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 魔雲壓城,逍遙五子,報複郡主,機會已見!
且說李仙為首,楚柳清為輔,率十數乾部弟子,喬裝成販酒的商隊,帶著五六輛馬車,裡頭捆著裴逍逍等高手,取路朝東南便行。
天寒地凍,鵝毛大雪。沿途行人甚少。行至日中,李仙見寒風吹得正緊,雪下得正大...
那女子竟是徐知節的胞妹徐婉兒!
王葉瞳孔驟然一縮,足下微頓,指尖不自覺扣進掌心。三年前玉城碼頭初見,她不過十五歲,梳著雙丫髻,提著青布小籃來尋兄長,眉目清亮如春溪映月,說話時總愛微微仰頭,像一株倔強的小白楊。如今她發絲散亂,左耳垂上那隻銀鈴耳墜隻剩半截殘鉤,頸側三道指痕深紫發黑,右小腿裸露處浮著大片青灰屍斑——那是冥域陰氣蝕骨的征兆,尋常人沾上三日必化膿潰爛,七日便成乾屍。
“住手!”王葉身形未動,聲已如刀劈開夜風。
拖拽徐婉兒的魁梧壯漢聞聲頓住,緩緩轉過頭。他麵皮泛著死灰青色,眼白爬滿蛛網狀血絲,左頰嵌著半枚鏽蝕銅錢,銅錢邊緣還連著幾縷發黑的皮肉。最駭人的是他後頸——一道蜈蚣狀的暗紅裂口正緩緩開合,裂口深處蠕動著無數米粒大小的灰白蟲豸,每隻蟲豸腹下都生著三對細如牛毛的黑刺。
“哦?”壯漢咧嘴笑了,喉間擠出砂紙摩擦般的嘶啞,“又來個送肉的?”
範衝踏前半步,壓低聲音:“莫動,是‘蛻皮人’。這村子早被屍蟲寄生,活人喂蟲,蟲養人皮,人皮再裹活人……葉伽當年為保李仙周全,把整村老弱都喂了蟲巢。”
話音未落,徐婉兒突然反手摳向壯漢手腕!指甲掀開一層薄皮,露出底下暗綠筋絡。壯漢吃痛怒吼,甩臂將她砸向村口石碑。王葉袖中寒光一閃,捆寶繩如靈蛇出洞,纏住徐婉兒腰身猛力回扯。繩索繃緊刹那,石碑“哢嚓”裂開蛛網紋,碑底竟滲出粘稠黑血,血裡浮沉著數十顆眼球——每顆眼球瞳孔都映著不同場景:有商船傾覆、有嬰兒啼哭、有雷光劈開冥河……
“彆看眼睛!”楚柳清厲喝,手中燭火倏然暴漲三尺,金紅焰苗灼燒空氣發出“劈啪”脆響。那些眼球齊齊爆裂,黑血濺在篝火上騰起幽藍火焰,火中顯出一行扭曲字跡:“癸亥年七月廿三,屍蟲噬心,燭照無魂”。
王葉將徐婉兒護在身後,指尖拂過她頸側指痕,內炁探入一瞬即收。這傷勢古怪——表皮潰爛處竟凝著極細微的冰晶,冰晶縫隙裡鑽出淡金色絨毛,隨呼吸微微起伏。“冰蠶蠱?”她皺眉低語,“可這蠱該在東海寒淵才對……”
“裘三娘認得此蠱?”範衝目光陡亮。
“不。”王葉搖頭,重瞳在火光中泛起琉璃色,“是‘霜火同源’之象。有人用東海冰蠶煉蠱,卻摻了南疆赤炎蠍毒,再以冥河水淬煉七七四十九日……”她忽然停住,望向村中那尊三人高的青銅鼎。鼎腹饕餮紋路裡,赫然嵌著半截斷裂的赤炎蠍尾鉤,鉤尖滴落的暗紅液體正與鼎底積存的冥河水相融,蒸騰起縷縷帶著甜腥味的紫霧。
鼎後陰影裡,無聲無息立著個穿靛藍僧衣的老者。他手持一柄缺了三齒的青銅禪杖,杖頭懸著七枚銅鈴,鈴舌卻是七截慘白指骨。最詭異的是他頭頂——本該光潔的顱骨上,密密麻麻鑽出近百根墨綠色菌絲,菌絲末端結著豆大孢子,隨呼吸明滅如螢火。
“枯骨僧?”潘三柳失聲。
老僧緩緩抬頭,菌絲簌簌抖落灰粉,露出半張朽壞的臉。左眼是渾濁黃翳,右眼卻澄澈如初生嬰孩,正倒映著王葉重瞳中的琉璃火光。“阿彌陀佛……”他開口,聲似古井水滴,“小施主既識得霜火同源,可知這鼎中熬的,是第幾鍋‘續命湯’?”
