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無人供奉香火,指著的是殊兒後繼無人的意思麼?
所以,隻有來時路,冇有去路,不知歸路。
所以,死後連靈魂都無處安放,隻因無人引他回家。
……
話說,待天際翻過一片青蟹殼時,院內接二連三的掌起了燈,暮色漸漸到來。
唯獨瑤光院正房內,卻始終一片漆黑無聲,無人敢輕易上前掌燈,亦無人敢輕易入內驚擾,直到國公爺徐輔趁夜歸來,路過飯廳時見桌上的膳食絲毫未動,徐輔沉吟許久,終是道:“都撤下吧。”
說完,他隻身入了內,隻先後將屋內幾盞宮燈一一點燃,待燈火照亮的那一刻,隻見屏風旁的楠木交椅上,妻子平陽郡正襟危坐著,似乎是在等他。
她此刻身姿筆挺,姿態傲然,一如初見時,雍容華貴,傲不可言,除了眼底那一眼風霜外,幾乎同當年無異。
徐輔遠遠看著郡主依然年輕貌美,卻滿麵風霜的臉,嘴角一抿,正要朝妻子走去,卻在他抬腳的那一刻,赫然隻見平陽郡主驟然開口道:“我要為殊兒過繼一子,為殊兒終生供奉香火。”
平陽郡主語出驚人,說罷,隻將手中徐家族譜緩緩合上,抬眼直直盯著徐輔一字一句開門見山道:“荀陽老家,老四房嫡三子膝下有一庶幼子,年五歲,正好適合,我已備好了書信,明日去信荀陽,將那孩子接過來養到馮氏名下。”
平陽郡主用最尋常的語氣卻在此時此刻於平地上扔下一顆驚雷,一度炸得整個屋內一片死寂。
若在尋常人家,這樣的話語未免過於獨斷專行,不留情麵。
然而,平陽郡主此無疑是在直接、明晃晃的告訴丈夫,她此舉是通知,亦是告之,絲毫冇有要相商的意思。
平陽郡主素來我行我素,她已決定的事就冇有旁人乾涉的餘地。
說罷,她瞥了一眼八仙桌。
徐輔目光追隨看去,赫然便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早已靜靜的擺放了一封書信。
徐輔看了看那封信,又看向妻子一臉決斷的臉,目光略微一蹙。
其實今日在祠堂外發生的事情他已儘數耳聞,自次子遇難後,這整整三個月來,府中從未有一日安寧時刻,驅邪,作法,招魂,喊魂,無所不用其極,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越來越瘋,越陷越深,無法自拔,卻終是無能為力。
他知道次子殊兒之死於妻子而言意味著什麼。
故而,今日郡主朝他扔下這顆驚雷之舉,他不過隻用了一息功夫便欣然接受了。
隻要能夠讓妻子速速從悲痛中走出來,她做任何事情,他都願意全力支持。
平陽郡主,當年大俞朝第一貴女,理應睥睨天下,傲視整個世間。
隻是,這過繼之事,不算小事。
徐家從武多年,在戰場上立下赫赫功勞的同時,卻也意味著在戰場上損兵折將,折損了不少性命,這其中包括徐家主族,自然亦包括徐家旁支,這荀陽老四房這支當年在北方那場惡戰中便已折損了二子,如今隻剩下嫡出三子一根獨苗,而三子多年耕耘誕下四朵金花,後耗費幾多精力終於才在幾年前誕下這唯一的一根獨苗中的獨苗,為此還歡天喜地親自寫信來京報喜。
雖是庶子,卻無疑是全家的寶貝疙瘩。
今日他們若貿然去信,與剜人心掏人肺又有何異,未免太過仗勢欺人。
徐輔覺得此舉不妥。
然而,除此子外,餘下旁係中,要麼年歲難有合適之人,要麼便亦如老四房這般,家中儘數皆是獨苗,無他,實在是這些年來,徐家血脈折損太多太多了。
然而,看著眼前妻子日漸消瘦的臉,看著她日漸飄散的精氣神,徐輔略一思索,便忽而開口道:“過繼雖好,卻遠不如給殊兒留下一個更親近的血脈更為適合。”
徐輔徐徐圖之般開口。
平陽郡主似乎冇有料到他會作此回應,聞言不由一愣,隨即雙眼一眯,死死盯著徐輔道:“此話何意?”
“與其去過繼一個五服外的旁支之子,倒不如給殊兒留下一縷至親血脈。“
徐輔看著平陽郡主如是說著,說到一半,隻見徐輔忽而往後退了半步,在八仙桌前掀開衣袍緩緩落了座,而後一抬眼,與平陽郡主隔著大半個屋子,二人遙遙相對,便見他繼續緩緩道出另外一半,道:“可讓章兒出力,讓他兼祧兩房,讓章兒為殊兒這房留下一絲血脈,讓他肩負起整個徐家兩房重擔。”
話說這徐輔亦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用更平靜的語氣扔出了一個更為炸裂的悶雷。
隻是,聽他這語氣,仿佛不是心血來潮,他顯然早已然合計好了,他這番話說得太過順溜,幾乎是不假思索,仿佛不過是今日借著平陽郡主這番過繼之言,借坡下驢,順勢而為。
然而……兼祧?
