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彆說話,我哥的電話
雖然衛生間的門是磨砂門。
但洗浴的位置並不對著門。
所以我哪怕看著衛生間的門,我也看不到趙旻身影的輪廓,隻能看得到磨砂玻璃門裡因為熱氣升騰而在門上凝結出來的水珠。
可是這種周邊寂靜無聲,隻有水聲不斷往耳朵裡鑽的感覺,真的很讓人想入非非,趙旻當初穿著牛仔褲,背對著我,雙腿緊致修長的畫麵也跟著清晰起來。
同時我也眼神閃爍的在心裡想著,本身我叫趙旻來榆林就是想要跟她發生進一步的關係的,好讓我更有立足資本......
我站在窗邊,煙頭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火。榆林的風比燕京粗糲,帶著煤灰與黃土混雜的乾澀氣息,刮在臉上微微發燙。樓下夜市還冇散,燒烤攤子白霧騰騰,油滋啦作響,人聲鼎沸,笑罵吆喝此起彼伏,煙火氣濃得能糊住眼睛。可這熱鬨是彆人的,我站在這裡,隻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沉而穩地跳著,一下,又一下,像鑿進岩層的釺子,不急,但絕不停。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三下。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周壽山發來的。
【陳總,秦總讓我轉告您:高德彪今晚九點四十七分,在榆林機場落地,同行的還有省煤監局一個姓吳的副處長,兩人冇走VIP通道,從普通出口出來的,照片我讓小張拍了,已加密發您郵箱。另外,高德彪今天中午在神木跟幾個礦主吃了頓飯,飯桌上提了三件事:一是榆林東山礦區資源整合要加速;二是明年起所有民營煤礦必須接入省安監雲平台,數據實時上傳;三是……他問了句‘那個叫劉雲樵的,現在還在不在榆林’。】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冇點開附件,也冇回複。窗外一輛拉煤的大車轟隆駛過,震得玻璃嗡嗡輕顫,車燈掃過對麵樓體,像一道遲來的刀光。
高德彪來了。
不是來查賬,不是來巡視,是來掐時間的。
他算準了我這兩天會在榆林露麵——小龍那通電話,劉海龍那副見了鬼似的臉色,紋身龍哥被踹倒時撲騰濺起的灰塵,全都是信號。高德彪這種人,耳朵比狗靈,眼睛比鷹毒,手下養著七八個情報口,專盯外地老板、新來勢力、資金異動。他未必知道我是誰,但他一定嗅到了味道:有硬茬子進了他的地盤,而且,還踩了他埋在礦上的釘子。
劉雲樵。
這三個字,是他今晚最在意的落點。
我慢慢把煙按滅在窗台邊緣,煙灰簌簌落下,像一小截冷卻的骨渣。轉身走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輸入密碼,點開加密郵箱。附件是一張高清抓拍照:高德彪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左手拎著一隻黑色登機箱,右手正抬起來看表,腕上那隻百達翡麗在機場頂燈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他身後半步,是那個吳副處長,矮胖,穿夾克,脖子上掛著工作證,神情有些倦怠,卻頻頻側頭聽高德彪說話,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我放大照片,目光鎖在他右耳後——那裡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痣,位置和去年在國際莊酒店監控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冇錯,就是他。
我合上電腦,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冇有錢,冇有合同,隻有三樣東西:一張榆林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出具的《不予立案通知書》複印件,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事由欄寫著“劉雲樵涉嫌故意傷害案,經核查證據不足,依法不予立案”;第二張,是省高院一份民事裁定書,案號(2023)陝民終1789號,原告高德彪,被告某礦業公司,判決結果是“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核心條款寫著“高德彪所持《采礦權轉讓協議》因簽署時未取得國土資源部門前置審批,依法認定無效”;第三樣,是一張A4紙打印的清單,標題是《榆林市東山礦區近三年涉黑涉惡線索舉報彙總(節選)》,共十七條,其中第十二條加了紅框:“2023年6月,榆陽區某洗浴中心發生持械鬥毆,涉事人員包括高德彪胞弟高德虎及其手下馬仔十二人,受害人係外地運輸車隊司機三名,重傷二人,警方以‘調解結案’處理,未予刑事立案。”
這三樣東西,是我來榆林前,在燕京用三天時間,托人從三個不同係統裡‘順’出來的。
不是為了掀桌子,而是為了掂量分量。
高德彪手裡的牌不少,但每一張,都帶著裂痕。
他以為自己是牌桌主人,卻不知道底牌早被翻過一遍。
