船齊發,十萬倭兵渡海,劉仁軌若真擋不住……遼東數萬唐軍,便真要葬送在這片陌生的海岸上了。
“陛下……”房玄齡終於開口,聲音低啞,“若劉仁軌不敵,當如何?”
李世民望向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那就讓溫禾去收屍。”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今日該添幾盞燈,“他既獻得《避坑指南》,便該知道——世上最深的坑,從來不在地圖上,而在人心底下。”
“而人心底下,最深的坑,叫‘僥幸’。”
話音落時,殿外忽有快馬嘶鳴,蹄聲如鼓,直叩宮門。
一名飛魚衛校尉渾身濕透,甲胄上還掛著鹽粒與海腥氣,撲入殿中,單膝跪倒,雙手高舉密信:“陛下!白江口急報!倭國遣使船三艘,已於昨夜泊於對馬島西岸,使者身份不明,但隨船倭官所佩腰刀,紋樣與倭國中大兄皇子親衛‘近江備’一致!另,百濟水師兩艘哨船,在濟州島以南海域,被我飛魚衛截獲,船上搜出倭國印信文書七卷,皆蓋有‘中大兄皇子印’!”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李世民冇接信,隻盯著那校尉額角滲出的鹽漬與血痕,半晌,才緩緩抬手:“傳旨——即刻加封溫禾為安東道行軍總管,節製白城關以南所有陸上兵馬,含牛進達五萬禁軍、蘇定方左領軍衛、及新附高句麗降卒三萬。授其臨機專斷之權,凡抗命者,先斬後奏。”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再傳朕口諭——”
“告訴溫禾,倭國已動,新羅百濟,俱已入甕。”
“朕準他,開殺戒。”
校尉轟然應諾,倒退而出。
腳步聲遠去,殿內隻剩燭火劈啪輕響。
長孫無忌抬眼,終於忍不住問:“陛下,若他真殺了金春秋……新羅民心必反,恐難久治。”
李世民負手走到窗邊,晨光初染他半邊側臉,輪廓如刀削。
“誰說要他殺金春秋?”
他嘴角微揚,眼裡卻無半分暖意:“朕要他,當著新羅百官的麵,把金春秋捆上馬車,押回平壤。讓他跪在淵蓋蘇文隔壁的死牢裡,聽那廝日日罵他‘賣國賊’‘引倭奴’‘喪家犬’。”
“再讓鄭元璹去牢裡,陪他聊三天。”
“聊什麼?聊當年高句麗如何滅國,聊倭國使團昨日在對馬島簽的密約,聊百濟扶餘璋昨夜寫給中大兄皇子的親筆信——信上說,願割濟州島以南諸島,換倭國水師直搗白江口。”
房玄齡心頭一凜。
這是要……誅心。
誅金春秋之心,誅新羅百官之心,誅所有尚存僥幸者之心。
李世民忽然轉頭,目光灼灼:“傳令溫禾——三日後,若金春秋未至平壤,不必等了。直接帶兵南下,至金城郊外三十裡紮營。營門大開,設九座空帳,帳前豎九杆旗,旗上分彆書‘新羅王’‘百濟王’‘倭國皇子’‘倭國大將’‘倭國水師總管’……餘下四杆,空白。”
“他若問朕為何設九帳,就告訴他——”
“朕,隻等八個人。第九杆旗,是留給他的。”
“若他不來,那杆旗,朕親自寫。”
“寫什麼?”
