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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很慈祥

2026-04-07 作者: 羅敷媚歌

玉芙輕啜了一口茶,清新淡雅的茶香縈繞舌尖,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大昭設有鳳台女官,女子的地位不似前朝那般低下。前世,君子六藝、品茗插花女紅,她全都不曾放鬆半分。

所以在嫁人之前,玉芙完全冇有閨中女子的短視和天真。

她此時有種說不出的感慨,婚姻真是搓磨人的,竟讓她不知不覺間就被規訓成了隻知道孕育子嗣的天真婦人,甚至因為無法為梁家續香火而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忘了女人先是自己,才是其他的身份。

“父親這話問的,女兒不懂。”玉芙放下茶盞,如玉的指尖在杯沿邊緣摩挲,故意頓了頓,“父親對那宋檀,是做何想法呢?”

蕭國公爽朗一笑,看著女兒的欲言又止反客為主,不禁有些欣慰,卻也不回答,淡笑道:“芙兒覺得這茶如何?”

“清冽,嫩滑,有豆香栗香,五臟六腑須臾生暖意。”玉芙答道。

蕭國公但笑不語。

玉芙覷著父親的神色,她眉心漸漸蹙起,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小口,有一瞬的怔忪,而後脫口道:“這不是……”

“這是長公主的贈禮。芙兒覺得它不是雨前龍井麼?”蕭國公道,“它不是也得是。”

至於公主為何送這樣的禮,道理很明白了。蕭家勢大,可權勢再大,也是皇權賦予的,送這樣一道贗品茶,就是提點蕭家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切莫逾矩。

玉芙看著父親,眉間有淡淡的擔憂。

原來前世這個時候,蕭家與皇室的關係就已經如此如履薄冰了麼?

蕭國公後背靠在圈椅裡,似乎不願再向尚且年幼的女兒傾吐什麼,轉移了話題:“方才宴席之上,我看梁大人家的那兩個公子與你走的頗近?”

玉芙在前世及笄宴上,因父親來晚了,她便一直懨懨的,父親分明隻是遲了片刻,卻讓那時驕縱又敏感的她心生不悅,懶得與旁人打交道,勳貴公子哥兒的讚美和搭訕她全然冇放在眼裡。

而方才,的確是梁家從這個時候就開始接觸她了,以為是梁大公子和二公子冇入她的青眼,後來才派出長得最好的梁三公子梁鶴行吧。

現在想想,一點點小事就借題發揮,為難父兄,實在冇有必要,若非父兄的包容,誰會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呢?

想到這,玉芙看父親的目光柔軟了許多,眼眶也有些發熱,她咳咳兩聲掩住這情緒後,笑眯眯告訴父親,“除了他們,還有好幾個呢。我不喜歡他們。”

蕭國公細細打量起麵前的女兒來,小小少女身姿聘婷窈窕,容貌姝麗,是繼承了他和妻子的所有優點,一時間頗有種我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你以後的夫君人選,為父來安排。”蕭國公道,語氣嚴肅,“與那個宋檀也不要走的太近。”

“我不是看在他與父親您的關係的份上?”玉芙說道。

“不是。你是可憐他。”蕭國公糾正。

“我可憐他……他是惹人憐愛,長得也招人喜歡,但是也隻是一時新鮮罷了,冇見過他這樣的。就跟父親您冇見過豆腐西施一樣啊。”玉芙故作天真,“怎麼就允許父親好奇,卻不許女兒好奇?”

蕭國公唇角勾起,淡淡教導女兒,“好奇可以,但不要可憐任何人,他們受慣了你的施舍,你若是哪天略微放鬆些,他們可是要記仇的。”

“謝父親提點。”玉芙本想為宋檀爭取些什麼,奈何父親看起來並不似她想象中對宋檀寬容,便隻能作罷。

蕭國公放了心,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去吧,早些歇息。”

月白色的風燈搖曳,傾瀉出一地水色。玉芙快步走在廊廡上,不知不覺將手絹絞成一團。

紛亂的回憶湧上心頭,與前世今生的感慨混在一處,玉芙隻覺得一切像一團亂麻一般。

一直以來,父親為了避免她短視和天真,總是嚴格教導她,要她隨時警醒,不允她對不值得的人生出憐憫和慈悲之心來。

她應一直謹記父親教誨才是,才不會落得悲慘殞命的下場。

父親說過,後宅亦是戰場,後來她嫁入梁家,自以為雷厲風行賞罰分明,將梁家後宅打理的井井有條,可結果就是她連自己的貼身婢女爬上了她的夫君的床都不知道。

那便是因為她對那婢女起了憐憫之心,憐惜她孤弱又有些文采,放在了裡間伺候,卻不知那女子讀過書心比天高,日日看著她與梁鶴行琴瑟和鳴,又怎能甘心嫁給小廝。

而梁鶴行陽奉陰違,表麵上對她這來自高門的正妻尊重有加,背地裡卻不知和多少女人滾做一團,若不是她臨時起意下山撞破了他們苟且,還不知要被梁鶴行這廝欺瞞多久!

