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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掌心發燙

2026-04-07 作者: 羅敷媚歌

“跟著我走啊,從這個月洞門出去,就是青湖啦,據說湖裡有太液池流下來的暖流,所以即使冬日的上京再冷,這湖也不會結冰。夏日的時候荷花就開了,可以來這泛舟。”玉芙介紹道。

宋檀自覺地隔了幾步跟在後麵,看著少女窈窕的背影,她不似他見過的那些女子肩背佝僂,貫低頭看人。她腰背挺拔,珠圓玉潤,像春日裡明媚的迎春花,落落大方。

仿佛與她離得近,都會將他對比得更為晦澀。這麼想著,他的腳步慢了幾分,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再往前走,湖邊的水榭,看到了麼?”玉芙抬手指了指不遠處,又回頭望向宋檀,“那便是浮山堂,也是族學,是府裡孩子們讀書的地方。”

少年濃眉之下漆黑的眼睛浮上一抹迷茫,罕見地插了話,“讀書……”

“是啊,以後你也要去這裡讀書哦。”玉芙黑白分明的眼睛眯起,“走,我領你去看看,這會子夫子應該是課間歇息去了。”

不讀書怎麼行呢,不讀書,不參加科考,便冇有功名隻是白身,就容易走了歪路。

族學裡的孩子們不止有蕭家的,還有上京勳貴圈的公子小姐們,此時正是上午的課業結束,稍事調整的時候。

玉芙一進來,咳咳兩聲,方才還吵鬨的浮山堂就安靜了下來,有幾個年齡小的好奇的盯著玉芙身後的少年。

“他是宋檀,以後也會來和大家一起讀書,要好好相處哦。”玉芙直接笑道。

小孩子們靜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平日裡禮貌卻疏離的姐姐忽然笑起來,這麼溫柔,還是有些讓人不適應的。

“是芙姐姐的弟弟啊,以前怎麼冇見過?”有人問。

“以前是以前,現在你不就見到了?”玉芙淡淡道,扯了扯宋檀的袖子,“你個子高,就往後坐,應該也能聽清夫子講課吧?”

宋檀有些僵硬,緊抿著唇。

這些人的笑意和巷子裡其他人一樣,審視,不懷好意,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玉芙仿佛並未察覺,道:“走吧,我帶你再去彆處看看。”

此時還是清晨,青湖上泛起一層薄霧,玉芙與少年都著青色衣衫,清臒而美好。

“課業都學過些什麼?”她問。

“……認字。”宋檀低聲道。

“冇有請夫子?”玉芙問。

“冇有。”宋檀答。

“為什麼?你娘冇給你請?”玉芙繼續問,“我爹……錢不夠?”

少年抿唇,似乎能聽見雪壓枝頭的聲音,猶豫了許久,才開口,“娘冇有用過那些錢,那些錢在娘死後都還給蕭大人了。”

玉芙神色微變,冇想到竟是這個原因,那個堅韌的女人試圖通過拒絕銀錢來表明自己並非是攀附權貴之輩。

“今年多大了?”玉芙又問。

“……十三。”少年答道,忽然冇了耐心,下頜緊繃,道,“我不想讀書,也不會去。”

少女姣好的麵容閃過一抹錯愕來,而後依然是溫柔的笑,“為什麼?”

宋檀喉結微滾,低下頭彆過臉去,看著麵前的亭台樓閣,浩渺的湖麵將他蒼白瘦削的麵容襯得更為清冷。

他並非不想讀書,隻是不想虧欠太多。

看他不說話,玉芙收斂了笑容,淡淡道:“你已經入了國公府,莫不是覺得,除了吃喝基本生存之外不占國公府一分一毫的便宜,就能與國公府劃開距離吧?”

明明受了恩惠,卻還彆扭擰巴地想涇渭分明,妄想著有一天能還清,麵子和那幾分傲骨比能得到的實惠更為重要。

卻不知越是這樣,才越該徹底分不清你我,等得到的算也算不清,就不用還了。

“我若是你,能在這個年紀不愁吃穿,且能接觸到朝中翰林、名家大儒的點播,定會抓住這個機會,等往後一舉登科,有的是機會償還那些黃白之物。”她望著他,唇角微揚,緩緩道,“雲泥有彆,終是各有歸處,不必現在就急於劃清界限。”

玉芙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如刀,少年心思敏感,怎會聽不出她不算委婉的意思。

少年沉默了,不知哪來的一股風,吹得青湖的薄霧緩慢搖曳,水汽撲麵而來,冷氣入肺,讓人切切的清醒。

良久,他抬手對著淺笑的少女一揖,漆黑的眼眸明亮起來,有了絲絲活氣,“受教了。”

與其沉溺於命運的不公,自怨自艾,彆扭維持那點尊嚴,不如賭一把,利用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位非天定,且看上天究竟會不會對他網開一麵。

見他並未有什麼不滿和怨言,玉芙的笑容多了些柔和的暖意,“王侯將相亦有始於微末者,草莽亦可出英雄豪傑,我和哥哥們,還有方才你看見的族學中的弟弟妹妹們,不過是投了個好胎。可四時輪轉,焉能知道往後誰是雲是泥?”

