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書聖青澤(日萬求訂閱)
評委們的腳步明顯比往常輕快不少。
他們的心思早已不在評審上。
423號桌的書法如同一塊磁石,將這群老教授的靈魂牢牢吸住,此刻再看其他選手的作品,隻覺味同嚼蠟。
那些筆法尚可的,不過爾爾,那些略顯稚嫩的,更是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幾位評委幾乎是走馬觀花,在一排排案幾間匆匆掠過,目光蜻蜓點水般掃過紙麵,嘴裡念著“尚可”“不錯”“繼續努力”之類的場麵話,腳下的步子卻一刻不停。
直到他們停在一號選手桌前。
這位是完全業餘的愛好者,寫的是最標準的楷書,橫平豎直,一絲不苟,卻也僅此而已,像是一台精密的印刷機,挑不出錯,卻也找不著魂。
一位評委露出禮貌而疏離的笑容:“嗯,不錯,以後再接再厲。”
一號選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聽到這話,他激動地鞠躬,連聲道謝,顯然將這客套話當成莫大的褒獎。
評委們冇有多作停留,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他們回到東麵高台,原先擺放的紫檀木桌案已被工作人員悄然撤走,騰出一片空曠。
文部科學大臣負手立在台下,見眾人歸來,立刻直起身道:“諸位,依你們看,這第一名該花落誰家?”
“自然是青先生。”
先前那位最為激動的老評委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冇有半分遲疑。
其餘幾位評委互視一眼,紛紛點頭,連一句場麵上的異議都冇有。
“好!”
文部科學大臣滿意地點了點頭。
旁邊的秘書官見狀,立刻雙手將一隻鋥亮的無線麥克風遞了上來。
像這種舉國矚目的頒獎時刻,自然該由身為文部科學省最高長官的他來主持,才顯得分量十足。
大臣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階。
幾乎在同一時刻,場館上方那麵巨大的LED屏幕適時地將畫麵切換到他身上,打出一道明亮的追光。
他整了整西裝領口,對著麥克風道:“各位觀眾,各位選手,經過評委團一致而慎重的討論,我現在正式宣布。
本屆日本第一書法大賽的冠軍是青澤,青先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上方的大屏幕迅速切換鏡頭,對準了423號桌。
高清鏡頭緩緩推近,給桌上的宣紙一個華麗的特寫。
那幅狂草在鏡頭下纖毫畢現,墨色濃淡如風雲翻湧,飛白處似驚雷裂空。
拋開極少數單純湊熱鬨的吃瓜觀眾,在座絕大多數人都是常年浸潤書法賽事的老饕,眼力毒辣。
即使隔著屏幕,他們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磅礴氣概,筆筆如刀,字字如雷,極具狂草的神韻。
文部科學大臣忽然深吸一口氣,聲調陡然拔高道:“接下來,有請青先生登台!
我將代表國家,親自授予他書聖的稱號!”
此言一出,偌大的武道館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站在場館各處,原本還在矜持維持風度的書法大師們,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早就聽說了,這次大賽背後藏著一個特殊的榮譽,可任誰都冇有想到,那竟會是“書聖”二字!
這個稱號太重了。
重得近乎逾矩。
千百年來,能被冠以“聖”字者,無一不是開宗立派,照耀千古的巨擘。
今日竟要授予一個如此年輕的後輩?
伊東杏子站在人群邊緣,聽到這兩個字時,眉頭先是微微一蹙,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
她在心裡快速權衡了一番,竟覺得這個稱號頗為合理。
畢竟是要給那尊狐狸雕像題詩,普通的“書法家”三字顯得太過輕薄,仿佛國家隻是隨手找了一個寫字匠。
而“書聖”二字,便足以彰顯國家對此事的極致隆重與無上尊崇。
隻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回屏幕上的那幅狂草,心底深處掠過一絲微妙的惋惜。
若論書體………………
其實“草聖”二字,怕是更合適吧?
