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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2026-06-19 作者: 姀錫

次日一早,就在整個國公府上下皆在猜測,在經曆過昨日那般醜事後,今日這小馮氏究竟還有冇有臉繼續前來瑤光院“站崗”時,五更時分,馮阮貞依然還是踏著薄霧,一月如一日般,準時到了。

此時的瑤光院依然大門緊閉,寶珠舉著燈籠,主仆二人站在老地方,安靜等候著。

一開始,院門緊閉,隻能通過大門的縫隙,間或窺探院內幾分光影浮動,待天色忽明忽暗時分,院門被從裡推開,一眾奴仆開始出出進進。

從前,馮阮貞站在此處時,所有人均對她視而不見,視她為無物般,輕易連眼神都不曾多給,而今日,但凡路過之處時,所有人紛紛擠眉弄眼的朝著她們的方向投來輕輕一瞥,隨即立即交頭接耳,發出一陣細微哄笑聲。

馮阮貞知道那哄笑聲中儘數是在取笑她,然而她始終垂著目,儘力不去在意這些人的舉動。

直到天徹底大亮時分,一行人手捧衣飾、熏香三三兩兩從遠處紮堆而來,來者有四人,領頭那個便是那日負責驅趕她離開瑤光院的三等丫鬟桃夭,身後則是幾個馮阮貞覺得眼熟,卻叫不出名字的末等丫鬟。

幾人簇頭低語,似乎正在商議要事,一開始不曾留意到樹下的馮阮貞主仆二人,直至擦肩而過時,這時領頭的桃夭忽而掃眼看向了馮阮貞。

馮阮貞下意識地以為她又要出言不遜,捏著帕子的手驟然一緊,卻未料,這日桃夭僅隻淡淡掃了她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似乎並冇有要刁難她的意思。

話說桃夭目不斜視的往裡走,這時,跟在她身後的三個小丫頭中其中一個卻在這時落後那桃夭幾步時,偷偷朝著馮阮貞方向微微福了福身子,竟朝著她緩緩行了個禮。

此舉,乃是這一個多月來開天辟地頭一遭。

此舉太過猝不及防,竟讓馮阮貞和寶珠主仆二人都神色一怔。

這樣的舉動,在二爺在世前,於馮阮貞而言不過是天經地義,日日都會經曆無數之事,再正常不過,然而,於今日這般境地下,卻分明是悉數罕見的。

這個世界總歸還是會有心善之人,在你身處絕境時伸手輕輕拉你一把,儘管此舉微不足道,卻儼然是寒冬裡最不起眼的火把,能夠溫暖人心。

麵對這份難得的善意,不多時,隻見馮阮貞嘴角一抿,正欲頷首朝著對方回禮,而身後寶珠亦是受寵若驚,趕忙隨著主子的舉動欲朝對方福身,接下這一抹難得的善意,卻未料,下一刻,便見那行禮的丫鬟緊隨而來,隻朝著馮阮貞恭恭敬敬的開了口,道出一句:“貞夫人好。”

她聲音輕脆脆的,聲量卻聲如洪鐘,在清晨寂靜的瑤光院外尤為響亮。

她神色恭敬虔誠,端得一派恭奉知禮。

卻在脫口而出那四個字時,瞬間引得身後二人撲哧一聲,竟紛紛掐腰捂肚哄然大笑了起來。

三人悶聲笑作一團。

臉上均有得逞後的得意之色。

貞夫人。

這是從未有過的稱呼,從前,整個國公府上下皆稱呼她為二奶奶。

今日,這忽而改稱呼她為貞夫人。

貞乃是她的名諱,這般稱呼其實亦不算稀奇,然而若再結合昨日鬨出的那樁人儘皆知的“貞節牌坊”一事,那麼,此時此刻,這聲稱呼背後究竟是何意味,就顯而易見了。

轟地一下。

隻見馮阮貞的臉色瞬間麵白如紙。

她方才以為的那絲善意,原來,不過是她們合謀戲弄她的手段罷了。

馮阮貞臉上此刻前所未有的難堪,這一瞬間,隻覺得又好似回到了當年,回到了八歲那年母親慘死,阮家倒台之後,那時,她從名門貴女,一度跌下神壇,成為了人人嘲諷,人人踩踏的罪臣之後,那是一朝墜落,萬人皆可踩踏的時刻。

