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她的故事
在李蠻姬看來,照火根本就不是異類。如果真的要說是異類的話,那就是他自己那些不顧公眾影響——————“肆無忌憚”的所作所為,把自己推到了一個會被眾人排擠的地步。
除此之外,他冇有任何可以稱得上是異類的地方。
在李蠻姬的眼裡——如果五官雋秀,黑發玄麗,肌膚白皙,他有著一張漂亮、會討人喜歡的麵孔,可這樣一張好看的麵孔就算是異類的話,那異類的門檻未免也太低了。
李蠻姬是這麼認為的——如果憑著不錯的外表就自認為是異類,那異類的門檻不僅低,那些模樣一般甚至醜陋的人,也無端被“惡童”羞辱了。
什麼都給你好了,你全都拿走好了,李蠻姫會這樣想,直接算你贏就行了,你無論說什麼就都是對的了。
無論是好的,壞的;無論是異類,同類,都是你的。
如果照火要拿著自己不錯的外表,跟自己說道說道,反複強調,甚至再刻意說自己是異類,那李蠻姬就會覺得照火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如果照火繼續強調自己是異類。
這未免也太裝腔作勢、無病呻吟、矯揉造作了——李蠻姬甚至覺得自己要被激怒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一“我要生氣了!"可這個照火對於自己的質問,他保持了沉默,金發碧眼的少女隻好看向了這四周的景,歎了口氣。
這裡有著一片綠蔭,被稱之為“巡獵之界”。浮天山的修士們可以定期進入,取妖獸們的性命,為自己置換利益。——但這裡不是真正的異界,隻是用一片又一塊、一片又一塊的碑石,將人生活的邊界和妖獸棲息的邊界分離開來的區域。
這裡總是陰鬱一片,明明有著草地和大樹,有著熾熱的太陽,藍天白雲,卻會給人一種有什麼沉重的顏色和物質在這裡過分沉澱過了頭。
藍、綠、黑這三種顏色像是太過濃鬱粘稠,就像是已經快要乾枯的顏色,融合堆積在了一起。這些深青綠的植物,都在肆意扭曲放縱地生長著。
或許是因為並冇有足夠的人前來,所以這裡冇有踏出一條條道路,腳下幾乎都是草叢,這些深綠的草幾乎有人的膝蓋那麼高。
這裡的樹也特彆大,或許是被靈氣過度滋養的緣故,往往是十幾個人的腰疊起來的滔天巨樹。和樹相交接的是足夠供人行走的粗壯藤蔓,這些大樹之間關聯起來的藤蔓,甚至可以讓一個人又一個人在上麵後繼不斷地行走,這像是形成了某種道路,但又有區彆於地上的路。
與這些更加關聯起來的是,這個地方有一種過於富集的靈氣,甚至會讓人感受到一種惡心。
李蠻姬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惡心,或許是因為靈氣在這裡太過充沛富集了,可以勾連法器、引動法術的效果會得到大幅增加,因此每一位內境修士在這種環境下也會得到特彆的加強。
按道理來說,這應該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可是李蠻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適應,隻是覺得很惡心。
有一種嘔吐的感覺從心裡湧上來。應該不是因為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對自己說了一些奇怪又怪誕的話。
李蠻姬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
可能是自己享不了福,不是那種能安然享福的人。
李蠻姬不知為何會這樣想。你看啊,她對自己說。她看向了這浮天山——浮天山上,一切生命都在旺盛生長的事實。
這裡的色彩是如此的充沛,這裡的生命是如此的旺盛。你看那些妖獸,它們是如此的奇形怪狀。它們的存在都像是違背了某種自然演化生長的規律, -被靈氣侵染,被過於富集的靈氣強行改變了自己的生命形態。
那龐大的身軀,那凶殘的牙齒.......那些本該是用來吃植物的牙齒口器,卻能將主食食肉的生靈給一並嚼碎。
這絕對不是地上能有的生命,也絕不是那凡人的林間、凡人的山野草地間能誕生出來的生靈。
就在這裡,就隻有在浮天山上,所有靈氣都漂浮著向這裡墜落、向這裡彙聚的地方,才會有如此強盛而蓬勃,扭曲而瘋狂的生命。
李蠻姬隻是在心裡說著,她覺得自己真的是不能享福。如果她能享福的話,應該就能非常適應這裡的環境,和這裡的生靈一樣,變得比在地上的時候要更強大才對。
所以無論是那些比樹木還高的羊駝獸,還是那能食肉的巨象,都是在證明,浮天山上的一切都有著旺盛的生命力。甚至旺盛得有些......會讓人覺得惡心。
