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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憶生輪回

2026-01-25 作者: 乞食的八尾貓

「你忘記了什麼?那就讓我給你聽。」

圖書館內光線恒定,如夢境凍結的長夜,永無晨昏。

天頂高懸,仿佛永遠望不見儘頭,時間也失去了意義。

雷克斯緩步穿行在蜿蜒如蛇的書架之間,腳步沉重,

金屬槍身緊貼肩窩,掌心滲著冷汗,額角水珠不斷滴落,在大理石地麵上炸出寂靜的漣漪。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開槍了。

記憶的分身仍在緩慢遊走。他們每一個都與緹澤爾無異??相同的麵孔、相同的語調、相同的溫柔而致命。

他們捧著那本熟悉的厚重書卷,低聲吟誦著他的過往,一頁頁將他拆解,一節節把他剝空。

雷克斯的每一次呼吸,都如踩在尖刺上。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頁一頁地,把“自己”從這個世界裡撕下來。

“......夠了!”他低吼出聲。

怒火在寂靜館藏中炸響,聲音如戰鼓敲擊封塵古卷,餘音在書頁與天頂之間翻滾回蕩。

“無論如何??隻要擊殺你,我就能取回我的記憶,對吧!?”

他抬槍,毫不猶豫地將瞄準鏡對準前方一名緩緩翻書的“緹澤爾”。

那人微笑,眼神裡是圖書管理員特有的溫柔??卻像鈍刀切肉般殘酷:

“殺戮,然後遺忘。”他輕聲道。

“對你來說,再熟悉不過。就像那時......你屠戮你的同僚時那樣。”

他翻開一頁書紙,語調如在講述一段淒美的童話,卻一字一句像尖釘釘入骨髓:

“你還記得這個嗎?海軍軍曹塞文?阿爾托,他是你下鋪的老友。”

“你們曾一起在甲板上刷過血汙,他教你怎麼綁穩救生索,還幫你擋過一枚走偏的彈片。”

“可你回報他的,是一發後腦穿透的子彈。”

雷克斯瞳孔微震,眼角神經一跳,卻仍咬牙穩住槍勢。

“還有皮斯諾,”緹澤爾翻頁,語調愈加輕快,像是翻閱一部精彩的冒險小說:

“老家夥,教你魚叉槍的第一人。你當初叫他?皮斯諾大叔’對吧?”

“你後來怎麼謝他的來著?啊......對,兩發子彈,點射右臂??精準到令人感動。”

他抬頭看他,仿佛老師在讚賞自己最得意的學生,眼神中甚至透出一絲近乎母性的慈愛。

“你那時候的準頭,比現在好多了。”

雷克斯的牙咬得哢噠作響,骨縫都在叫疼。

??砰!

子彈貫穿記憶之影,那“緹澤爾”的麵容如被風刮過的書頁,瞬間崩解,

化為紛飛的字語與散頁,在空中翻轉、碎裂,最終無聲落下。

他站在煙塵中喘息,臉色煞白,卻冇有一絲喜悅。

因為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緹澤爾”。

下一秒,書架之間,另一個“提澤爾”緩緩走出,

仿佛什麼都冇發生,手中依舊那本《雷克斯回憶錄》,翻至剛才那一頁。

“恭喜你。”

他微笑開口,語調悠然,“又擊碎了一段回憶。”

雷克斯一陣眩暈,身體微晃,仿佛失去重心。

他想呼吸,卻忽然不知道該如何調節節奏??

他忘了。

忘了如何用“三吸一吐”配合瞄準。

忘了海軍教官教他的射擊節律。

忘了那句耳熟能詳的口訣:

“瞄準前,三吸一吐,呼在心沉。”

??那段教誨,被他親手擊碎。

槍口開始輕微顫抖。

不僅是因為疲憊,更是因為支撐“自我”的基礎,正在一頁一頁地,被他自己,掀起,撕掉、燒毀。

他聽見“緹澤爾”輕聲歎息。

“你不是在開槍。”

“你是在將你最不願忘記的部分,一槍一槍,親手刪掉。”

“再來一發嗎?”