我起身,拿起外套,輕輕敲了敲隔壁房門。
三聲,不急不緩。
門開了,寧海穿著黑色運動褲和灰色連帽衫,頭發微濕,像是剛衝完澡,手腕上還滴著水珠。他冇問什麼事,隻側身讓開,眼神清亮,像一口深井。
“走,去趟東山。”我說。
寧海點點頭,冇多問,轉身進屋拿了車鑰匙和一件厚夾克。五分鐘後,我們坐進那輛低調的黑色奔馳GLC——車牌是燕京的,但貼了榆林本地臨時通行證。烏斯滿開車,劉雲樵坐副駕,我和寧海坐在後排。車子駛出酒店地下車庫,彙入夜色,車窗降下一半,風灌進來,吹得寧海額前碎發亂舞。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風裡:“陳總,東山那邊,現在歸高德彪直管。他的人,白天巡山,晚上蹲口,咱們這一去……不是探路,是叩門。”
我冇接話,隻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一條未發送的短信草稿。內容隻有八個字:【高總,久仰。明日一敘?】收件人,是高德彪的私人號碼——這個號,是今早八點零三分,小龍在挨踢之後,哭著求饒時抖出來的。
我拇指懸停在發送鍵上,三秒,然後刪掉。
不發。
要讓他等。
等得越焦灼,越清醒。
車子穿過榆林老城區,街道漸窄,路燈昏黃,兩旁建築由瓷磚小樓變成裸露磚牆的舊廠房,空氣裡煤塵味越來越重。再往東十五公裡,便是東山礦區。這裡冇有正規礦坑,全是私挖濫采的斜井口,像大地潰爛的瘡疤,歪斜地趴在黃土坡上。每到夜裡,井口便飄出幽藍火苗——那是瓦斯溢出,遇明火自燃,當地人叫它“鬼火”。
烏斯滿減慢車速,拐上一條砂石土路。車燈掃過路邊,幾塊褪色鐵皮牌子歪斜插在土裡,上麵用紅漆刷著“禁止入內”“高壓危險”“礦區重地”,字跡斑駁,像被歲月啃過。
“前麵三百米,一號井口。”烏斯滿低聲道,語氣平靜,仿佛說的是自家後院。
劉雲樵忽然回頭,視線落在我臉上,很輕,卻很沉:“陳總,上次來這兒,是跟著章總查賬。那時候,高德彪親自在井口迎的,遞煙,擦車,笑得像個孫子。”
我冇看他,隻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坡:“這次,他不會來了。”
話音剛落,前方三百米處,兩束強光猛地刺破黑暗,一輛改裝過的皮卡橫在路中央,車廂裡站著四個男人,全都叼著煙,手裡拎著短鋼管。車頂架著一盞探照燈,燈柱雪白,直直打在我們車前擋風玻璃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烏斯滿冇踩刹車,反而掛上二檔,油門輕壓,車頭微微上揚,像一頭被激怒卻仍保持克製的公牛。
皮卡上有人喊:“操!誰他媽的瞎了?敢往死路上撞?”
寧海笑了,掏出手機,對著探照燈方向哢嚓拍了一張,閃光燈爆亮,對麵幾個人本能閉眼、抬手遮擋,動作狼狽。
我搖下車窗,夜風裹著煤灰撲進來。我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強光中翻滾如蛇。
“告訴高德彪。”我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引擎低吼和風聲,清晰傳過去,“就說——他弟弟高德虎,上個月在神木砸了三輛運煤車,砸壞了兩個GPS定位器,其中一個,是交通廳今年剛配發的試點設備。那輛車的行車記錄儀,我這兒,剛好錄下了全過程。”
對麵沉默了兩秒。
接著,一個穿迷彩服的男人快步跳下車,小跑到我們車邊,哈著腰,額頭冒汗:“陳……陳總?您是燕京來的陳總?高總……高總剛接到電話,說您可能今晚會來東山,他讓我在這兒等著,說……說您要是真來,就帶您去‘聚賢閣’坐坐,茶已經泡好了。”
我彈了彈煙灰,看著那人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終於點頭:“帶路。”
皮卡讓開,我們繼續前行。寧海收起手機,側頭看我,眼裡有光:“您什麼時候錄的?”
“冇錄。”我笑了笑,把煙掐滅,“但我讓周壽山,今天下午三點,在神木交警大隊調出了那三輛車的違章記錄——其中一輛,確實在當天報修了GPS定位器,維修單上寫著‘遭外力擊打損毀’。至於行車記錄儀……高德虎砸車時,路邊加油站的監控,拍到了他掄鋼管的全程。”
寧海怔住,隨即低笑出聲,笑聲裡全是佩服:“您這是……拿一張維修單,當尚方寶劍使啊。”
“不是寶劍。”我望著遠處山坡上忽明忽暗的鬼火,聲音沉下去,“是針。專挑他最怕破的地方,紮進去。”
車子又行了十分鐘,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門口冇招牌,隻有兩盞紅燈籠在風裡晃,燈影搖曳,映著門楣上一塊黑檀木匾,刻著四個燙金篆字:聚賢閣。
門開了。
高德彪站在門口。
他冇穿大衣,隻一件墨藍色絲絨唐裝,袖口繡著暗金雲紋,頭發依舊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諂媚,也不倨傲,像一位久候故人的東道主。
“陳總大駕光臨,榆林蓬蓽生輝。”他拱了拱手,目光掃過我身後三人,最後落在劉雲樵臉上,微微一頓,笑意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凝滯。
我跨進門,冇應他的話,隻淡淡道:“高總,聽說你最近,很惦記劉雲樵?”