隻是,那時,被人欺負刁難時,有儼殊哥哥從天而降,護她左右。

如今,她身後,卻已再無一人。

卻說,此時此刻馮阮貞身形單薄,輕飄如紙,臉色如身後的天色般寡淡透明,忍耐了數月的寶珠見此狀當場紅了眼,隻擼起袖子赫然衝過去,咬牙一把將那名小丫頭推了個狗啃地,隻如同發了瘋的野狗般,騎在她身上拚命朝她扇打道:“我要你嘴賤,我要你嘴賤。”

“二奶奶的名諱,是你這樣一個賤婢該喚的麼?”

“賤婢,受死吧,看我今日不撕爛了你這張臭嘴!”

“我叫你滿嘴吞屎,我叫你滿嘴噴糞!”

寶珠這番舉動來得太過突然,以至於這幾名小丫頭全都猝不及防,待眾人反應過來時,那名丫鬟已被寶珠扇得昏頭轉向,臉腫如豬頭了。

其他二人紛紛大驚,趕忙衝了過去,很快四人瞬間扭打成一團。

寶珠一拳到底難敵三手,很快便落了下風,但她所有的力氣和巴掌全朝著那一人身上使,卻也算不得吃虧。

這裡到底是瑤光院外,如今郡主心情正是陰晴不定之時,桃夭生怕將事情鬨大,趕忙喚了一眾婆子過來將四人拉開了。

看著眼前如同瘋婆子似的四人,四人鼻青臉腫,頭發散亂,其中以方才那作怪的丫鬟最為慘烈,此刻整張臉早已腫成了個大豬頭,正哭得全身亂顫。

而寶珠卻也嘴角溢出了血,卻如同一隻炸毛的貓,還在拿眼神釋放凶惡。

桃夭見了眼前頓時一黑,她冇想到這被欺負了數月的主仆竟在今日奮起反抗,隻一度咬牙朝著馮阮貞一臉暗恨道:“好,好,她們既樂意等,就讓她們這般好好等著吧。”

最終桃夭咬著牙將三個丫鬟全部罵進了院。

四人進院後,餘下瞧熱鬨的人也悉數散去,很快,院門一關,院子外又隻剩下馮阮貞二人。

人都走後,寶珠自知方才自己魯莽了,她又給夫人添麻煩了,今日過後,郡主怕是又要更加厭惡夫人幾分了。

她想要告罪,卻見那馮阮貞既無責怪,亦無安慰,隻緩緩上前,親手替她整理壞爛的衣裳,替她梳理一頭淩亂的頭發,又拿起帕子替她小心擦拭著嘴角的傷口。

她沉默無聲做著這一切。

不是馮阮貞不爭氣,不反抗,不回擊,而是在經曆過七八年前那一遭之後,她深知,但凡身處弱勢時,即便再如何掙紮都隻是徒勞,當你弱小時,連反擊都隻會顯得可笑至極。

在真正翻身之前,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隻是,她的人生在二爺離開之時,就已墜入至暗時刻,還能再有觸底反彈的機會麼?

而寶珠方才被三人圍攻時,她冇有哭,然而此時此刻,看著夫人此舉,卻隻當即委屈得當場紅了眼,亦心疼得當場背過臉去掉了眼淚。

隻覺得這世道為何這樣不公,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將那些厄運全部投擲在一人身上。

……

待清理好後,很快,主仆二人已調整了心態,仿佛無事發生般,繼續原地默默等候。

隻是日頭漸漸起來,這日這大奶奶竟久久冇見出來。

方才混亂之下,她們冇有留意那桃夭的弦外之音,這會兒已是苦苦站到雙腳發麻,雙腿發軟,眼看著,日頭已是很高,陡然升起的太陽曬得二人均有些頭腦發昏。

就在二人精疲力儘時,這時,疏桐院院裡一個跑腿小丫鬟忽而匆匆跑了過來,見臘梅樹下二人依然還在苦苦等候,當即雙眼睜得溜圓道:“二奶奶,你怎地還在此處候著啊,哎呀,今日郡主壓根不在院裡,你們怎麼這麼傻啊,不知道尋人問一聲啊,就這般傻等著,這奴婢要冇來,你們二人這是要等到何時去啊!”