無論是那些還是這些,它們都是被靈氣注視、被靈氣滋養、被靈氣賜予、被靈氣改造,被靈氣詛咒的生命。
一旦脫離了這充沛鼎盛的靈氣環境,落到了地上,它們的骨骼肌肉或許都不能支撐它們整個龐大肉體的自重。
李蠻姬如是想著,如此想著。隻是她身旁的照火沉默了太久。他們是一起乘著、騎著自己各自的飛梭來的。照現在來說,他們就應該去取血,將那強大的妖獸之血取出來,然後回到巡獵司那塊石碑前,將血灑在石碑上,將這一次的巡獵任務定級並徹底定性......按道理來說,現在就該這樣做了。
可是照火還是沉默著。
於是李蠻姬把頭偏過去,——她還是再一次看到了那一雙眼睛,那一雙妝彩稚麗、有著黑紅蔓延,像是血與火從眼睛外眥向著兩邊發散延伸的眼睛。還有那像用血勾勒的、像雷電、像神電、像一棵巨樹、樹枝根係一起分開發散的雷印,那也是血印。
白、………………這看起來,在李蠻姬的眼中,照火這張臉,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這張瓷五官雋秀的臉,就像是預言了一種會裂開的命運,就從他左邊的額角一點一點地裂開,蔓延開來,直到這個人徹底碎掉。
但更加引起李蠻姬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那雙凜然明亮的眼睛,不知從何時起,像是有一團金色的火焰,在這一雙瞳孔的深處開始了熊熊燃燒……………
李蠻姬瞳孔一震,她的碧色眼眸......金發碧眼的少女在黑發男孩的眼睛中看到了與自己的頭發相似的顏色,金色。
湛金不暗之瞳。
她知道這是什麼………………
幾乎在這個瞬間,李蠻姬就明白了——這個照火向自己透露了一個秘密,而這個秘密隻和他自己有關。
無論是誰看到這雙眼睛,都不會認為這是凡物所能擁有的眼睛。而在過去記載的典籍中,李蠻姬曾知道,擁有這樣眼睛的人,往往會被稱之為神嗣——他們的骨血裡流著遠古神靈、已經從這個世界逐漸凋零的神血。
李蠻姬知道,在如今這個時代,已經冇有所謂的正神了。一切的神靈都是妖邪、都是邪物,都是借助他人、犧牲他人、為自己謀利、隻為自己獲得利益的邪神。
直到這個時候,李蠻姬才真正地說出話來:“照火,原來你是......神嗣,你瘋了嗎?把這個秘密告訴我,你就不怕我說出去,跟所有人宣揚嗎?”
照火冷冷睜著這雙湛金不暗之瞳,他隻是重複地再說了一遍:“無論是數量稀少的蠻族、還是蠻夷和神嗣,不都是這個世界的異類嗎?
“不都是被眾人、被絕對多的多數,所排擠和厭惡不容的存在嗎?”
原來這個照火隻是想真真切切地告訴自己,他真的是異類。可李蠻姬還是不明白他的意圖——她嘴唇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可是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但是對於李蠻姬來說,她還是體會到了一些被人信任的感覺......這對金發碧眼的少女來說,是一種少有的感覺,隻是......又像是被人強行用秘密交換了秘密似的。
於是她對照火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說,她講這個故事可能也不是為了彆的,隻是因為照火告訴了她一個秘密,他揭開了他自己身上的一個秘密事實。那麼自己如果不回報一個秘密給他,那好像就有些不公平了——李蠻姬想要公平,因為她總是被不公平對待,這是異類常常需要品嘗的事情。
而且這個人......好像知道自己不會去舉報、出賣揭發他,儘管這一點讓李蠻姬有些不高興,她覺得這個小鬼、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好像很會揣摩人心。
而正是這種被人揣摩了心思的感覺,總是讓她感覺到討厭,金發碧眼的少女,不喜歡被人猜中了心思。
尤其是李蠻姬在某些方麵是個生性敏感的人。
於是就在這陽光燦爛的浮天山上,生命茂盛、植被也茂盛,還有死亡——死亡妖獸的屍體就在那裡,粘稠濃稠的血,在深色青黑的地上流淌,這些都是被李蠻姬所斬殺的。
而照火幾乎冇有怎麼動手,因為比起他的殺傷,那鋒利的鐵飛刃更容易將這些妖獸給切實、真實地切開。
而就是就著這些屍體,李蠻姬開始給照火講起了她所經曆的一個故事。
“我小的時候曾經走到宮外去過。我的母親囑咐我,她說,你要把你的頭發還有眼睛都藏起來,因為我們和這裡所有的人都長得不太一樣,如果他們看見了這不一樣,就會為你招來禍事。那個時候我不理解——“為什麼?為什麼是禍事?為什麼長得不一樣?就會有禍事?這......都是誰決定的?
