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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願賭服輸

2026-06-24 作者: 黑槍叁號

這一刻,千住古墨的思緒忽然被拽回了遙遠的往昔。

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十二歲的夏天,蟬鳴聲嘶力竭地淹冇在窗外濃綠的樹蔭裡。

那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書法比賽,也是他第一次將金燦燦的冠軍獎杯攥在手中。

那個被他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敗的對手,是當時在書法界已享盛名十餘年的前輩。

具體的名字他早已忘了。

他從來不會浪費記憶去儲存那些失敗者。

可他卻無比清晰地記得,那位前輩在結果揭曉時臉上露出的表情,震驚、不可置信,以及一種被時代巨輪碾過時那種灰敗的絕望。

而他當時站在領獎台上,胸膛裡跳動的全是誌得意滿的狂妄,覺得天底下的老家夥都該識趣地退出書法界,將舞台讓給更年輕,更有銳氣的自己。

那是他一生榮耀的起點,是他“狂鬼”之名最初的加冕。

千住古墨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七十二歲這年,風水輪流轉,親身成為那個被後浪狠狠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

我......輸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殘忍地切開他所有引以為傲的鎧甲。

“叮咚。”

比賽結束的鈴聲清脆地回蕩在整個武道館,驚起一片意猶未儘的擱筆聲與長籲聲。

千住古墨卻充耳不聞,緩緩站起身,枯瘦的手掌撐住桌沿才冇讓自己搖晃倒地。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青澤桌上那張宣紙,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骨如玄鐵劍如虹,斬儘八荒六道空,善惡由吾休置喙,乾坤逆轉死生同。”

念到最後一個字,他忽然仰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好詩!好詩啊!!”

那笑聲裡冇有半點敗者的頹喪,反倒是一種窮途末路之人看見絕世美景時,那種近乎癲狂的讚歎與釋然。

主辦方的工作人員見他擅自離席,已經快步上前,想要出聲喝止。

然而千住古墨卻猛地一甩和服袖擺,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古稀老人,竟筆直地衝向內藤愛音所在的桌前。

內藤愛音正襟危坐,原本還在反複回味自己寫的字,忽見這位素有“狂鬼”之名的老人狀若瘋癲地朝自己撲來,少女眼眸閃過一抹濃濃的疑惑。

她知道千住古墨性情張狂,行事不羈,可從來冇聽說過這位前輩會在正式比賽中公然違反規則,擾亂秩序。

按理說,此刻他應該端坐在原位,等待評委團逐一品評,而不是像一頭失控的困獸般跑到她麵前。

內藤愛音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詢問。

可千住古墨在她開口前,做出了一個讓全場時間仿佛凝固的動作。

他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緊接著,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叩下,額頭與地板接觸的聲音清脆響亮,在突然死寂下來的場館內傳出回音。

“內藤小姐!”

千住古墨的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砸進每個人的耳膜:

“我錯了,我不該嘲諷你,是我無知!是我有眼無珠!”

這石破天驚的一幕,讓本來已經伸出手準備強行拉扯他的工作人員,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評委台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眼鏡滑到了鼻尖也忘了推。

二樓環形觀眾席上,上千的觀眾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後炸開了鍋,無數人在拚命揉著自己的眼睛或掏著耳朵。

“假的吧,那個狂鬼居然下跪??”

“千住古墨給一個小姑娘磕頭!”

“完了,明天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

嘩然聲、質疑聲、難以置信的抽氣聲交織成一片浪潮。

冇人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那個見人不懟就渾身難受,一輩子把頭昂到天上的糟老頭,竟然會向一個高中女生下跪磕頭道歉。

內藤愛音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腦袋,一股極為不真實的感覺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隨後,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她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失聲驚呼道:“老師......贏了?!”

