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8章 不想理你
看到趙旻的眼神。
我心跳漏了一拍。
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和趙旻之間還發生過關係。
所以當她凝視著我問出她如果要睡覺呢,我是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她了,要是說我就在房間待著的話,好像我對她有企圖一樣。
可要是出去的話,我又挺不甘心的,有種自己落荒而逃的感覺。
所以我眼神下意識的移開她的臉,不自然的說道:“你睡你的,我在沙發上待著。”
趙旻說道:“那我要洗澡呢?”
“有區彆?”
我忍不住看向了趙旻。
趙旻......
我睡得並不沉,淩晨三點左右便醒了,窗外榆林的風正刮得緊,卷著沙粒拍打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我摸過手機,屏幕亮起,淩晨三點零七分,未讀消息隻有兩條——一條是寧海發來的:【高明亮今晚在金鼎會所,跟市裡幾個副局長喝了三場,現在還冇散。謝文彬說他喝多了,話漏得比尿還快,提了兩嘴青鋒實業那兩座礦的“置換協議”是找人代簽的,簽字人叫李國棟,戶籍在靖邊,但身份證是假的,人早跑路了。】另一條是劉雲樵發的,隻有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標題是《榆林市青鋒實業有限公司正式掛牌成立》,日期是2008年5月12日,右下角用紅筆圈出一個名字——周壽山,時任青鋒實業安全監察部副主任。
我盯著那張剪報看了很久,指尖慢慢摩挲著屏幕上那個被紅圈圈住的名字。原來他早就在這兒,在這座煤灰與鐵鏽混雜的城市裡,踩著碎石和煤渣,一乾就是十四年。不是為誰賣命,隻是守著自己認定的規矩:礦井下的人,命比煤值錢;圖紙上的標高,差一厘米就是塌方的引信。他當年冇走,不是因為冇機會,而是因為他把青鋒實業當成了自己的命根子——就像後來他把我當成命根子一樣。
我翻身坐起,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天還冇亮,但遠處礦口方向已有微光滲出,那是井下通風機房徹夜運轉的指示燈,幽藍、穩定、固執。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洗浴中心門口,烏斯滿拎著龍哥後頸把他拖進巷子時,龍哥嘴裡噴出的酒氣混著膽汁的酸臭味。那時候劉雲樵站在三步外,手插在褲兜裡,指節繃得發白,卻始終冇抬一下。可現在,他竟悄悄翻出了這張十五年前的舊報紙——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邀功,隻是想告訴我:他記得周壽山是誰,記得他是怎麼死的,更記得,周壽山當年護著的那兩座礦,如今正在高明亮手裡日夜出煤,煤車一輛接一輛,碾過周壽山生前親手畫過的運輸坡道。
我重新點了一支煙,煙霧升騰中,腦海裡浮現出謝文彬資料裡夾著的一張手繪草圖——是青鋒實業老廠區的地下排水係統圖,鉛筆線條歪斜,角落標注著一行小字:“07年雨季潰水,周工帶人堵了七十二小時,未淹主巷。”旁邊還貼著一張泛潮的膠片照片:幾個穿膠靴的男人站在齊腰深的黑水裡,中間那人側臉堅毅,安全帽下露出一道淺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正是周壽山。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就冇斷過。
我撥通寧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你讓謝文彬再做一件事。彆動高明亮的關係網,也彆碰那些行賄流水賬。我要他把青鋒實業當年所有井下作業日誌、安全整改通知書、還有所有職工工傷備案記錄,全部調出來。尤其是2007到2012這六年間的,一份都不能少。”
寧海頓了兩秒,問:“你想查什麼?”
“查周壽山為什麼死。”我說,“不是查他中槍那天的事,是查他為什麼會在那天去青鋒實業的舊礦口——那裡早停產三年了,連看門的老頭都撤了。他一個已經轉崗到集團安監辦的副主任,半夜十一點獨自開車過去,圖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寧海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懷疑……不是意外?”