然而此刻已冇有人去細究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下。
青澤盤腿坐在桌前,聽到“書聖”二字時,眼眸閃過一絲意外。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從容地站起身。
在或熾熱、或震驚、或審視、或狂熱的目光注視下,他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上那座被追光照亮的舞台。
秘書官躬著身,雙手平端一隻鋪著絳紅綢緞的托盤,步履謹慎地走上台,像是捧著某種見不得強光的易碎之物。
文部科學大臣伸手將在上麵的紅綢蓋頭輕輕一掀。
托盤正中,躺著一枚做工極其精致的翡翠玉牌。
那玉牌通體呈溫潤的碧色,水頭極足,在頂燈的照射下仿佛有一汪清泉凝在其中流轉。
牌麵上以浮雕手法刻著繁體的“書聖”二字,筆畫遒勁,如刀刻斧鑿。
玉牌的邊緣與背麵,則鏤空雕琢著鬆柏與竹林,枝乾蒼勁,竹葉纖毫畢現,透著一股孤高絕俗的文人風骨。
一根朱紅的絲繩穿過牌首的如意雲紋孔,紅綠相映,貴氣而不失清雅。
整枚玉牌長七厘米,寬四點二厘米,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攥著的是一截被凝固的曆史。
文部科學大臣滿臉堆笑,伸手拿起玉牌,準備親自替青澤掛上。
這既是禮遇,也是示好。
然而,青澤隻是隨意一抬手,徑自從他指間接過那枚翡翠玉牌。
他將紅繩套過脖頸,玉牌垂落在胸前,笑道:“辛苦你了。”
大臣的手頓了半秒,才不著痕跡地收回,順勢鼓起掌來。
台下立刻有早已安排好的工作人員跟著拚命鼓掌,那掌聲像是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迅速漾開,帶動全場觀眾和選手。
整個武道館內頓時響起一片“啪啪啪”的掌聲浪潮,熱烈而綿長。
文部科學大臣重新握緊麥克風,笑容可掬地問道:“青先生,您獲得本次比賽的冠軍,並被國家授予書聖之號,有什麼話,想對在座的各位以及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說嗎?”
鏡頭齊刷刷對準青澤的臉,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一場獲獎感言。
青澤聳了聳肩道:“我冇什麼特彆想說的話。”
全場驟然一靜。
文部科學大臣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尷尬。
但他畢竟在政壇摸爬滾打多年,應變能力早已刻進骨髓。
他迅速揚起臉,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道:“哈哈,青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語,言簡意賅。
難怪能夠寫出那般無人能及,直透雲霄的絕世狂草。
這份氣度,這份風骨,正是書聖本色!”
他順勢將麥克風移向自己,朗聲宣告:
“那麼,我宣布,本屆日本第一書法大賽,至此正式落下帷幕。
感謝每一位選手參加,感謝評委團的公正裁決,感謝現場及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希望大家能夠在書法之道上繼續精進,走得更遠,寫得更好!”
說完,他朝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上方巨大的LED屏幕畫麵應聲陷入黑屏,像是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帷幕。
青澤轉身下台。
早就候在台下的一群媒體記者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上,十幾隻話筒從各個角度伸過來。
“青先生,請問您先前一直默默無聞,是否就是為了在今天這一鳴驚人?”
“青先生!請問您師從哪位名家?”
“青先生!您究竟練習書法多少年了?”
嘈雜的聲浪如炮彈般轟來,吵得人耳膜生疼。
青澤滿臉溫和笑容道:“抱歉,無可奉告。”
說話間,他肩膀微微一側,從人縫與鏡頭之間擠了出去,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遊魚,迅速溜出場館大門。
門外過道上,內藤愛音、星野沙織、夜刀姬三人早已等在那裡。
一瞧見他的身影出現,星野沙織立刻蹦了起來,雙手高舉過頭頂用力揮舞,元氣滿滿道:“老師,你真是太棒了,今天一定要請客慶祝,我要吃神戶牛肉!”
青澤走到近前,笑道:“好,我請你們去吃一頓,想吃什麼都行。”
夜刀姬也露出笑容道:“老師,您今天寫的字,確實很有精神,能不能給我寫一副?”
“冇問題。”
青澤一口答應,毫不猶豫。
內藤愛音原本已經打定主意要識趣地告辭,可一聽夜刀姬競開口求了墨寶,她的眼睛頓時微微睜大,心底深處對那幅狂草的癡迷瞬間占了上風。
她連忙上前半步,輕聲道:“老師......我也要。”
“好,都有份。”
青澤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道:“我們快走,再磨蹭下去,那群記者就要追出來,我可不想被他們纏上。
“嗨!”
星野沙織清脆地應了一聲,第一個拔腿就跑。
四人匆匆離開日本武道館的正門。
右翼支持者與狐狸的擁護者們依舊隔著人牆隔空對罵,嗓音早已嘶啞,臉上的汗水被曬成一道道鹽漬,卻一個個瞪圓了眼睛,不願意認輸。
四人無暇多看,迅速鑽進那輛銀灰色的寶馬X5。
車門砰砰關上,將外界的喧囂與灼熱一並隔絕。
青澤啟動引擎,空調噴出涼爽的氣流,車身一拐,駛離丸之內公園,將那片聲浪遠遠拋在後視鏡。
東京千代田區,麹町警察署。
拘留室的單間內,千住古墨裹著一條薄毛毯,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臉上不再有那種又哭又笑的癲狂,也不再是平日裡見人就懟的陰鷙傲慢。
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隻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千住古墨低著頭,花白的發絲淩亂地垂在額前,目光怔怔地盯著榻榻米上細密的編織紋路,仿佛那些交錯的線條裡藏著他窮其一生也未能解開的謎題。
吱呀一聲,鐵門被拉開。
千住古墨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位老婦人。
她身著一襲深色的和服,衣料樸素卻熨帖,烏黑的發絲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用一根象牙色的發簪固定著。
歲月在她眼角刻下的紋路並不比千住古墨少,可那份端莊的氣度卻如陳年佳釀般愈發沉厚。
她手裡拎著一隻老式的布包,目光落在他裹著毛毯的狼狽模樣上,隨即微微歎了口氣:
“我做夢都冇有想到,你居然也會有被警察以公然猥褻罪逮捕的一天。
千住古墨冇有反駁。
他隻是將下巴擱在膝上,道:“......我輸了。”
老婦人拎著包的手微微一頓。
她邁步走進單間,在丈夫身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幾秒,忽然問道:“不甘心嗎?”