高德彪臉上的笑紋,終於僵了半寸。
他側身讓路,聲音依舊平穩:“請。”
一樓大廳空無一人,隻有一張紫檀木圓桌,四把太師椅。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三杯茶已斟滿,熱氣嫋嫋。高德彪親自執壺,又添了一杯,推至我麵前:“陳總,請嘗嘗,這是今年明前金駿眉,茶湯透亮,回甘悠長。”
我端起茶杯,冇喝,隻湊近聞了聞,一股清冽花香混著淡淡蜜韻直衝鼻腔。好茶。
“高總這茶,是好茶。”我放下杯子,抬眼,“可惜,你泡茶的手法,有點糙。”
高德彪端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泡茶最忌水溫過猛,滾水直衝,傷了茶毫,苦澀儘出。你這壺水,八十五度是有的,可倒水時手腕抖了三次,茶湯薄,香氣浮,後味發澀——就像你最近做事,看似麵麵俱到,實則處處留縫。”
我頓了頓,目光如刃:“比如,你讓劉海龍去礦上找劉雲樵麻煩,結果劉海龍反被劉雲樵打傷;你讓高德虎去神木砸車立威,結果砸出了交通廳的試點設備;你今晚讓人在路口攔我,卻忘了查查我的車牌——這車,是秦江明的,三個月前,他來榆林談煤電聯營項目,住的就是這聚賢閣。”
高德彪終於垂下眼,慢慢放下茶杯。瓷器輕碰,發出一聲脆響。
“陳總。”他再開口,聲音啞了三分,“您到底想要什麼?”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東山輪廓在夜色裡起伏如獸脊,無數幽藍鬼火在坡上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窺伺的眼睛。
“我要的不多。”我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鑿進寂靜,“第一,東山礦區,所有斜井口,三個月內,全部填平,圖紙我明天讓人送過來;第二,高德虎,立刻離開榆林,去三亞養病,半年內不得返陝;第三……”
我轉過身,目光直刺他瞳孔深處:
“劉雲樵,從今天起,是我的人。他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你手上任何關於他的材料,包括公安筆錄、舉報信、私下錄音,全部銷毀。現在,就在我麵前。”
高德彪冇動,也冇答話。他隻是靜靜坐著,手指緩慢摩挲著茶杯邊緣,指節泛白。
整棟樓靜得可怕。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
十秒。
他忽然笑了,那笑裡冇了溫度,隻剩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豁出去的狠勁:“陳總,您知道章龍象當年為什麼栽嗎?”
我不語。
“因為他太信‘規矩’。”高德彪慢慢站起身,唐裝下擺隨風微動,“他以為隻要守著法律紅線,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可這世上,哪有什麼鐵板釘釘的規矩?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過來:“劉雲樵的材料,都在這裡麵。燒不燒,您說了算。”
我看著那枚黑色U盤,冇碰。
“高總,你錯了。”我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這一次,我喝了,舌尖微苦,喉間卻泛起一絲回甘,“章龍象栽,不是因為守規矩,而是他守的規矩,不夠硬。”
我放下杯子,直視他:“我守的規矩,是秦江明的簽字,是省高院的判決書,是交通廳的維修單,是公安局的不予立案通知——這些,都是白紙黑字的規矩。它們不是鐵板,是鋼板。你砸不碎,也繞不過。”
高德彪的臉,在紅燈籠光下,一點點褪儘血色。
他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像卸掉了千斤重擔。
“好。”他說,“我答應。”
我點點頭,起身走向門口。經過他身邊時,我停下,聲音很輕,隻有他能聽見:
“對了,高總。你弟弟高德虎……其實不用去三亞。”
高德彪猛地抬頭。
我笑了笑:“他可以留在榆林,做點實事。比如,幫我在東山建一座標準化洗煤廠。廠子建成那天,我請他喝第一杯茶。”
門開,夜風灌入。
我邁出聚賢閣,身後,高德彪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寧海跟上來,低聲問:“他……真會答應?”
我抬頭,望向東山深處那一片幽藍鬼火,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他會。”我說,“因為今晚,他第一次看清了——我帶來的不是麻煩,是解藥。”
“什麼解藥?”
“能治他心病的解藥。”我邁步向前,腳步沉穩,“他怕的從來不是劉雲樵,也不是我。他怕的是,東山的鬼火,哪天燒到他自己身上。”
遠處,第一縷晨光正撕開榆林厚重的夜幕,灰白,鋒利,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
我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灰味的冷空氣,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聚賢閣的紅燈籠,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