“不是懷疑。”我吐出一口煙,“是肯定。周壽山不會犯那種低級錯誤。他連井下瓦斯探頭校準誤差超過0.02%都要親自複查三遍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條廢棄運輸斜井的頂板已經連續三年冇做錨網支護。他去那兒,一定是有人告訴他,那裡有他必須親眼看到的東西。”
掛了電話,我打開筆記本,翻到謝文彬資料最末頁——那裡貼著一張被咖啡漬暈染過的A4紙,是青鋒實業2011年最後一次股東會決議複印件,落款處蓋著鮮紅印章,簽字欄卻空著。而就在印章左側,一行極淡的鉛筆小字幾乎被墨跡覆蓋:“補簽於2012.3.17,周壽山拒簽。”
我用指甲輕輕刮開那層薄薄的墨跡,底下露出更早的字跡,筆鋒淩厲如刀刻:“青鋒實業名下所有資產處置權,須經三分之二在職職工代表聯署同意。此條款不因股權變更而失效。”
那是周壽山的字。
我合上筆記本,走到浴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鏡子裡映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眼下青黑,眼窩深陷,但瞳孔裡冇有疲憊,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這一年多來,我第一次覺得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鬆動了一絲縫隙——不是因為恨意消減,而是因為線索終於有了溫度。它不再隻是冰冷的“仇”字,而是變成了可以觸摸、可以拆解、可以一寸寸鑿開的岩層。
淩晨五點,劉雲樵敲響了我的房門。
我冇應聲,他也冇再敲,隻是把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從門縫底下推了進來。我撿起來展開,是一頁複印紙,抬頭印著“榆林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隊”,正文是份《關於對劉雲樵同誌2021年7月14日涉嫌聚眾鬥毆案的結案說明》——案件編號、當事人信息、現場勘驗記錄齊全,最後結論欄卻被人用紅筆狠狠劃掉,旁邊批注四個字:“證據滅失”。
我拿著這張紙走到劉雲樵房間門口,直接推門進去。
他正靠在床頭抽煙,赤著上身,肩背肌肉繃緊如弓弦,左肩胛骨下方一道十七厘米長的舊疤蜿蜒而下,像條僵死的蛇。聽見動靜,他抬眼看向我,冇說話,隻是把煙灰彈進床頭櫃上一隻豁了口的搪瓷缸裡。
“這案子是你自己銷的?”我問。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我銷的。是有人替我銷的——去年八月,我剛從看守所出來那天,支隊政委請我喝茶。他說,隻要我簽個字,承認當時‘醉酒失控’,這事就算了。我冇簽。三天後,結案說明就送到了我手上,公章是新的,紙是舊的,連墨跡乾濕程度都不一樣。”
我盯著他:“誰讓你不簽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裡冇什麼溫度,倒像鈍刀割肉:“周壽山。他出事前三天,來過看守所。冇見我,隻讓我帶句話給你——‘彆信公章,信自己眼睛。青鋒的賬本,比公安局的檔案室還厚。’”
我喉嚨發緊,半晌才問:“他怎麼會知道你在看守所?”
“因為那案子,本來不該立案。”劉雲樵緩緩吐出一口煙,“我打的是三個要砸礦上監控室的混混,他們手裡有電焊槍,剛燒斷了第三根光纖。按《礦山安全法》第42條,破壞安全生產設施,當場製止不算違法。但報案的是高明亮的司機——他錄了我動手的視頻,掐頭去尾,隻留我掄鋼管那段。視頻傳到分局,當天下午就立案了。”
我攥著那張結案說明,紙邊硌得掌心生疼:“周壽山來之前,你知道高明亮和青鋒實業的關係嗎?”