話音未落,鼎內紫霧驟然翻湧,凝成一張人臉輪廓——赫然是徐知節!他嘴唇開合,卻發不出聲,眼角淌下兩行血淚,在霧中蜿蜒成“救我”二字。
王葉袖中射月弓悄然滑入掌心,弓弦未拉,箭簇已吞吐寒芒。她餘光掃過徐婉兒顫抖的手——那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斷口處新肉翻卷,隱約可見淡金蠶紋。“你哥在鼎裡?”她問。
徐婉兒喉嚨裡滾出咯咯聲,拚命點頭,眼淚混著血汙砸在泥地上,洇開一朵朵暗紅花。“他……他替我試藥……”她突然劇烈咳嗽,嘔出一口黑血,血裡浮著三隻蜷縮的冰蠶,“那日雷響……他們搶走我的信鴿……說鴿腿上綁著……”
“玉城密報。”王葉接話,指尖撫過徐婉兒腕間淤青,“信鴿帶的是蜃夢海域海圖殘卷,標注著冥河支流暗湧方位。正道圍殺你兄妹,真正要截的不是商船,是這份海圖。”
範衝等人臉色劇變。詹一江脫口而出:“所以葉伽他們才遲遲不出冥域?他們早知海圖價值,故意放任徐知節失蹤,隻為等正道逼出完整路線!”
“不。”王葉搖頭,重瞳鎖定枯骨僧右眼,“是有人借正道之手,逼徐知節主動送來海圖。”她忽然抬手,一指點向枯骨僧額心,“老和尚,你額頭菌絲第七簇剛結孢,說明你昨夜才吞服新煉的‘忘憂散’——這藥需以活人腦髓為引,而全村唯獨徐知節兄妹的腦髓,含‘玉魄寒晶’天生抗毒。”
枯骨僧瞳孔猛地收縮,右眼中嬰孩般的清澈瞬間被血絲吞噬。他禪杖頓地,七枚骨鈴齊震,地麵裂開蛛網狀縫隙,縫隙裡鑽出無數通體漆黑的屍蟲,蟲首皆生獨角,角尖迸射幽綠電弧。
“護住徐婉兒!”王葉暴喝,射月弓拉至滿月,三支玄鐵箭離弦如流星。箭鋒未至,枯骨僧周身菌絲轟然炸開,數百孢子迎風化作灰霧,霧中伸出七條墨綠藤蔓,藤蔓頂端綻開血盆大口,口內獠牙交錯,咬向箭簇!
“叮!叮!叮!”
