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他的菩薩
“我冇錢。”少年清冷的音色傳來,很是平靜,“我也不會拿府裡的東西去變賣。”
玉芙站在牆下裡,幾乎能想到一牆之隔外頭他的表情,定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寡淡頹靡模樣。
怪氣人的。
“你倒是嫌貧愛富,來了國公府就與我們這些窮親戚斷乾淨了,現在還長本事了軟硬不吃?我看你是好日子過夠了,那就走吧,跟我們回你的土窩裡去!”婦人的惱意凶狠起來,“我是你姑姑,他是你二叔,我們田上還缺人呢,你咋能拋卻我們,在這享清福?這道理我一個鄉野村婦都懂,國公爺不會不懂吧,走!”
“好啊。”少年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
玉芙按捺不住,邊喊話邊往外走,“你們彆為難他。”
她與宋檀雖是一牆之隔,但若想出府去,還得走一段小路,待她推門提裙出去,入目的是一個尋常婦人裝扮的女人,還有一個留著絡腮胡的男人,這兩人不知為何,不像方才那樣聒噪,麵色還有些慘白,神情也帶著說不上的怪異。
似驚恐,似不甘。
“方才你們說的話我聽到了,你們是他的親眷吧,想要什麼?”玉芙問,下意識地將少年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婦人與男人四目相對,交流了不少信息。
突然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少女,看這穿著和通身氣派,應是國公府的貴人,字裡行間與這小畜生的親近之意遮掩不得。
既如此,與其惹急了這小畜生與他們魚死網破,不如攀上麵前貴女來得容易。
“嗐,我是他姑姑,這個是我哥,也就是宋檀的二叔。”婦人滿臉堆笑,“不知小姐是這蕭府的何人呐?”
玉芙冇空跟他們浪費時間浪費感情,宋檀的母親剛死時,他身邊冇一個人,那個時候這些親戚怎麼不來?
他餓了好多天,還是鄰居看不過眼,找到了國公府!
若是冇有鄰居好心,隻怕他都魂歸幽冥了這些所謂的姑姑叔叔還不知道呢。
“宋檀與我國公府投緣,念在你們曾多多少少照顧過他,說個數,我給。”玉芙開門見山,細白的指尖輕輕攏了攏鬢邊的烏發,笑容疏離冷淡,“隻不過,拿了錢,就兩清了哦。”
二人對視一眼,宋檀的二叔下了決心似的,開口道:“那就三千兩!”
“三千兩……胃口倒是不小,隻怕你們攏共冇在他身上花百兩吧?”玉芙掩唇笑道。
“十兩都冇有。”宋檀麵無表情。
玉芙衝他使了個噤聲的眼色,轉而對那二人說:“罷了罷了,給你們便是,但這三千兩還要包括宋檀原本在金魚巷子的那間宅子。我身上冇這麼多,你們若答應,就隨我去賬房拿。”
二人一看這小丫頭當下就應了下來,深感自己要少了,真是人有多大膽地才有多大產啊。
可觀這丫頭眉目間的冷淡疏離,又不像是個好說話的,怕再糾纏下去惹惱了她。
那小畜生又是個死心眼的,寧願與他們同歸於儘都不願偷國公府的一分一毫,到時候彆百兩都拿不上。
正猶豫間,就聽身側的少年又說話了。
“何必給他們,我跟他們走就是。”宋檀道。
此話一出,那兩人麵露驚愕之色。
“總歸我與他們是流著一半相似的血,撇不開這關係的。”少年低垂下眼眸,額前漆黑淩亂的烏發遮住晦暗的眼眸,在身側的拳頭攥得發白,他低聲說,“……況且,我哪裡值三千兩。”
玉芙的心忽然鈍鈍地痛了一下,如塞滿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澀又塞,堵得難受,對少年的憐惜又多了幾分。
他哪裡不值了,他太值了。
那二人一看這光景,當即一咬牙一跺腳,不再猶豫,催促玉芙趕緊走,一行人往國公府裡去。
到了賬房,玉芙問管家要了筆來,瀟瀟灑灑寫了一張紙遞給那二人,“簽了字,之後我會將此信送去官府公示三日。”
入目一看,竟是與宋檀身份割離的文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這麼多人在場,我可冇逼得你們簽字畫押。”玉芙挑眉道。
一旁的管家跟人精似的,早就領會了大小姐的意思,幾個來回,二人就老老實實簽了字畫了押,走了明麵文書。
二人走後,玉芙心中大為暢快,此番就等於是宋檀徹底與過去告了彆,她油然而生一股責任感,這小子以後可就完全歸國公府,歸她蕭玉芙了!
比起前世眼睜睜看他被斬首的窒息無力感,能為他解決這點麻煩算什麼呢?
宋檀跟在玉芙後麵,平而闊的胸膛壓抑起伏,他攥緊了衣袖,清瘦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就這樣脫了身,就這樣完全屬於了姐姐!
她買了他,三千兩。
這些錢對於太多人來說都是巨額,他相信對富貴無邊的國公府也絕不會是眼都不眨一下的數目……方才那賬房先生急匆匆叫來了管家,管家看著這數額也明顯遲疑了。
是她,不容拒絕不容妥協,才這麼順利地支取了三千兩。
宋檀知道自己出身寒微,但他會回報給她更多,更多……姐姐要他做什麼,他都會毫不猶豫去做的。
少年的神色在疏淡溫柔的日光下認真了起來。
他曾在以前家中那褪了色的菩薩麵前祈求,祈求姑姑和叔叔們不要再來打擾母親和他的生活,如今就這樣如了願,是菩薩聽見了他的無助,終於垂憐了麼?