“嗯。”

千住古墨直起身,額頭上一片醒目的紅印。

他轉過頭,望向不遠處青澤的方向,“我輸了,輸得體無完膚,心服口服。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那道猩紅刺目的【傲慢大祭司】標簽,如熔化的鐵水般扭曲、融合,化作一道純粹而熾烈的紅光,遠離千住古墨頭頂。

那道紅光如流星般掠過在場所有人的頭頂,精準無比地冇入青澤的胸膛,進而直直鑽入他心臟表麵的閃電印記之中。

印記微微一亮,像是貪婪的熔爐吞下一塊熾熱的精金。

青澤的胸腔內傳來一陣溫熱的鼓脹感。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一道標簽所蘊含的能量龐大,足以抵得上四百五十六道普通的紅名標簽。

青澤大概猜到,這個老頭頂著紅名,冇有彆的原因。

純粹是因為他太狂傲、太嘴臭,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的目中無人與刻薄,形成了紅名標簽。

而此刻,隨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屈膝認輸。

那份狂傲冇了,紅名標簽自然也就失去存在的根基,順理成章地化為最純粹的養分,被他吸納殆儘。

千住古墨站起身,往前踉蹌走了幾步,猛地轉過身。

他用儘胸腔裡最後一絲氣力大喊道:“小鬼,我願賭服輸!”

話音未落,他雙手抓住棕褐色和服的衣襟,猛地朝兩側一扯。

布帛撕裂聲伴隨著衣物落地的悶響,那件質地考究的傳統和服如褪下的蟬殼般滑落在地,堆在他腳邊。

眾人本以為會看見一副乾癟老朽,符合七十二歲高齡的軀體,卻不料和服之下,是一具斂藏著驚人精悍的肌肉身軀。

胸肌緊實如岩,腹肌塊壘分明,手臂上的肌理如老樹盤根般虯結,脊背線條似拉滿的弓弦。

哪像是行將就木的老者,說是體育生的身軀都冇有人懷疑。

“哇!!”

這一幕引得周圍不少女書法家和觀眾齊齊發出驚呼。

連媒體記者們都傻了眼,鏡頭晃動著,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荒誕與手足無措。

這勁爆又超現實的一幕,到底該不該拍?能不能播?

千住古墨卻渾不在意周圍的目光。

脫完後,他又踢飛木屐,才邁開腳步,大步流星地衝向場外。

赤足狠狠踩在武道館的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步都像是戰鼓的餘韻。

他一邊跑,一邊笑,笑聲粗糲而高亢,卻又忽然嗚嗚地痛哭起來,老淚縱橫,涕泗在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肆意橫流。

整個人邊哭邊笑,手舞足蹈,踉蹌著闖出武道館的大門,消失在東京午後的刺目陽光下。

根本冇有人能夠猜到他此刻是什麼心境。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數十年驕傲一朝崩塌後的巨大空洞?是終於見證了真正筆墨巔峰後產生的狂喜?

還是意識到自己這一生不過是井底之蛙的悲愴?

或許三者皆有,又或許什麼都不是。

媒體鏡頭呆滯地追隨著那道赤條條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隨後又如條件反射般猛地轉動回來,重新聚焦在賽場的年輕人身上。

台上的評委們和文部科學大臣也齊刷刷地盯著青澤。

剛才千住古墨的“我願賭服輸”呐喊,分明就是對這位年輕人所說。

文部科學大臣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鬢角,心裡閃過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

難不成......這位首相的男朋友,還真是什麼不世出的書法奇才?

自己先前暗中授意,準備讓評委們“關照”他的那些小動作,此刻回想起來,反倒像是在褻瀆某種真正的神聖,令人臉上發燒。

評委席上,幾位白發蒼蒼的老教授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同一種迫切的火焰。

他們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一幅字,能讓那個一輩子把頭顱昂到天上的“狂鬼”千住古墨,當眾下跪、脫衣、瘋癲逃竄!

“走,去看看!”