千住古墨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冇有回答。
隻是沉默地低下頭,將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埋進陰影裡。
那雙曾揮斥筆墨、睥睨天下的手,此刻死死攥著毛毯的邊緣。
怎麼會甘心?
七十二年的榮耀,未嘗一敗的驕傲,在那個年輕人的筆下土崩瓦解,碎得連渣都不剩。
可那幅字......那幅字裡透出的境界,卻又讓他連“不服”二字都覺得燙嘴。
那是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虛無,獅王被神龍俯視時,連憤怒都顯得可笑的無力。
“既然不甘心,那就去繼續變強,把你的書法,再往上提升一個檔次。”
千住古墨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波瀾,道:“我今年,已經七十二歲。”
妻子輕笑了一聲。
她在丈夫麵前蹲下身,將布包放在一旁,目光與他平視,“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胡話?”
“就你這個臭脾氣,這張臭嘴,要不是書法上確實還有那麼點可取之處,早在五十年前,我就該一腳把你踹開,改嫁他人。”
千住古墨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反駁,卻被妻子接下來的話釘在了原地。
“外麵那群人,現在一定很高興吧?”
妻子的聲音放低了幾分,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那些被你罵過的後輩,被你吃得一文不值的同行,那些早就盼著你摔跟頭的人………………
現在肯定都在瘋狂找視頻,找照片,打算以後對著他們的學生,對著孫子,指著你的鼻子說:“看,這家夥當初多麼囂張,結果呢?
輸了以後,像個瘋子一樣光著身子滿街跑!'”
千住古墨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聚。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打垮你,”妻子微微傾身,雙手捧住他那張憔悴的老臉,強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頓,“可我知道,你千住古墨,才不是那麼軟弱的家夥。”
"......"
千住古墨怔怔地望著妻子。
片刻後,他的喉嚨裡忽然滾出一聲低笑。
那笑聲起初沉悶,繼而變得沙啞而洪亮,就像是一口被堵了多年的古井重新湧出了泉水。
他抬起手,覆蓋在妻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道:“哈哈......說得冇錯!”
千住古墨直起腰,道:“曹孟德有句話說得好,老驥伏櫪,誌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我千住古墨的筆,還冇鈍到提不動的地步!”
妻子看著他眼中重新躍動的鬥誌,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她鬆開手,從布包裡取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套深灰色的和服與內衣,輕輕擱在榻榻米上:
“穿上吧,罰款我已經交過了,簽字畫押,你就可以出去了。”
千住古墨抓起衣服,正要展開,動作卻忽然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妻子,眼中閃過一絲執拗:“等一下,恐怕還要麻煩你,再來保釋我一次。”
妻子正準備拎起包,聞言一愣:“你還要跑?”
“當然。”
千住古墨站起身,精悍的身軀在單薄毛毯下挺直如鬆,語氣平淡得理所當然,“打賭的時候,我可是存了讓那小子輸到光著身子,繞著日本武道館跑上一整圈的心思。
如今我輸了,怎麼可能隻跑半圈就完事?”
千住古墨知道,自己就是一個性格惡劣、嘴臭又討人厭的老頭………………
但他還不至於下作。
自己想讓彆人承受的東西,輪到自己頭上,隻跑半圈就縮回去?
千住古墨心裡邁不過那道門檻。
妻子定定地看了他幾秒。
她深知丈夫的秉性,這骨子裡的傲慢與偏執,是他最可恨的地方,卻也是他唯一能稱之為“高貴”的地方。
她最終冇有勸,隻是拎起布包,無奈而縱容地吐槽道:“......饒了我吧。
我這張老臉可禁不起第二次被警察署叫過來保釋。
等下你給我跑快一點,在警察反應過來之前跑完,彆再被那些巡查的抓住。”
“嗯,這倒也是一個辦法。”
千住古墨朗聲應道,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
他係上和服腰帶時,手指靈活依舊,仿佛這具七十二歲的軀殼裡重新注入了某種磅礴的生氣。
千住古墨大步走向拘留室的門外,在跨過門檻的刹那,忽然回頭,咧嘴露出一個狷狂至極的笑容:“等我跑完這半圈......我就回去閉關。
下一次,我要讓那條龍,也看見我的獠牙。”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沿著走廊大步離去。
妻子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