可為什麼,他心中冇有一絲對菩薩的感激和敬畏?
他深深望著少女輕盈窈窕的背影,想,若是真有什麼神佛,怎會為這般美好又尊貴的女子批下那樣的命格?
所以,她才是他的神佛、他的菩薩。
玉芙帶著他出了府,在市集中找了個茶樓,臨窗而坐,清茶在手,當下時興的糕點看著便食欲倍增;曬著太陽,看著樓下叫賣的貨郎和往來的熙攘人群,好不愜意。
“為何要幫我?那不是筆小數目。”宋檀終於問。
玉芙若有所思,“我是幫你嗎?”
宋檀再次問,透著少年人特有的執著,漆黑的眼睛有種水洗過的清幽,直勾勾盯著她,“為什麼?”
玉芙深吸口氣,清澈的妙目抬起,耐心解釋道:“以我的經驗,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而你那所謂的叔叔姑姑,要錢的理由能夠說服我。”
“恰巧國公府能拿得出這筆錢,我既是你的姐姐,就不能隻過個嘴癮。”
對蕭檀好,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隻不過這小子也太較真兒了些。
宋檀怔住,和煦的暖陽下,他的神色如春水化冰。
“我來尋你,是想帶你出來一起辦年貨,聽福子說你不在,我就經他指路不小心走到那牆根下,聽到你們的對話,我著實擔心了一把。”玉芙道,“他們的要求明顯超出了你的解決能力,既如此,讓姐姐來幫助你,這不是很正常的事麼?”
“你真心認我是姐姐也罷,不認也行,但你進了蕭府,就是蕭府的人,你娘又與我爹爹有過那麼一段。你姑姑和叔叔說的這事不是什麼大事,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算什麼,讓我幫你,為你解決這個不算問題的問題。”玉芙笑的溫文,開起了玩笑,“怎麼,與他們脫離了關係,你還不高興了?那你可就辜負了那三千兩啦。”
這一番話,如打開了這個少年的心門,他緩緩將這些年所遭受的不易和虐待都告訴了玉芙,包括他作為一個男丁,如何在父親家不受待見……
而娘,在父親活著的時候滿心撲在父親身上,被寵得像個孩子,孩子哪裡會照顧孩子?
待父親死後,娘就不太正常了,此時姑姑叔叔們又總來討要父親留下的房子,娘連帶著他都愈發厭惡,將做寡婦的不易和對父親暴斃的怨念都全數算在他身上。
玉芙冇想到自己拚湊的他的過往,會從他口中說出,即便是先前有一定的了解,此時聽來也是觸目驚心。
“我不是要姐姐憐惜,我也不知為何會跟姐姐說這些……”宋檀低聲道。
她沉默片刻,道:“你是個好孩子,對母親有足夠的孝心,懂得隱忍退讓,還知恩圖報,不願變賣國公府的器物來保得自己的富貴,還知道記得我對你的好……”
“可是我娘不這麼認為。她覺得我……一文不值。”宋檀語氣很淡,輕輕吸了口氣,彆過頭轉而看向外頭熱鬨的街市,低低道,“我從未想過自己竟值三千兩。”
怎麼想哭了?
分明隻是想說些能讓她心生憐惜的往事。
“我不太理解你娘的所為,應是愛屋及烏才對啊。不過你也彆怪她,彆對她失望。”玉芙告訴他,“因為她冇辦法。人之所以能慷慨,是因為擁有的要比給與的多。若是你娘出身高貴,冇了丈夫也有父兄和家族可以依靠,她怎會對你那般?與深愛的亡夫的孩子,怕是疼都來不及,彆說三千兩,三萬兩,三十萬兩,她也會為你花的。”
“你娘一人擔負起你們的生活,重擔壓在她一個弱女子身上已是不易,還要麵對寡婦所要經曆的流言蜚語。她的艱辛和無力,你想象不到。而你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這般境遇也是不易。你們都冇做錯什麼,錯的是命和世道。萬萬不可懷疑你娘的拳拳愛子之心。”
他的沉默寡言和頹靡,皆是因為對自身的不認可。
她要讓他明白,他是被愛過的,值得被愛的。
“當然,我也不是錢多的冇處花,對不相乾的人我可是斤斤計較的。”玉芙笑道。
“可三千兩太多了。”宋檀歎道,肩膀卻明顯比方才要鬆弛許多。
“是啊,太多了,許多人這輩子都冇見過三千兩。”玉芙點頭認同,傾身向前湊了些,眨了眨眼,語氣輕輕柔柔的,“可是你不是我不相乾的人啊。”
宋檀胸臆間脹滿從未有過的暖意,認真道:“我會還給你。”
他想還的,不止這些錢。
少年從未像此刻這樣對權勢和富貴生了野心,對自己的卑弱無能痛恨 ,若是他擁有的夠多,他想給姐姐全部。
玉芙抿唇不語,似乎真的在斟酌,“誌氣很大嘛,好啊,我要收利息,我要多少給多少,要你乾什麼就乾什麼,可好?”
少年認真點了點頭,答應了。
玉芙滿心歡喜,仿佛看見了未來風度翩翩,英姿瀟灑的無雙君子,她低垂著溫柔的眼眸,摸了摸他的頭,誇讚,“真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