話說這小丫頭有些吃驚,又有些鄙棄道:“好在方才咱大奶奶想起了這一茬,立馬命奴婢來瞧上一眼,奴婢還在想這人人臉上都有一張嘴,不會張嘴問麼,冇成想,你們竟當真還在這兒!”

這小丫頭絮絮叨叨的,雖口氣不似以往那般恭敬,卻也是一番好意。

原來,今日平陽郡主壓根就不在瑤光院,而瑤光院上下數十人人儘皆知,卻無一人告訴她們,甚至看戲似的看著她們傻等了一整個上午。

眼睜睜的看著她們當了一個上午的跳梁小醜。

原來,桃夭方才那句話竟是這個意思。

然而就算馮阮貞知道真相了又能如何了,不過是隻能微微苦笑一番罷了。

馮阮貞對疏桐院表達感謝後,便欲打道回府,這時,忽而冷不丁聽到一陣巨大的喧囂之聲響起,那聲音像是搖鈴混合著擊鼓聲,又像是鑼鼓聲混合著吟唱聲,一頓雜魔亂舞之聲赫然在整個府裡頭響了起來,聲音之大,儼然要將整個國公府給炸開了似的,引得院內不少丫鬟紛紛跑出來查看。

而那聲音的方向約莫像是打……打百櫻院方位傳來的。

馮阮貞同寶珠對視一眼,當即立馬趕了回去。

結果方才一入院,赫然隻見竟有十餘個臉戴鬼麵,穿戴奇裝異服之人,正圍著整個百櫻院施法驅邪,隻見他們頭戴鬼麵,有的青麵獠牙,有的口吐長舌,看著恐怖陰森至極,又見有的穿戴道袍,有的作黑白無常扮相,而有人手舉著桃木劍,有人手持搖鈴,整一個驅魔大雜燴,正一邊吟唱,一邊驅魔,一邊朝著整個百櫻院院內各個角落撒著糯米酒,貼著符咒。

而在看到馮阮貞露麵的那一刻,其中有三個青麵獠牙的鬼麵人突然齊齊朝著馮阮貞方向舞跳而來,他們將寶珠從馮阮貞身邊擠走,單單隻將馮阮貞一人圍困其中,紛紛舉著手中法器,嘴裡神神叨叨念著眾人聽不懂的驅魔咒語,隻圍著馮阮貞不斷轉圈圈。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太過突然,待馮阮貞反應過來時,早已被三隻鬼團團圍住,不見出路。

一抬眼,隻見其中一張麵具上青麵獠牙,宛若地獄來的真鬼再現,再一抬眼,又見另外一張麵具上口吐長舌,長舌鮮紅似血,一路耷拉到了胸口上,宛若個吊死鬼,而最後一張麵具上齜牙咧嘴,橫眉豎目,一雙猩紅的眼珠子儼然快要掉出了眼眶,一張張鬼臉宛若地獄歸來的鬼羅刹,不斷在馮阮貞麵前來回閃現。

忽而,其中一隻鬼臉這時驟然向她貼近襲來,張著獠牙,貼到她的臉跟前,宛若要將她一口吞入腹中,這窮凶極惡的一幕嚇得馮阮貞當場雙腿發軟,隻立即捂住心口,拚命想要逃離。

然而,三隻鬼將她圍得密不透風,任她如何掙紮都隻是徒勞,一種窒息到令人眩暈的感覺赫然撲麵而來。

屋外,寶珠等人急得團團亂轉,然而每當她想要扒開人群衝過去解救馮阮貞之時,這時,很快便有另外一隻鬼趕過來,將她阻擋了出去。

而就在這時,忽而隻見其中一隻鬼驟然吹燃了一根火把,下一刻,那隻鬼舉起火把,一扭頭,便飲下一口糯米酒噗哧一下,竟將滿口的糯米酒直直噴灑在了馮阮貞臉上。

馮阮貞一時不察,當即被噴了滿臉,米酒烈而腥,混著惡臭的口水味,全部一滴不漏的噴灑在了她的臉上,其中不少湧入到了她的眼睛裡,嘴巴裡,包括鼻腔裡,辛辣之味當場辣得她仰麵咳嗽了起來,然而,越咳,那酒的辣味便越發直往鼻腔,往氣道,往肺裡鑽。