三聲金鐵交鳴,箭簇寸寸崩裂。藤蔓卻如遭雷擊般痙攣抽搐,霧中傳來淒厲尖嘯。枯骨僧踉蹌後退,僧衣下擺無風自動,露出腰間懸掛的半塊龜甲——甲上刻著與徐婉兒斷指蠶紋同源的符咒,咒文末尾,赫然烙著一枚朱砂小印:“太主蓮”。
“原來是你。”王葉冷笑,弓弦再振,這次搭上的是三支純白羽箭,“當年太主蓮為煉‘九轉輪回丹’,屠儘東海三百漁村取童男童女心頭血。你偷走丹方殘卷逃來冥域,卻不知徐氏一族血脈,正是丹方最後一味藥引。”
枯骨僧渾身菌絲瘋狂舞動,喉間發出非人的嗬嗬聲。他突然撕開僧衣,露出胸膛——那裡冇有血肉,隻有一團搏動的暗金心臟,心臟表麵爬滿冰蠶,每隻蠶腹下都生著赤炎蠍尾鉤。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噴出一縷紫霧,霧中浮沉著無數掙紮的人臉,其中赫然有徐知節、有潘三柳的幼子、有楚柳清早夭的師弟……
“住手!”範衝怒吼,烈風腿淩空橫掃,腿風卷起砂石如箭雨射向枯骨僧。可砂石觸及紫霧瞬間便化作齏粉,反被霧中人臉吸入口中。詹一江祭出乾部秘寶“鎖龍釘”,七寸鋼釘破空而去,釘尖卻在距枯骨僧眉心三寸處凝滯不動,仿佛撞上無形堅壁。
王葉眸光驟冷。她忽然鬆開弓弦,三支白羽箭並未射出,而是懸浮於半空,箭簇各自燃起琉璃色火焰。火焰跳躍間,竟映出三幅畫麵:一幅是徐知節在鼎中睜眼微笑;一幅是潘三柳幼子被屍蟲鑽入耳竅;一幅是楚柳清師弟的頭顱滾落玉階……
“這是……”楚柳清失聲。
“三生鏡火。”王葉輕聲道,指尖劃過箭簇火焰,“你們看見的,是枯骨僧用活人精魂喂養的‘妄念’。他以為自己在煉丹,實則早被丹毒反噬,成了丹爐裡的薪柴。”
她忽然轉向徐婉兒,重瞳溫柔:“婉兒姑娘,你右手小指,是被誰砍斷的?”
徐婉兒渾身劇顫,牙齒咯咯作響:“是……是那個穿紅袍的……他說……說‘斷指為契,換你兄長多活七日’……”
“紅袍?”王葉目光如電掃過人群,“誰穿紅袍?”
眾人麵麵相覷。忽聽一聲嗤笑自鼎後傳來。靛藍僧衣的枯骨僧緩緩轉身,他身後陰影裡,不知何時立著個披玄色鬥篷的男子。鬥篷兜帽深深壓下,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一截雪白脖頸上,赫然繞著三圈暗紅絲線——絲線末端,係著三枚小小的、仍在搏動的心臟。
“不用找了。”男子開口,聲音如冰棱相擊,“紅袍在下穿了三十年,如今嫌膩,換了玄色。”他抬手撥開兜帽,露出一張俊美到妖異的臉。左眼是熔金豎瞳,右眼卻空蕩蕩的黑洞,黑洞深處,盤踞著一條細如發絲的赤炎蠍,蠍尾輕輕擺動,勾起徐婉兒斷指處的金蠶紋微微發亮。
“葉伽。”潘三柳聲音沙啞,“你……你的眼睛……”
“哦?”葉伽歪頭一笑,熔金豎瞳流光溢彩,“這叫‘焚天瞳’,取自南疆火蠍王巢。至於這隻空眼嘛……”他指尖點向黑洞,“裡麵養著徐知節的魂火。小施主猜得不錯,我確實在煉丹。但丹爐不是這鼎,是整個冥域。”
他忽然抬手,玄色鬥篷獵獵鼓蕩,袖中飛出七道黑影——竟是七具身披紅袍的傀儡!傀儡麵皮皆是徐知節模樣,胸口卻裂開大洞,洞中填滿蠕動的冰蠶與赤炎蠍卵。七具傀儡落地即跪,齊齊叩首,額頭撞地發出沉悶巨響,震得地麵屍蟲紛紛爆裂。
“徐知節獻祭自身,助我煉成‘七煞歸元丹’。”葉伽笑容愈深,“可惜啊,丹成之日,他魂火太盛,燒穿了我左眼。如今……”他熔金豎瞳直視王葉,“小施主既識得霜火同源,可願做第八爐丹引?你重瞳蘊藏的琉璃火,恰能中和我右眼空洞裡的寒毒。”
王葉靜默片刻,忽然收起射月弓。她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辛辣感直衝喉頭。酒液順唇角滑落,在火光中泛起琥珀光澤。
“葉教主。”她抹去唇邊酒漬,聲音清越如磬,“你可知為何正道卦象稱我為‘邪星’?”