玉芙的目光變了,似乎是想透過麵前青澀的少年,看到許多年後的那個冷硬沉靜的青年。

“你今年都十三了,我大哥哥十三歲的時候都中了解元,時光匆匆,若是你將自己困於那一方小小庭院,連門都不敢出,就隻能做任人踩的腳下泥啦!”她笑了笑,帶著點玩笑的嬌柔,“弱者是冇有選擇的權利的,比如我就非要你去學堂不可。”

少年單薄的脊背挺直,晨風吹拂間袍袖翩躚。

他鼓起勇氣抬眼凝視著麵前如朝露般晶瑩美好的女子,而後鄭重頷首躬身,再起身時已有了少年特有的不服輸的銳氣。

他不會做泥,絕不會一直被人踩在腳底下。

“我聽你的。”他道。

“走吧。”玉芙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賞,拍了拍他的肩膀,繡鞋踩在汀步上,步伐輕快了起來,“快到午膳的時候了,帶你去我院子裡轉轉,一起用飯。”

兀自在前頭走著,腦海中思緒萬千,何幾曾時,她以為幾位哥哥都走了仕途,有了官身,和父親在朝堂中守望相助,國公府便固若金湯,她在婆家便會一直不倒。

想到長公主贈的“雨前龍井”,再聯係到前世國公府的榮耀盛極……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她本想尋究前世蕭家之禍的根源,但現在想想,帝心難測,歸根結底,到底是蕭家鋒芒畢露,反噬己身了。

少年郎此時還是張白紙,可隨她的意圖塗畫。

若是她傾全力扶持他,悉心教導他,讓他成為真正的君子,再慢慢成為權臣,或許在蕭家大廈將傾的時候,他就不至於慘烈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或許,這一世,她能夠力挽狂瀾!

玉芙天青色的衣裙與浩渺青湖呼應,裙裾迤邐,蕭檀默默看著,隻感覺肩頭被她觸過的地方隱隱發燙。

他微微側目擰眉,鼻尖輕觸肩頭,似乎還能聞到若有若無的絲絲淡香。

而玉芙心裡還在琢磨前世蕭家滅族之事,蕭家傾覆,必有一家坐大,會是誰?

父親為官多年持身以正,不參與黨爭,曾戍邊關仍守節不移,得以以“蕭”本姓為國公封賞的殊榮,究竟是誰構陷忠良?上天讓她魂魄歸來重入肉身,她必不能坐以待斃……

玉芙望著湖中的浮冰,仿佛望從其中窺得命運的玄機,周身的氣息都變冷了。

可下一刻,她感覺那冷意從足底起,垂眸一看,汀步與汀步間隔參差不齊,她沉思往事入神,一腳竟踏入湖水中……

在她搖搖欲墜之時,一雙清瘦修長的手穩穩挽住了她的手臂,身側的少年低聲道:“小心。”

玉芙站穩後,宋檀鬆開了手,她漆黑又明亮的瞳孔中倒影出少年青澀的臉,驀然想起前世在從妙圓寺回來的馬車上的顛簸。

泛著潮氣的冷風吹過,玉芙垂下眼,掌心默默蜷起。

“湖邊風大,走吧。”少年低聲道。

玉芙剛踏上石橋,就見紫朱從橋下迎了上來,看見玉芙沾了水變得暗紅色的繡鞋,擔憂道:“小姐,您怎麼了?冇事吧?”

說罷,眼風冷厲地瞥了一眼在一旁的宋檀。

小姐鞋都濕了,他倒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悠閒走著,也不知道上來扶一把!也不知小姐一大早起來去找他還不叫人陪究竟是為了什麼!

“冇事啊。”玉芙淡淡道,“湖邊水汽大,不小心濕了鞋。回去換下就是。”

“鞋濕了怎能再穿著?濕氣入體就不好了,要做下病的!”紫朱如臨大敵,附耳壓低聲音道,“而且小姐您忘了,您癸水將至,不能受涼的……”

“那個誰,蹲下,背小姐回去。”紫朱攙著玉芙,理所當然脫口對一旁的少年道,“還愣著乾嘛?怎麼,人不說話你就不動?”

她與府上人一樣,隻覺得這名不正言不順的“檀公子”是個笑料,與他們這些下人在府上的地位冇什麼差彆,主子身體有恙,背主子回去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回去,冇多遠了。”玉芙說,不滿紫朱對宋檀的輕視,正色道,“紫朱,他是府裡的少爺,與我的哥哥們無異,你不該以這樣的態度待他,若有下次,我定不輕饒。”

玉芙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靜,卻帶著天然的威儀。

少年並未在意婢女話裡的輕慢和奚落,可聽聞麵前女子鄭重的聲明,他的心泛起了久違的暖意,目光落在她濕透的繡鞋上,一股懊悔之意漫上來——自己怎會任她趿著濕透的鞋走了一路?

“……婢子知道了。”紫朱頷首,接下來的話明顯有了分寸,微微一頓,話音轉向一旁的宋檀,“檀公子若是與公子們無異,背小姐回去豈不正常?若檀公子不願,婢子這便去喚附近的小廝過來。”

玉芙的目光不動聲色的拂過麵前的少年,歎道:“他才多大?瘦的跟竹竿似的,哪兒背得動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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