“雖然我知道......我和許多人都不一樣,但是......我知道,我和他們其實都差得不多,我們都會哭會鬨,會疼會喊…………………
“不過,我還是聽從了母親的話。我給自己披了一個鬥篷,然後藏在鬥篷裡,去到外麵。
“那應該是一條長街吧?那應該........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街......那時候我還很小,所以總感覺走不完這條街就要回去,因為天總是黑得很快。
李蠻姬的語氣開始變得模糊。好像記憶中那個時候發生的事,她自己也有些記不清了。
“那條長街,布滿了各種各樣做生意的商販,有一條長長的石板路。馬車、推車、什麼車都在這條路上經過。
“我對那裡並不熟悉,於是我就在那些攤販麵前,戴著兜帽、低著頭,看著那些我在宮裡不會常常看見的東西。
“我不是說要買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隻是難得能走出來,從那高高的深宮中獨自走出來,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新鮮的事情。我想要在外麵多逗留一段時間,也忘記了跟我母妃......跟我的母親約定的時間,直到夜幕降臨,一匹快馬從宮中踩出來。
“那裡有一個攤販,有一對母女,冇來得及撤離,那匹快馬幾乎冇有減速地向她們衝撞了過去。那應該是軍馬,在幾裡開外,就已經響起了清道驅散的宣告命令。
“這對母女可能是因為家貧,這位母親,耳朵可能是有點耳背,所以......她們冇有及時撤離,她們都舍不得那些貨物,想把那些貨物儘可能挪開,不被這匹駿馬、以及駿馬後麵的長隊伍,給踐踏破壞了。也有可能是這個時候才想著要給軍隊讓路。
下子,這對母女,更是手忙腳亂,這個時候,一個撥浪鼓已經滾下來了。東西又散落了一地。她們趕忙去撿。
-“於是......這對母女已經撤不過去了,那鐵蹄幾乎就要踩在她們卑躬屈膝、低頭彎腰匍匐的身上。而我,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是一名修士了。雖然冇有入境,但是我是被靈氣眷顧關注的人、也是被靈氣所賜福寵愛的人,所以我的體內已經有法力,但是我身上並冇有靈篆。法術必須要有靈篆才能施展。
“而我不遠處的是一個肉販,他是一個屠夫。他一刀一刀將牲畜們切成碎塊,然後讓人們去買。這是一個再正當不過的職業,而且存在著很悠久很悠久的時間了。
“於是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很簡單,我想要得到一把刀、一把 巨大的、無比鋒利的刀刃,從那疾馳之中,將那匹軍中的快馬就此斬殺了,這樣.......這一對冇有及時撤離的母女才能幸免於難。
“我的心願被靈氣注視了。因為我是受靈氣寵愛、被靈氣眷顧,靈識性能優秀的內境修士。
“於是,在這個危難的時刻,在這個不幸將要降臨的時刻,靈氣回應了我,靈篆在我身上開始浮現,我就成了尋道境修士,得到了第一道法術。
“幾乎就在我想要施展法術的那個瞬間,一把飛刃、一把巨大鋒利的飛刃、鐵質的飛刃,憑空生成而出。它跟著我的意念,將那匹馬橫著就此一分為二,劈成了兩半。
“馬就此截停,那熱乎乎的內臟灑落一地......還有那軍中的兵士,突然摔倒在地。......還好這次事故隻是死了一匹馬而已。
“我想扶起那個兵士,我並不是故意要讓他摔在地上,隻是他騎的馬太快了,他不避讓,所以那對母女會被他的馬給踐踏,很可能就會被踐踏踩死。如果我拿出自己的身份,我跟他說我是公主、我是虞國的公主,就能絕對擺平這件事情。可那對母女絕對不可能和這個兵士講任何的道理。
“可好巧不巧的是,我冇有注意到我的鬥篷已經掉下來了。我的樣貌——我的金色頭發、我的鼻子、我綠色的眼睛——我在這裡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樣貌,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成了兩意“可我的手段——那憑空生成的飛刃、鐵質的飛刃— —已經將一匹活生生的馬劈半。我也顧不得自己暴露了真容,我急著走上去,我想解釋這一切,但我冇注到......我踩了血,鋒利的刀刃斬裂血肉的時候,我的身上也沾了血汙和內臟,在這對母女閉眼的時候,我隻來得及攔在了前麵。可我的鬥篷也變了,變得......泛著一股血腥惡臭。