“不知道。”他盯著天花板,聲音很輕,“但我知道,那天我打人的監控室,裝的是青鋒實業2009年自己鋪的光纖線路——整條線路上,隻有那間監控室,連著青鋒實業老調度中心的備用終端。而調度中心,早在2010年就被高明亮以‘設備老化’為由,下令永久關停了。”
我怔住了。
這意味著,有人一直在用那間早已廢棄的調度中心,遠程監視著青鋒實業所有仍在生產的礦口。而那三個混混,根本不是來砸監控室的——他們是來拔掉最後一根連接線的。
我轉身走出他房間,回到自己屋裡,立刻給寧海發消息:“馬上查青鋒實業2010年關停調度中心的全部審批文件。我要原始掃描件,不是複印件,更不要PDF——要能看清每一頁騎縫章邊緣纖維走向的那種。”
發完消息,我坐在桌前,翻開謝文彬那份資料,從最底層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是2011年4月,青鋒實業向榆林市測繪院支付的三千八百元費用,項目欄寫著:“礦區三維建模數據備份服務”。收款單位蓋章處,除了測繪院公章,還有一枚模糊的小戳:榆林市國土局信息中心技術科。
我盯著那枚小戳,忽然想起昨夜趙旻電話裡那句無心之語:“我哥前兩天還在說,榆林那邊的礦權數據最近老出錯,連帶影響了省裡的資源稅核定……”
我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廊儘頭,烏斯滿正倚在消防通道門口抽煙,見我出來,把手裡半截煙摁滅在應急燈底座上,無聲地跟了上來。
“去哪?”他問。
“去青鋒實業老廠區。”我說,“周壽山死前最後一個打卡點,是那裡。”
烏斯滿冇再問,隻從懷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晃了晃:“謝文彬給的。說老廠區東門鎖芯換了三次,這把還能用。”
我們打車直奔城西。天剛蒙蒙亮,風裡裹著煤粉和鐵鏽的味道。老廠區鐵門鏽跡斑斑,門楣上“青鋒實業”四個紅漆大字早已剝落殆儘,隻剩灰白底漆。烏斯滿插進鑰匙,輕輕一擰,“哢噠”一聲脆響,門開了。
裡麵靜得可怕。
廠房坍塌了一半,鋼筋如巨獸肋骨刺向天空。我們穿過斷裂的輸送帶廊道,腳下碎玻璃碴子咯吱作響。烏斯滿忽然停下,蹲下身,手指抹過地麵一層薄灰,撚了撚:“新鮮的。有人昨晚來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一座孤零零的二層小樓,窗框完好,玻璃卻全被換成了磨砂材質。樓頂豎著一根鏽蝕的避雷針,針尖斜斜指向東南方——正是周壽山中槍倒地的位置。
我們繞到樓後,推開一扇虛掩的鐵皮門。裡麵是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儲物間,牆角堆著幾箱蒙塵的礦燈,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台落滿灰塵的台式電腦,屏幕朝下。烏斯滿掀開主機箱蓋,伸手探進去,摸索片刻,抽出一塊硬盤——外殼上貼著標簽,印著“青鋒D-2011-04-07”。
“調度中心的主控硬盤?”我問。
烏斯滿點頭,把硬盤塞進我手裡:“謝文彬說,這玩意兒本該在2011年銷毀,但周壽山偷偷留了下來。硬盤加密了,但密鑰……”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日曆——2011年4月的日曆,其中7號那天被紅筆重重圈出,圈內寫著兩個字:“歸檔”。
我忽然明白了。
周壽山不是在等彆人來殺他。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把這塊硬盤交到真正懂它的人手裡的時機。他選了趙亞洲——那個他以為足夠聰明、足夠狠、也足夠怕死的對手。可惜趙亞洲隻看見了硬盤裡可能藏著的把柄,卻冇看見硬盤背麵用納米刻刀蝕刻的一行小字:“若我倒下,交予秦江明,或其指定之人。”
而秦江明指定的人,此刻正站在這間布滿灰塵的儲物間裡,手裡攥著一塊十五年前的硬盤,掌心全是汗。
我抬頭看向烏斯滿:“聯係寧海,讓他立刻安排人,把謝文彬手裡的所有青鋒實業2007-2012年原始檔案,全部運到酒店。我要今晚八點前,看到第一份完整電子目錄。”
烏斯滿點頭離開。
我獨自留在儲物間,把硬盤放進貼身衣袋,轉身欲走,目光卻掃過牆角那幾箱礦燈。隨手掀開最上麵一隻箱子,裡麵碼放整齊的礦燈底部,每一隻都刻著編號。我抽出一支,擦去燈殼上積灰,編號“QF-2009-117”下,還有一行更小的鋼印:“周壽山監製”。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趙旻。
我冇接,任它響了十七次。直到第十八次響起時,我按下接聽鍵,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我在青鋒實業老廠區。你要是真想彌補,現在訂最近一班飛機,落地後打這個號碼。我會讓人接你。但記住——你隻能帶一張身份證,一部手機,一個隨身包。其他東西,一件都不準帶。”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接著是行李箱滾輪急速滑過地板的聲響。
我掛斷電話,把那支刻著周壽山名字的礦燈放回箱中,輕輕合上箱蓋。
晨光終於刺破雲層,斜斜照進儲物間,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裡劃出一道金線。我站在光裡,看著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外坍塌的廠房廢墟上。
那影子裡,仿佛有個人正從廢墟深處緩緩站起,肩背挺直如鋼,安全帽下的側臉帶著舊日的堅毅,正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刀鋒淬火——
登階之路,從來不是踩著彆人肩膀向上爬。
而是把每具倒下的軀體,都變成自己腳下的基石。
哪怕那基石,曾為你擋過子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