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3、“長姐?”

2026-04-07 作者: 羅敷媚歌

到了大年三十,整個上京都張燈結彩,大街上的攤販們一早就收了攤,歡歡喜喜地回家過年去了。

蕭府也一片喜氣洋洋,婢女小廝們臉上都帶著笑,不僅是因為過年,還因為主子們封了紅包,能夠在頗為豐厚的封賞中,在一片爆竹聲和喝彩聲中將這個年過了。

宋檀看著彆的院落討了封賞的小廝,這才恍然,剛覺囊中羞澀,就見自己院中的那幾個,並未因為未收到紅包而麵露不快,一問才知道,原來是芙小姐早就給了他們封賞。

此時天微微亮,晨霧逐漸散去,宋檀晨練之後往回走,竟看見這寒冬臘月的季節,一個男人隻穿著一身單薄的粗布單衣,手裡拿著一個帶血的包裹,呼哧帶喘地往門外走。

男人身姿挺拔,手臂肌肉將布衣撐起突兀的弧度,如此行色匆匆還拿著帶血的衣物,莫不是行什麼歹事?

宋檀斂了氣息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馬廄裡,原來此人是蕭府的馬夫,正在給一匹母馬接生。

那母馬悲鳴不止,大腹扁扁,看起來很是艱辛,宋檀在陋巷時曾也幫鄰居的牛和驢接生過,便不由分說過去幫著這馬夫一起給母馬接生。

一通忙活下來,那母馬總算生了出來,小馬駒艱難站起來,雖然是搖搖晃晃,身上還冒著熱氣腥氣,但在這寒冷的清晨卻透著一股難言的生命力。

馬夫抬起袖口擦了擦汗,側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少年眉目清俊,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此時一張冷白的俊臉上還濺了幾滴血,身穿的銀灰色錦緞亦被汙穢浸染卻渾然不覺,神情專注,手下動作麻利,燒紅了剪子給母馬剪臍帶。

這應該是府上貴人吧?可是府上貴人有哪個會給牲畜接生呢?男人一時拿不準他的身份,隻道:“多謝小兄弟幫忙。”

“無事。”宋檀道,起身擦了擦手,“大年三十,倒生在了個好日子,注意給小馬駒保暖。”

望著少年遠去的身影,馬夫擰眉沉思,真是不知府裡還有這號心善的公子哥兒。

“呦這都生了!?”膳房的劉嬸子驚訝道,跑的急了叉著腰扶著樹緩了緩,“我跑一腦門子汗也冇找著在這個日子願意出診的牧醫!今天膳房餃子皮都堆成山了,既然你這完事了,那我就回膳房了啊。”

“劉嬸,咱們府上有會接生的小公子麼?”馬夫問道。

劉嬸子愣了片刻,大笑:“你這是說什麼胡話呢?接生?小公子?這倆能搭嘎麼?”

說罷,再不理會愣神的男人,著急忙慌往膳房跑去。

宋檀給小馬接生,除了助人情節之外,便是很屬意那馬夫身上的腱子肉,粗布包裹下的肌肉飽滿結實,在淡金朦朧的晨光勾勒下散發著雄性的陽剛之氣。

他總覺得,這才該是男人的模樣。

自己太單薄了,若有機會,真應向那馬夫討教討教。

這樣一來,姐姐會喜歡麼?

梁家似乎不想將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兒女婚事的矛盾延續到下一年去,便在除夕宴席開始之前,梁太傅帶著兒子梁鶴行,攜了厚禮上門來。

不知說了什麼,國公爺和三個兒子送梁家父子出來的時候,麵色稍霽,多有克製,表麵上來看,雙方都是客客氣氣的將這一段兒女婚事翻篇了。

“真是心眼多,明知大過年的就得圖個歡喜順遂,篤定老爺和公子們發不起脾氣來,才趕在今日來。”受玉芙之名前來查探的小桃憤憤不平道,“求娶小姐的時候怎麼許下的山盟海誓、死而無憾,結果呢,背地裡背了兩條人命呢!真是人麵獸心!”

紫朱連忙製止道:“一會兒可彆說這話惹小姐不痛快。”

小桃不在意地哼了一聲,“姐姐當我不說就冇人說了麼,姐姐看著吧,等過了年的,不知多少人要奚落梁家裝模作樣呢。”

宋檀擠在來看熱鬨的人群中,舉目看去,那立於梁太傅身後的青年身姿挺拔,麵容清俊,氣質翩然,好一個濁世佳公子,是女子們很喜歡的那種長相。

少年死死瞪著他那雙漆黑的眼,薄唇也緊抿著,看起來比小桃還要憤懣。

不知是太用力盯著那梁鶴行還是怎麼的,眼前一片虛影閃過,那梁鶴行轉瞬看起來老了幾歲……

此人真是長著一副好皮囊,年長幾歲之後看起來更有味道了,醇熟的美酒般,舉手投足間是難言的風流蘊藉。

怪不得能討得姐姐喜歡。

年長了幾歲的梁鶴行卻麵露愁容,在上京一家專治男科的醫館的廂房裡一臉苦悶,問那大夫自己為何床笫之間愈發不舉,大夫仔細分析了病因,又給他開了一副號稱祖傳的金剛方。

喝夠八副後便能金剛不倒!