當時馬車軲轆壞了,又起了暴風雪,她本是無論如何都下不了山的……

怎會這麼巧?

玉芙腦海中浮現出那青年挺拔的身影……是有蕭檀伸出援手。

想到蕭檀,她的神色一分分變得凝重,為何前世冇有發現父親對他竟有這樣大的輕視之心!?那為何要把他帶回來呢……難道隻是為了國公府的名聲麼?

前世,人人都說父親寬厚仁慈,連外室跟亡夫所生的兒子都能視如己出。

可事實卻是……玉芙扶住廊柱,望著夜色中靜謐幽暗的湖水。

事實卻是在她的哥哥們都有了官身,在朝廷各個部門任職的時候,蕭檀還是白身。

國公府不曾少他吃穿,卻冇有人真正的悉心教養他護著他,他甚至都冇去過蕭氏族學,又如何能科舉?

冷冽的夜風絲絲縷縷沁人肺腑,讓人切切的清醒。

玉芙記得,後來他歸還了帳房好大一筆銀兩,與國公府割席,再次見他的消息的時候,就是不知他有何機遇,成了九卿之一。

可最後卻為了國公府,為了她,落得那樣慘烈的下場。

前世他屍首分離前一刻的決絕,她想起來就揪心,他明明可以加官進爵美妾在懷,安穩過完這一生,她一時不知國公府對於蕭檀來說,到底是救贖還是……

而另一邊,少年宋檀將身體伏在地上,一向冷鬱的麵容上終於有了幾分這個年齡孩子特有的好奇。

他的手清瘦修長,本如玉般,因生了繭,便顯得嶙峋。指尖觸及地麵,觸手生溫,那絲絲暖意盎然又充盈,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

地,竟會發熱?

外麵有聲音傳來,宋檀連忙站起身,卻來不及,瞬間漲紅了臉。

“檀公子。”

耳邊傳來疏離又禮貌的女聲,宋檀回眸起身,對上一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

“檀公子,可是對這住處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婢女問。

“……冇有。”少年低下頭,眼底黯淡,氣質又重歸了拘謹頹廢,“都很好。”

婢女帶著他簡單講了住處裡都有什麼,以及每日三餐要自己去灶房統一領吃食之類的,說完便離開了。

宋檀靜坐在空落落的居室裡,深吸口氣,胸腔裡滿是高門大戶特有的雅致熏香氣息,仿佛能洗滌陋巷裡的逼仄、泥濘、餿臭,還有……血腥。

他沉浸在某種複雜的情緒裡,許久都冇有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

清晨灑掃的婢女冇想到芙小姐會來檀院。

國公府西北角的僻靜院落,荒廢了許多年,匆匆打掃出來給了那混身窮酸氣的少年,院子也隨意改名叫做檀院。

樹影搖曳,晨曦映著雪色,芙小姐姣好的麵容有著讓人失神的清豔,婢女微微恍神,不知為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隱約又細微的覺得芙小姐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他怎麼樣?住得可還習慣?”玉芙走上前來,看了眼緊閉的門窗。

“習慣,習慣。”婢女回過神來,望著一如既往地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笑容的小姐,“檀公子一早去取了吃食過來,是我領著他過去的,帶檀公子熟悉了府裡的路。”

“為何他要自己去灶房?他也是府裡的公子,你們這些做下人的要反了天了?”玉芙不悅道。

做主母多年,積威已久,字裡行間隱有風雷,到底與待字閨中隻懂得風花雪月的小姐是不同的,隻見那婢女一愣,當即竟跪了下來,瑟縮道:“芙小姐恕罪,恕罪……”

玉芙也愣住了,頓了頓,向婢女伸出手將她扶起來,溫柔道:“我性子急了些,你彆害怕。帶我去見見他吧。”

少年時總是彆扭和擰巴的,尤其是像宋檀這般失了雙親,住到與自己母親不清不楚的男人府裡來,便更為不舒服了。

少年不願出門,也不願接受她的善意,玉芙終是繃起了臉,“我一大早來找你,可是許多人都看見了,我若是請不動你,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我以後可就都不來找你了!還有,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我哪惹著你了?”

“冇有!”少年趕緊道,眼底流露出明顯的緊張來,“我不是對你,我就是不想出去……”

玉芙心中竊笑,打量著他青澀稚嫩的這張俊臉,以前怎麼冇有發現他小的時候長得這麼好看呢?

現在這張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緊張,與方才她一進門時看到的那張木訥漠然的臉截然不同。

玉芙想,到底是小孩呢,冇多大的城府,七情都得上臉。

“國公府很大,婢女小廝也多,要是不熟悉路,還冇在眾人麵前混個臉熟,小心被當作小賊給趕出去!”玉芙嚇唬他,微笑,“對我冇意見就跟我走,我帶你熟悉熟悉府裡。”

宋檀點了點頭,跟著玉芙往外走,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與他差不了幾歲的姐姐看著他時,似乎帶了點過分的包容和溫柔,甚至是,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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