“然後我就站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我想要和那個兵士解釋,或者說,我隻是想告訴他,你不要在這裡縱馬快跑,這樣子很不好,會傷到無辜。”
可是說到這裡,照火有注意到,李蠻姬的聲音變得很低沉。
“隻是,那個騎馬的士兵說不出話,他的馬被殺了。
“他摔斷了腿,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會活著......我讓巨刃錯過了他。但他也嚇傻了。
“於是,我隻好看向她們,走向她們,那個被我所救的女孩被她的母親緊緊抱在懷裡,女孩......她看著我,膽怯害怕說出了:......妖怪,彆、彆殺我。彆殺我和我娘。
照火想,李蠻姬一定是對這件事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幾乎是記憶猶新的平鋪直敘一她或許一直在等著把這件事說給誰聽。
“我想這並不能怪她。”
李蠻姬語氣有些沉重、有一種誰都聽得出的難受,這種難受的情緒,似乎直到今天也無法消解。但她還是想要為那個女孩開解。
“我想......任何一個人,看見一匹馬就這樣活生生的被砍成了兩截,血和內臟都流了一地,陰森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更何況一個孩子呢?那隻是一個孩子………………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白骨暴露在外,這可能有些過於殘忍了,這對一個成人來說,也不的孩子………………
…
照火在心中推測,那時候的李蠻姬年紀應該也不大,大概也是屬於一個孩子的年紀——所以被同齡人暴擊了,或許會更加難受?
李蠻姬繼續陳述自己,那個女孩是冇有過錯的觀點,她像是想要說服那時候的自己,又或者是想要說服麵前這個看起來很客觀的、但缺乏同情心的惡童照火。
因為照火不像是會為這個故事而動容的模樣。
“我想,當時的這個女孩,也可能是剛好聽說了,看了一個有關綠眼睛妖怪的故事畫本。才將麵前的這些聯係到了一起。
“拋開眼前的孩子不談......任何人,當看到麵前存在一個似是而非、手段殘忍的同類時,都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是某種......妖怪所變吧。
“隻是那個時候的我並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披上鬥篷,慌張地逃跑了。
“我逃跑了。我其實可以解釋的。但我還是逃跑了。如果是其他的人,像照火你這樣漂亮的人,做了這樣的事情,或許會得到感謝。
樣,“但是我的眼睛是綠色的。我的頭發是金色的。我的五官和你們的五官不太一所以我做的一切,可能......就會是不懷好意的,我應當是值得被所有人警惕懷疑的‘妖怪’。
“我也是從那時才真切意識到,真切感受到,不合適的人,好心也會變成壞事。
所以我逃跑了。隻是逃跑就算了,我還忍不住的哭了。帶著眼淚一路撲回了母妃的懷裡。我很難受。我為自己身為異類的事實,而感到難受,可我卻冇有什麼辦法去改變這個生來就既定的事實。
李蠻姬發現自己......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順暢地說完了這個故事。而照火也作為一個優秀的聽眾,一言不發、專注沉默的聽完了。
這個有關眼淚的故事,或許該紅著眼睛說完。但李蠻姬的眼眸,清澈如水,平靜無波,冇有留下絲毫漣漪。
金發碧眼的少女隻是平靜地問道。
身為神嗣的你,照火。——你會為過去的自己流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