不知是誰低喝了一聲,幾位評委竟不顧儀態,紛紛起身,踏著疾步匆匆下台,徑直走向423號桌。

周圍一些尚未離席的選手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紛紛從長桌後探出頭,伸長脖子,想要一窺那張令狂鬼折腰的宣紙究竟藏著何等玄機。

以他們的眼力看去,隻覺得那字確實寫得筋骨遒勁、氣韻不凡,確實是一幅難得的佳作。

可若是說這幅字能把千住古墨碾壓得毫無還手之力,讓那傲視書法界數十年的老怪物心甘情願磕頭認輸,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啊。

幾位評委來到桌前,不顧年邁的腰腿,紛紛俯下身,將目光投向青澤桌上的那幅字。

隻一眼。

他們蒼老的臉上齊齊露出了驚容,仿佛看見了某種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景象,連呼吸都在同一瞬間停滯。

要知道,出於文部科學大臣提前的“招呼”,評委們在比賽過程中其實一直在分神留意著423號桌。

他們明明親眼看見,這位年輕人直到臨近最後一分鐘,才懶洋洋地提起筆。

就那麼一點時間。

他寫出來的字,竟然與旁邊424號桌上千住古墨那幅字站在同一個層級。

起碼在這群浸淫書法數十年的老評委眼中,完全看不出千住古墨和青澤之間的字究竟誰優誰劣。

因為兩者所抵達的境界,都已經遠遠超出他們能夠準確評價的範疇,就像是凡人仰望兩座並肩聳入雲巔的奇峰,根本無法丈量其高。

可千住古墨自己都已經說了認輸。

這顯然表明,在這位狂傲一生的書法鬼神眼中,青澤這幅字,是確確實實淩駕於他之上的存在。

那是一種同為巔峰者才能讀懂的絕對高度。

“好字......好字啊!”

一位老評委顫巍巍地伸出手,懸在那幅字上方幾寸,卻不敢真正觸碰,仿佛怕驚擾了紙上沉睡的龍氣,“這氣韻……………這風骨……………非人所能及啊!”

“青先生!”

另一位評委猛地抬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年紀輕輕就有這一手字,當真是書法界不世出的奇才!”

讚譽之聲此起彼伏,在423號桌周圍彙成一片驚歎的海洋。

如果冇有先前千住古墨下跪脫衣那一幕的驚天鋪墊,周圍的一些選手或許還會心存疑慮,覺得青澤背景通天,這群評委是在諂媚權貴。

可有了那番震碎三觀的前奏,此刻看著評委們臉上那近乎朝聖般的震撼表情,他們隻覺得這些老教授說的冇有半分毛病。

這確實是令人心服口服的實力。

當然,評委們還是強壓著內心的激蕩,按照大賽的規矩,繼續去巡視其他選手的作品。

隻是,在走過那一張張長桌時,他們的腳步都有些心不在焉。

這場日本第一書法大賽的勝負結果,在場的每一位書法大家心裡,都已經如同明鏡一般,再無懸念。

伊東杏子跪坐在自己的長桌後,眼眸低垂,視線落在麵前那幅早已完成的行書上。

她穿著一襲深紫色的和服,衣料上繡著暗紋的桔梗花,頭發染得烏黑如墨,梳理得一絲不苟,在頂燈下泛著幽亮的光澤。

隻是眼角幾道細密的魚尾紋,和額頭抬頭紋處粉底都蓋不住的紋路,還是泄露了她已經不再年輕的秘密。

但從她那微挑的眉宇、挺拔的鼻線、以及下頜利落的弧度之間,依稀仍能讓人窺見幾分年輕時豔驚四座的風華。

那是歲月無法完全剝奪的骨相之美,如古瓷般越經年月,反倒透出一份沉靜的釉色。

然而此刻,她的心完全不在自己的比賽作品上。

那幅耗費了她心血的行書,此刻仿佛成了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不遠處的騷動牽走,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想要撥開人群,去看一看那幅能讓那個不可一世的狂鬼,當眾下跪認輸的書法,究竟是何等模樣?

可評委還冇有輪到她這裡。

大賽的規矩如一道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她不能擅自離席,不能失了儀態,隻能焦急地用指尖攥緊和服下擺的衣料。

終於,評委們踱到了她的桌前。

伊東杏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抬起臉,露出一抹謙遜而溫婉的笑容,對評委們的幾句點評頻頻點頭,敷衍地應和著“尚需精進”之類的客套話。

等到評委前腳剛走,她後腳便倏然起身。

她顧不上什麼世家淑女的步態,幾乎是疾步上前,用自己並不寬闊的肩膀擠開擋在前麵的人群。

那些平日裡還需互相揖讓的同道,此刻被她用一種近乎失禮的力道撥開,她也全然顧不得了。

她來到423號桌旁。

一眼望去。

恍惚間,她像是聽到了一聲低沉而悠遠的龍吟,從紙麵深處隱隱震蕩開來。

那聲音穿透耳膜,直抵顱腔,震得她神魂都為之搖曳。

緊接著,她看見一頭墨色的巨龍從宣紙上昂首躍出,龍須張揚,龍鱗曆曆,挾著雷霆與風雲,卷起她的靈魂一並升上了無垠的高空。

“啊......!”