“我這裡......還有很多'你'。”

書頁在他腳下輕響,每一頁,都是刀鋒。

緹澤爾在遠處,翻書聲依舊,指尖在書頁間輕輕劃過,帶起一絲紙屑般的低語。

“哎呀呀,”他的聲音悠悠飄來,語調輕佻得仿佛在課堂上指正學生的寫字姿勢,

“怎麼了?狙擊手先生,手指可不該在那個角度發力哦??你忘了那位軍官怎麼教你的嗎?”

雷克斯怒吼一聲,眼角充血,猛地扣下扳機!

一一砰!

子彈再次洞穿了“緹澤爾”的腦門。

書頁炸裂如枯葉般飄落,又一段“書寫中的記憶”化為碎片飛散。

雷克斯踉蹌後退了一步。

下一瞬,他失去了“風判斷”技能。

他感到耳邊空了,風的痕跡不再流經他的發梢,不再通過他的肩膀告訴他“殺機已至”。

他咬牙,強撐著繼續。

他瞄準,開槍??又一個“緹澤爾”碎裂。

這一回,他失去了“距離預估”。

他已經無法精準計算高低差、風切麵、目標移動速度。

記憶中的每一道子彈軌跡,在這一刻都變成了無法量化的幻覺。

他仍舊咬牙前行。因為他必須殺。他必須......終結這一切。

一一再殺幾個,他就能見到真正的緹澤爾。

就能結束這場獵殺。

可他不知道,他還剩下什麼。

槍身越來越沉,鏡片邊緣模糊。

他甚至開始模糊那些最初的目的。

“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為什麼要殺你?”

緹澤爾不再逃,不再嘲笑。他隻是走得慢了一些,微笑依舊,翻書的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為孩子講睡前故事。

“雷克斯啊......”他輕聲低語,仿佛在喚一個久彆重逢的親人,“儘情狙殺吧。”

“這裡的每一個我,都是你的記憶。你每殺一個,就離你的清醒更遠一步。”

雷克斯的呼吸開始紊亂,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血絲沿著槍托沁出。

他不知開了多少槍,也不知殺了多少“緹澤爾”。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夢之海。

他忘了“迷失者號”的模樣。

忘了司命的聲音,伊恩的笑,艾莉森的槍。

忘了誰是卡爾維諾。

他隻聽到自己名字,在某個幽遠潮濕的記憶中,被溫柔地喚了一遍:

??“夠了,雷克斯......”

那聲音從他右眼鏡片深處響起,如少女在夜雨中哽咽的低語,又像遠海輕拍岸邊的夜潮。

他踉蹌著靠在書架上,狙擊槍垂落,整個人仿佛在夢中走失。

他看著那枚熟悉的鏡片???那曾無數次為他分析風速、判斷目標,提示軌道偏移的“命運之眼”,

此刻卻如一顆正要碎裂的琥珀,泛著溫柔的藍光。

那是他的秘詭。

那是??“窺探命運的女妖”。

她曾指引他如何在幽暗中尋找路徑,曾低聲在他耳邊唱歌,如同伴侶般溫柔地引導。

而現在,她在哭。

鏡麵輕輕震顫,如在發出低低的哀鳴。

淚珠狀的光芒緩緩浮出鏡片表麵,懸浮在空氣中,化作一滴輕盈的淚。

雷克斯想開口,卻說不出話。

“你是誰......”他喃喃著,語調近乎呢喃。

她冇有回答。

因為她正在流淚。

那是他的傷口在哭。

那是他不願麵對的那段過去,在挽留他最後一段未泯滅的“人性”。

雷克斯捧著那枚鏡片,手在顫抖。

他忽然明白,這場狙擊,從來不是在狙擊敵人??