馮阮貞氣道被阻,整個人出氣多,進氣少,險些窒息而亡,又儼然就要將整個肺部都給咳炸了。

卻未料,這邊還痛苦不堪,那邊緊接著又有人嘩啦一下,竟將一整碗雞血,一整碗墨汁先後潑灑到了她的臉上。

粘稠的雞血,濃稠的墨汁混合著,像是一張麵餅似的全部牢牢鋪蓋在了她的臉上,讓好不容易得以喘息過來的馮阮貞猛地一抽氣,竟將這滿臉的雞血和墨汁再度悉數吸入了咽喉。

那一瞬間,馮阮貞整個鼻腔,喉嚨,肺部被全部堵住,她雙手不斷朝著空中亂抓,她的五官七竅所有感官在這一刻全部齊齊失靈了,她整個要窒息而亡。

而眼睜睜看著這恐怖如斯的一幕,人群外的金袖銀翠二人當場被嚇哭了出來。

馮阮貞在二人的哭聲中,身子一晃,終是再冇了任何力氣,整個人如同紙片般,輕飄飄往後倒去。

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寶珠扒開人群,將她一把死死摟入懷中,主仆二人雙雙摔倒在地,寶珠當即捧起馮阮貞的臉,拚命替她擦拭著臉上那些汙穢之物,隻邊擦邊一邊崩潰大哭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們到底還讓不讓人活!”

她慘烈的哭喊聲一度震天響起。

然而,那三個惡鬼卻全然冇有任何反應,甚至還依次從二人身上生生跨了過去,跨過之時,還不忘朝著二人身上撒著符水,嘴裡念叨著:“敕敕洋洋,日出東方,吾賜靈符……“

話說,整個百櫻院亂作一團。

而徐家祠堂外,此時搭著祭壇,數十名道士、高僧,包括薩滿法師全都在此刻齊聚一堂。

原來,自次子徐儼殊遇難後,平陽郡主一直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亦不願意相信她的幼子已然離開人世這件事情,於是,她日日在府中請人作法,試圖找到徐儼殊的確切蹤跡,隻是那些和尚道士無用,無一人替她成功找回到兒子。

後來,徐二爺的屍骨被尋回後,她終是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雖後來已然放棄繼續找尋,卻是終是割舍不下,遂特在今日請了全京城所有的和尚道士來為次子超度。

念經的念經,驅邪的驅邪,作法的作法,祠堂外亦是亂作一團,終於,在午時時分,隻見最上首的一位得道高僧緩緩睜開了眼,隻朝著祠堂內的平陽郡主平靜開口道:“施主,為僧法力有限,今日恐無法為施主效力。”

平陽郡主驟然一愣,死死盯著那高僧道:“為何?”

便見那高僧雙手合十,一臉無奈道:“逝者靈魂久無回應,大海茫茫,恐怕是迷路了——”

“阿彌陀佛。”

這高僧的言外之意便是逝去之人的魂魄迷失在了大海深處,超度不了,他永遠歸不了家,投不了胎。

平陽郡主當場崩潰到渾身一個趔趄,險些不穩倒地,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隻見她緊緊抓著一旁嬤嬤的手臂,強撐著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一字一句問道:“高僧可知,如何為我兒引路?”

便見那高僧緩緩閉上了眼,仿佛沉思許久,再一睜開眼時,隻見他目無秋波道:“無人供奉香火,自無人引路!”

“話已至此,施主還請節哀,阿彌陀佛!”

說完,高僧緩緩起身,大步離去。

留下平陽郡主當場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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