梁鶴行歡天喜地,猶如見到了曙光,還頗為大方地賞了大夫一錠金子,大夫也很上道,保證嘴嚴,此事絕不會有第二人知道。

怎料梁鶴行前腳剛走,那大夫便對著宋檀道:“都按大人的吩咐給他抓了藥,此藥繼續吃下去,此人必定子孫斷絕。”

“隻是子孫斷絕麼?”宋檀聽見自己的聲音冷而平靜。

眼前有不堪的畫麵一閃而過,他仿佛能想象自己心愛之人媚色無邊香汗淋漓,與那廝交纏的場景。

青年漆黑狹長的眼眸有泛紅的血絲,胸臆中戾氣彌漫,指節重重點在桌上,“看來範掌櫃是冇明白我的意思。”

語氣雖是平靜,宋檀卻感覺自己心中有一股邪火騰騰地往上冒,焚得他五臟六腑又痛又熱,連叩在桌沿上的手指都因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顫。

真是恨不得能將那梁鶴行碎屍萬段,方能解心頭妒怒。

“明白明白!怎能不明白!此人吃了這藥,是萬萬與女子行不成房事的!”大夫趕緊解釋,“而且無論他去哪個醫館看,都查不出其中法門來!這藥既然是我家祖傳的,我便知道如何調成相反的效果。”

得到了滿意的答複,青年大笑著出門而去。

笑聲不算得舒暢,透著幾分不甘和難以抑製的妒怒。

笑聲由近變遠,又如水波蕩漾漸漸朦朧不清……

紫朱見身旁的人身體陡然僵直,神色也恍惚,難免有異,伸手晃了晃他,“檀公子?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宋檀從那似記憶又似走馬燈的場景中回過身來,如夢方醒,腦海中瞬間空白了,不知該作何反應,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如木偶般。

“看熱鬨的人都走光了,檀公子要往何處去?”紫朱問道,示意小桃攙扶住他,“馬上宴席要開始了,可是往藻青樓去?”

他回過神,深深喘了幾口氣,方緩過來,衝她們無力擺了擺手,“不必。我身有重孝。”

為母守孝三年,不應去什麼熱鬨的宴席,也免得把這份晦氣帶給旁人,他明白,他也有這個自覺。

紫朱和小桃對視一眼,便也冇有勉強。

玉芙和父兄們一同過除夕,酒過三巡,她也飲了幾杯,家宴就是要放鬆許多,說說笑笑,好不熱鬨。

本應高興,可心中總惦記著宋檀,不由得心不在焉。

他自己孤身一人過的第一個年……

腦海中浮現出少年清瘦孤卓的身影。

小檀。

“芙兒是金貴的命格,怎的一要與這廝大婚,金貴命格就成了煞命?我看是那廝冇有娶芙兒的福分!”三哥蕭玉安道。

一向緘默的二哥忽然道:“大過年的彆說這些。”

大哥便很自然地把話題轉到朝野之上,自家父兄,在酒桌上不算妄議朝政。

燈火搖曳中,兄妹幾人吃了餃子,又推杯換盞,舉杯恭祝,在爆竹聲四起的時候,迎來了新的一年。

隻那一直很克製的青年盯著妹妹心不在焉的麵容,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以往過年,妹妹最是嘰嘰喳喳,且穿紅戴綠,而現在,妹妹酒酣正濃也依然眉目沉靜,哪有以往無憂無慮的模樣。

“二哥,怎麼了?”察覺到注視,玉芙問道,“我臉上可是有什麼?”

“玉芙不高興?”蕭玉玦問。

夜空上絢爛的煙火你方唱罷我登場,玉芙對身側的二哥粲然一笑,“冇事啊,就是有些想娘了。”

這般解釋,就能說得通了。

蕭玉玦淡淡一笑,抬手指了指夜空中綻放的最亮的煙花,“娘此刻若是在,也想讓妹妹高興些呢,快看,很美。”

看過煙花後,三哥還想叫玉芙一同回去守歲,玉芙笑著婉拒了,就各回各屋守歲了。

從藻青樓出來,玉芙匆匆往檀院去,踏進小院的時候,院子中寂靜一片,連個人影都冇有,若不是有沿路的石燈發著幽幽的光,還以為這是冇人住的廢棄院落呢。

想來那些仆役都聚在一起喝酒躲懶去了。

罷了,今夜是除夕。

此時夜空中還偶爾乍開一兩朵煙花,烏瓦白牆外不間斷地傳來爆竹聲,愈發顯得這方小院淒涼寥落,往裡走,便見梅樹下有一尚未熄滅的火盆,裡頭是燒過的黃紙。

玉芙的心往下沉,宋檀才喪母,這是他失去雙親的第一個新年,萬物迎春之時,他卻獨自話淒涼,未免會更加觸景生情。

宋檀躺在一片黑暗中,睡意愈發沉,腦袋也愈發地重。

原本被冷水激得半天冇緩過來的身體,漸漸熱了起來,不僅熱,還痛,連輾轉反側間被褥煽動的風,都冷不丁地令他骨子裡發寒。

所求如願了,隻不過要忍著些身體上的痛苦罷了,隻要姐姐能來,這又算什麼呢?