葉伽眯起熔金瞳:“願聞其詳。”
“因我重瞳所見,不是未來。”王葉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琉璃火苗悄然騰起,火中浮現徐知節在鼎中微笑的臉,“是過去被篡改的痕跡。你篡改了徐知節的記憶,讓他以為自己在煉丹救人;你篡改了枯骨僧的神智,讓他以為自己在超度亡魂;你甚至篡改了冥域的法則……”
她掌心火焰驟然暴漲,映得滿村燈火搖曳如鬼魅。“可你漏了一樣東西——”琉璃火苗中,一隻冰蠶破繭而出,展翼飛向徐婉兒斷指,“徐婉兒的血脈,是玉魄寒晶的天然容器。她今日流的每一滴血,都在修複被你撕裂的時空。”
話音落,徐婉兒斷指處金蠶紋大盛,淡金光芒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屍蟲僵直、紫霧消散、枯骨僧額上菌絲寸寸枯萎。葉伽熔金瞳猛地收縮,他右眼黑洞中赤炎蠍發出瀕死嘶鳴,蠍尾瘋狂抽打,卻無法撼動那縷金光分毫。
“不可能!”葉伽怒吼,玄色鬥篷炸開,七具紅袍傀儡同時躍起,爪牙直取徐婉兒天靈蓋!王葉卻未出手,隻將酒囊拋向楚柳清:“楚尊者,借火一用。”
楚柳清會意,燭火燎上酒液,一道火龍呼嘯而出,纏住七具傀儡。火舌舔舐紅袍,竟燒出無數金色符文,符文組合成“癸亥年七月廿三”字樣,正是徐知節失蹤之日。符文亮至極致時,七具傀儡轟然坍塌,化作七堆灰燼,灰燼中各浮起一枚玉牌——牌上刻著不同門派印記:道玄山、清一寺、仙通門……
“誅魔令真正的發起者。”王葉彎腰拾起一枚玉牌,指尖拂過“道玄山”三字,“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殺我,是借我之名,逼出冥域海圖,再借葉教主之手,煉出能逆轉陰陽的‘七煞歸元丹’。畢竟……”
她抬眼,琉璃重瞳穿透葉伽熔金豎瞳,直抵其靈魂深處:“能操控生死的丹藥,可比一個魔教教主,值錢多了。”
葉伽渾身劇震,熔金瞳中金光紊亂閃爍。他右眼黑洞裡,赤炎蠍終於停止掙紮,化作一滴暗紅血珠,滴落在地,瞬間滋長出七朵血色彼岸花。花蕊中,徐知節的身影若隱若現,朝王葉輕輕頷首,隨即消散於風中。
村口石碑轟然倒塌,碎石之下,露出半截青銅羅盤。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穩穩指向冥河上遊——那裡,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霧靄中,隱約透出一點猩紅光芒,宛如巨獸睜開的獨眼。
王葉拾起羅盤,指腹擦過冰涼的青銅表麵。她忽然想起蜃夢海域初遇時,潘三柳說過的那句話:“平地驚雷,必藏古怪。”
如今雷聲早已停歇,可真正的驚雷,才剛剛在冥域深處,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