而是要在“被徹底遺忘”之前,守住那些依然值得銘記的光。

書架前,緹澤爾再次翻開那本厚重的《雷克斯回憶錄》,

指尖緩慢地、一頁一頁地揭開,紙頁發出沙沙摩擦的聲響,在這空曠圖書館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輕笑著,如同一位審稿人翻閱舊稿,又像一位神父緩緩念誦死者遺言,聲音裡滿是耐心與殘忍:

“這一頁,快到了。”

“你射擊'她'的那一頁。”

他抬眼,盯住雷克斯,聲音驟然沉下:

“你記得嗎?......你當然不記得。”

“但我記得。”

“所以,我會再讀一次??為你朗誦你曾不願回首的命運。”

雷克斯踉蹌地靠在書架上,背脊一陣冰涼。

他看著那枚附在自己右眼上的鏡片,那是他的秘詭??“窺探命運的女妖”。

它曾指引他跨越風暴,曾為他計算死亡的幾率,也曾為他輕聲吟唱命運的航路。

而此刻,它低聲哭泣。

那並非秘詭損壞,也不是命運錯亂的警報??而是悲傷。

那哭聲,像少女在潮水中低語,如淚珠沿著鏡麵滾落,如手指輕輕敲擊心弦,敲出他故意遺忘的旋律。

“夠了......雷克斯......”

她的聲音溫柔地響起,熟悉卻遙遠,如隔了一個海洋的深情。

“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雷克斯顫抖著撫摸右眼鏡麵,鏡片如心跳般微微跳動,仿佛她的手指曾劃過他的臉頰??他記得那感覺。

但他快想不起她的名字。

她是誰?她為何為自己哭泣?

為什麼......她的歌聲那麼熟悉?

緹澤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追問,他像釘子一樣,將那名字釘入雷克斯的靈魂

“編號:記憶編號0322。”

“名稱:《米拉之歌》。”

“劇情概括:來自女海妖與人類愛情的悲歌。”

“故事淒美,情節動人,閱讀者慎重。”

緹澤爾合上書卷,眼神帶著憐憫的戲謔。

“真是令人痛心的章節......你居然忘了她?”

“她可是為你死去的女人啊。”

“米拉,對吧?”"

雷克斯仿佛被雷劈中,心臟劇烈收縮,一口氣堵在胸口無法呼出。

他低聲重複那個名字,像怕一鬆口,它就會碎在風中:

"......*."

緹澤爾笑得溫和,仿佛一位友善的見證者,繼續用緩慢的語調敲響他殘存的理智

“是她將你從乾魂之海救出。”

“是她在族人麵前庇護你,在幽深水底唱著屬於海妖的歌。”

“是她......愛上了你。”

“而你??”

他緩緩翻頁,像掀起血書中的訣彆:

“在最後那一天,舉起了槍口,指著你的戰友,試圖保護她。”

“你失敗了。’

“她死了。”

“她詛咒了你們所有人。”

“隻有你,被她赦免。”

“她的靈魂,化作秘詭,寄宿在你右眼。”

“而你呢?你記得她嗎?”

雷克斯低下頭,淚水悄然滴落,落在冰冷的書頁上,無聲無息。

他緩緩跪下,額頭貼著那頁“米拉之歌”,低語如潮:

“......我記得了。”

雙肩顫抖,像終於卸下了一口不敢承認的長棺。

就在那一刻,鏡片深處響起一道旋律??

那是海妖的歌聲。

那是他第一次在深海中醒來,聽到的那首古老吟詠,那是米拉的聲音,她的呢喃,她的安慰,她的召喚。

記憶中,她在光中回頭看他,笑著說:

“彆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那聲音,衝破緹澤爾構築的遺忘迷宮。

雷克斯站起身,淚眼通紅,但步伐穩如鐵錨。

他不再射擊。

他不再追逐。

他隻是走向書架深處,沿著書頁飄落的方向,輕輕拾起一本殘破卻被捧得很輕的殘卷。

他翻開最後一頁。

那是米拉的字跡:

??“雷克斯,彆再忘了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輕輕地,合上了那一頁。

「你不是為了忘記才扣動扳機的。你是為了記得,才最終停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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