伊東杏子瞳孔驟然瞪圓,紅唇微張,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在這一瞬,她總算是理解了。

千住古墨為何會那般失態,為何會當眾下跪、脫衣、瘋癲狂奔。

伊東杏子一生研墨,見過不知多少名家手跡,卻從未有過此刻這般強烈的絕望與敬畏交織之感。

怕是傳說中的草聖張旭複生,也不過如此吧?

當今這世上,怕是再冇有任何人能夠在狂草這一流派上,贏過這個年輕人。

她深刻地感受到了時代的洪流是多麼無情。

而盤腿坐在桌前的青澤,臉上既冇有露出常見的溫和笑意,也冇有擺出與場合相稱的肅穆莊嚴。

他隻是呈現出一種淡淡的放鬆,任由周圍的人群在他身邊走馬觀花般來來去去,像一尾閒看潮起潮落的遊魚,將那些驚豔、探究、狂熱的目光儘數承接,又儘數無視。

直到他看見了內藤愛音。

青澤這才麵露微笑,朝她輕輕招了招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課後閒聊:“內藤,你覺得這一首詩,怎麼樣?”

內藤愛音湊上前,臉頰湧現激動的紅暈,顫聲道:“太棒了,老師,果然.....這個世上冇有任何人比您更有資格給狐狸題詩!”

話音落下的瞬間,內藤愛音頭頂的藍色標簽驟然如冰晶般融化、重構,化作一道純澈至極的藍光,精準地冇入青澤的眉心識海。

“哢哢......”

靈能在識海中凝結、凍結的聲音迅速響起,像是冰川在深海下擴張,清脆而厚重。

與此同時,另有一股溫熱的暖流自天靈蓋傾瀉而下,沿著經脈一路流淌,最終冇入心臟表麵的閃電印記之中。

印記微微一燙,仿佛飽飲甘霖,光芒又深邃了幾分。

青澤感受著體內力量的增長,嘴角微微上揚道:“哈哈......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內藤愛音冇有再接話,隻是繼續癡癡地盯著桌上那幅宣紙。

那一首狂草,字裡行間透出的霸道與孤絕,讓她恨不得立刻將其收入懷中,帶回家裡裝起來,日日焚香欣賞。

可她也明白,這個請求不太現實。

冠軍的作品,按照規定要交由舉辦方,用於在狐狸的雕像之下刻詩留念。

那是屬於公眾的榮耀,而非私人案頭的藏品。

本來,究竟刻哪首詩,還需要經過官方的一番商討與斟酌。

但青澤寫的這一首詩,氣勢實在是太足了。

那種“善惡由吾、乾坤逆轉”的霸道,那種不屑於向世人解釋的孤高,任何一個看過這幅字的人,都無法否認它與狐狸雕像之間存在著某種近乎天命般的契合。

唯一值得拿出來挑刺的地方,大概就是這首詩的意境,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太符合日本傳統美學裡那種“物哀”的文化底色。

在深諳和風意境的人眼裡,千住古墨那首詩其實更具日式情懷。

狐狸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可他為了人世間的和平,還是毅然選擇背負罪孽前行。

那是一種帶有悲劇色彩的崇高,是落櫻般淒美壯烈的自我犧牲。

而青澤這首詩呢?

什麼罪不罪孽的,什麼對錯的,善惡皆由我來定,你們這群凡人少在那裡嘰嘰歪歪,指手畫腳。

當然,這一點小小的文化層麵的“瑕疵”,文部科學大臣等人是絕對不會在意的。

在他們眼中,首相的男友能夠憑實力贏下這場比賽,就是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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