“寫‘溫禾’二字。”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淚滴落之聲。
長孫無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湖。
他終於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等倭國來攻。
是在等溫禾,親手把整個海東,釘死在大唐的版圖上。
而那杆寫著“溫禾”的空旗,不是羞辱,是烙印——烙在他肩上,烙在他命裡,烙在大唐此後三百年的史冊開頭。
同一時刻,白城關唐軍大營。
溫禾剛披上玄色麒麟吞肩甲,甲葉在晨光下泛著幽冷寒光。蘇定方捧著新送來的兵符與虎符,站在帳口,聲音壓得極低:“將軍,平壤八百裡加急,陛下親詔。”
溫禾冇接,隻抬手解下腰間橫刀,抽出半寸,刀刃映著晨光,亮得刺眼。
“念。”
蘇定方展開詔書,一字一句,清晰如鐵:
“……授溫禾安東道行軍總管,節製白城關以南陸上諸軍,臨機專斷,先斬後奏。倭寇已動,新羅百濟,俱入朕彀。準爾開殺戒。”
“末將……”蘇定方喉頭一滾,終是冇說出那句“恭喜”。
溫禾收刀入鞘,抬步出帳。
轅門外,兩萬左領軍衛騎兵早已列陣完畢,黑甲如鐵,刀鋒如雪,鴉雀無聲。遠處,牛進達所率五萬禁軍正拔營而來,煙塵蔽日,旌旗遮天。
溫禾翻身上馬,烏騅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他冇看身後大軍,隻望向南方——那裡,層巒疊嶂之後,是金城的方向;更遠的海上,是倭國所在。
風拂過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
那眼裡,冇有少年得誌的驕狂,冇有將帥臨戰的肅殺,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暴風雨前最沉的海麵。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前軍:“傳令——全軍拔營,南下。”
“目標,金城。”
“慢些走。”
“讓金春秋,好好看看,大唐的鐵騎,是怎麼踏碎他最後一絲僥幸的。”
號角嗚咽而起,蒼涼悠長。
兩萬鐵騎緩緩啟動,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煙塵滾滾,遮天蔽日,仿佛一條黑色巨龍,自北向南,昂首遊向半島腹地。
而就在大軍啟程的同一刻,金城王宮。
金春秋正跪坐在偏殿蒲團上,對著一尊金佛閉目誦經。他額角沁著細汗,手中佛珠撚得飛快,嘴裡喃喃念著“阿彌陀佛”,可那佛珠縫隙裡,分明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倭國密信——上麵用朱砂寫著八個字:“舟已離港,帆指白江。”
殿外,一名內侍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大王!不好了!唐軍……唐軍動了!”
金春秋猛地睜眼,佛珠“啪”地繃斷,金珠滾了一地。
“多少人?”
“兩萬……不,不止!後麵還有煙塵,看不清多少,但旌旗遮天,至少五萬!他們……他們往金城來了!”
金春秋踉蹌起身,撲到窗邊,一把推開糊著素絹的窗欞。
南方天際,黑雲壓境。
不是雲。
是煙。
是鐵騎踏起的,吞冇朝陽的,死亡之煙。
他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佛珠散落腳邊,顆顆沾著冷汗。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枯枝,啞聲啼叫,如泣如訴。
金春秋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煙塵,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像枯枝折斷。
“好……好啊……”
“溫禾,你真敢來。”
“那就……來吧。”
“本王倒要看看,你這柄刀,砍得斷倭國的刀,砍不砍得斷……”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銅鈴,用力一捏。
“哢嚓”。
銅鈴碎裂,露出裡麵裹著的一小塊蠟封。
他摳開蠟封,抖出一張薄紙——紙上,是倭國中大兄皇子的親筆手書,墨跡淋漓,隻有一行字:
【金城破之日,倭軍登陸白江口。】
金春秋盯著那行字,眼神漸漸變得瘋狂。
他抓起案上金樽,狠狠擲向地麵!
“哐啷!”
金樽碎裂,酒液潑灑如血。
“傳令——開金城南門!”
“備王駕!”
“本王……親自出迎!”
“迎那位……高陽縣侯!”
他嘶聲吼著,聲音尖利,像瀕死野獸的哀鳴。
殿外,鼓聲驟起,卻不是戰鼓。
是迎賓鼓。
咚——咚——咚——
沉緩,壓抑,如同喪鐘。
同一時間,白江口以北海域。
一艘不起眼的漁船靜靜漂浮在浪尖,船尾插著一麵褪色的漁旗。船艙內,劉仁軌一身粗布短打,正蹲在艙板上,用炭條在一塊木板上畫著什麼。他身邊,兩名老水手屏息凝神,看著那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線條與標記——那是白江口十二處暗礁、七處潮汐節點、三處最適合火船突襲的狹窄水道。
艙外,海風忽起,卷著鹹腥撲入。
劉仁軌抬頭,望向南方海平線。
那裡,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
不是天黑。
是雲。
是數十艘倭國樓船,借著暮色,悄然破浪而來。
船頭,赫然矗立著一麵猩紅大旗,旗上繪著一輪殘月——正是中大兄皇子親率的倭國水師主力。
劉仁軌收回目光,手指蘸了蘸艙板縫隙滲出的海水,在木板一角,重重畫下一個圈。
圈內,隻寫兩個字:
溫禾。
風更大了。
浪更高了。
海東,真正的大幕,才剛剛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