她一定會來看他。

他咬著牙,呼吸都滾燙起來。

玉芙摸黑進了屋,心道怎麼這麼早就睡下了?腳步遲疑,不知還該不該往裡走,他既然睡了就不打擾他了。

可冷不丁地聽見一聲難耐的低吟。

“宋檀?”玉芙輕聲喚。

她借著月光穩步向前,便看到了少年汗濕又朦朧的側臉。

“你,你這是怎麼了!?”玉芙趕忙上前,一手貼上他的額頭,滾燙,“怎麼這麼燙?”

“姐姐來了……”他睜開眼,好像不可置信,苦澀地迷迷糊糊道,“姐姐怎麼會來呢……”

玉芙的目光從他蒼白的麵頰,明顯哭過的眼眸上掠過,心疼道:“這是哭了麼?都怪我,來晚了。”

宋檀無力地倚在她臂彎裡,眼簾垂下,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

他的喘息略微急促,喘出來的氣息灼熱,燙在玉芙手臂上,玉芙愈發心慌。

她給紫朱和小桃放了假,孤身一人來檀院,現在連個報信兒的人都冇有,她無措道:“得去請郎中啊。”

昏昏沉沉的少年仿佛有片刻的清醒,他含糊道:“今夜除夕,怎會有郎中得閒……我無事,姐姐你回去與家人守歲罷。”

玉芙有些心煩意亂,垂眸看著少年被燒紅的眼角眉梢,他的皮膚本就很薄,此刻胭脂色為他增添了幾分難言的可憐,他的手虛虛揪著她的衣襟……

她更著急了,擺脫宋檀的手臂,搖搖頭,“不行,我去找郎中。你在這等我。”

怎料她剛一起身,少年便緊緊抱住她的腰不撒手,像無助的孩童般,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軟聲呢喃,“不要走,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姐姐,是姐姐來了麼?”

“怎的不早去知會我一聲?今年十四了罷?唉,是我疏忽了,冇去打探你的生辰。是我,我不走,我陪著你。”她安慰道,心中歉意更深了。

宋檀的聲音虛弱,若能看到他的表情,那則是與語氣不符的清醒幽冷,他輕聲說:“姐姐去浸涼帕子過來給我降降溫即可。”

他話雖如此,卻抱著她的腰不放手,玉芙無奈便依他抱著,安慰道:“好,我去,那你先鬆開我,好不好?”

“鬆開姐姐,姐姐若是不回來了呢?”他聲音啞啞的。

玉芙歎了口氣。

昔日淡漠的人,並非是真的冷若冰霜,這個年紀,還是個孩子呢,身世導致他的早熟和在人情冷暖中緘默忍耐,也隻有在發燒燒糊塗的時候才會流露出孩子的一麵吧?

“我不會不回來呀,我今晚陪你守歲。”玉芙認真道,察覺到他對她的桎梏鬆了,邊起身邊道,“我就在屋裡不出去,一直與你說話,你聽見我的聲音就知道我還在,好不好?”

雖是小小少年,卻有勁兒的很,若是他不撒手,她都無法脫身,他剛有鬆動,玉芙便手腳麻利地拿出自己的帕子去浸涼水。

水不夠涼,她又不敢走遠,怕他萬一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穿厚衣裳就衝出門來找她。

玉芙想了想,便端著銀盆,用腿踢開門,將門口未化的雪捧進銀盆裡,回到屋裡,“我來給你擦一擦,擦一擦就不這麼熱了,不怕啊。”

回應她的,卻是一片沉默。

時至子時,煙火聲遠遠傳來,映在窗紙上光怪陸離的光影混沌而撕裂。

方才還闔著眼的少年溫馴的輪廓被寸寸撕碎,於黑暗中陡然睜開了雙眸。

他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獨坐床沿,淡淡環顧這一方精巧居室。

忽然間有煙火綻放照亮整個夜空,光影錯落透霧。

他望著屏風後那模糊又熟悉的窈窕身影,目光像是有侵略性的一張網,伺機而動,生猛炙熱,早已將她網羅其中動彈不得。

他望了須臾,身體前傾手肘擱在膝上,雙手交疊,雲錦褻衣隨之繃緊,勾勒出流暢結實的肩背線條,他久久望著她,似是要將她看得更清晰些。

更漏將闌,蕭檀嶙峋的喉結滾了兩下,氣息沉重,“長姐?”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