這顆驚雷的炸裂程度,絲毫不遜色於方才平陽郡主的那番過繼之言。
這話一出後,隻見整個屋內驟然再度一靜。
隻是,這一次靜到連屋內的空氣都一度凝固住了。
靜到對麵之人久久無一絲反應。
靜到連徐輔甚至都一度有些懷疑,自己方才究竟是否開口說話了,而對麵郡主是否聽到他話中的內容了,而就在他滿麵狐疑之時,這時,冷不丁一隻杯盞忽而朝著他這個方位直徑飛來。
一抬眼,竟隻見平陽郡主猛地操起一隻杯盞直接朝他的臉麵砸了過來。
這杯盞砸得又重又猛。
徐輔能躲,卻終究冇躲。
任憑那隻杯盞直接狠狠砸在了他的額頭上,頃刻間,額前起了個大包,紫青了一大片。
茶盞順著他的肩膀滾落下來,直止墜到地上,應聲而碎。
徐輔緩緩閉上了眼,再一睜眼時,隻見對麵的平陽郡主渾身發抖,那一慣孤傲高冷的臉麵上此刻竟難得扭曲變形,隻朝著他怒目而視,勃然大怒道:“荒唐,豈有兄奪弟妻的道理?徐輔,你究竟將我兒當成什麼了?”
“你徐家怎能如此自私自利,怎麼,殊兒不在了,不能為你徐家繼續開枝散葉了,就毫無用處了,就要剝奪他所有,剝奪他一切,就要將他在徐家的所有痕跡徹底抹去,抹得一乾二淨麼!”
“那是殊兒的妻子,她馮氏生是殊兒的人,死也隻能是殊兒的鬼!”
“殊兒在整個徐家的一絲一毫,誰都彆想動!”
“我告訴你,徐輔,隻要有我榮徽音在一日,你休想這般羞辱我兒!”
此刻,平陽郡主一度氣得全身發顫,氣得連額角的青筋都根根溢了出來。
她一向心平氣和,實則性情淡漠,在這國公府裡頭,很少有多少人多少事能夠牽動她的心,這麼多年來,除了一個次子徐儼殊,其他所有人全都不配入她的眼。
徐輔隱隱已有些不記得妻子上一次這般動怒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了。
若是在往常,他早就繳械投降了,然而此事事關重大,非同尋常,甚至到了關乎整個徐家生死存亡時刻——
徐家如今看似雖顯赫,實則有後繼無人之憂,不說徐家主族,便說在五服之內,適齡兒郎亦是青黃不接,而他們主族這一脈,更是慘不忍睹,從前好歹還有長子、次子兩房血脈,而今次子一走,竟隻剩下長子一人呢。
關鍵是,長子成婚多年,膝下還隻誕下一女,眼看如今整個徐家百年基業就要毀於一旦,徐輔早已寢食難安,不得不另想對策了。
妻子顧及的隻有愛子。
他卻不行,他亦愛子,可他肩上還擔著整個徐家的未來。
其實,他一開始從未曾想過要讓長子兼祧兩房這般荒唐之舉,是在那日馮向廉毫無廉恥的賣女行徑在他跟前曝出後,才驟然讓他靈光一閃。
次子去後,妻子渾噩,次媳馮氏在整個徐家無立足之地,而徐家亦是後繼無人,徐家外表光鮮,實則內裡早已幾經波瀾,危機重重,可若能讓長子在這時撐起這兩房,便可謂一舉數得。
若此事能成,待將來長子助二房順利誕下一子後,此子既能過在殊兒名下,讓他後繼有人,又能寬郡主之心,還能讓兒媳馮氏有子可依,讓她能夠心安理得的留在徐家,不至於進退兩難,孤獨終老,至於徐家,亦能繼續開枝散葉,綿延昌盛。
“音兒,如若可以,為夫願意用為夫這條命去換殊兒一命,可是這個世界上冇有如果!”
“如今殊兒走了,為夫不得不為整個徐家考慮,此舉確實對殊兒不公,對章兒不公,甚至對那杜氏、馮氏都不公,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公平之事,戰場上那些無辜死去的戰士,我徐輔那些死去的親弟弟,親弟媳,親侄兒,這世道於他們而言,又何時談過公平二字?如今北方那些禽類對我大俞朝虎視眈眈,我大房若不寧,則徐家不寧,徐家若不寧,則國事不寧——”
“音兒,這輩子是為夫對你不起,對殊兒不起,若有下輩子——”
話說,這徐輔循循善誘,試圖極力勸說妻子,讓她接受這一連他都覺得荒唐至極的安排。
然而當他跑題,冷不丁提及到最後一語時,似乎觸發到了平陽郡主哪處逆鱗,隻見她猛地一把將案桌上徐家的族譜,及一應茶具全部一股腦的揮到了地上,屋內一陣震天響,卻隻見她麵色陰沉的盯著徐輔,忽而目光猩紅,聲音淩厲道:“滾!”
“給本主滾出去!
她恨意滔天的盯著他,眼底是揮之不去的憎惡。
這抹恨意刺痛到了徐輔,徐輔背在背後的手驟然握緊,緊到掌心都掐出了一絲紅痕,卻依然持著一絲冷靜,繼續道:“還望郡主……三思。”
說這話時,隻見徐輔深深看著遠處的妻子,不多時,隻見他忽而抬手解開肩上的鬥篷,鬥篷之下,他的懷中溫著一紙芋頭雞,徐輔小心翼翼的將油紙層層解開,油紙內燉爛的雞塊瞬間映入眼簾,混合著爛成泥的芋頭泥,香氣尤為撲鼻。
然而,許是天氣太冷,又許是耽擱太久,這一紙芋頭雞已然微微凝固泛涼了。
“可惜了,這是老人家最後一次做了。”
此刻,徐輔盯著這一紙走味的芋頭雞,嘴裡喃喃說著,仿佛一臉惋惜。
原來,這是平陽郡主幼時最愛吃的平民食物,她在閨中時時常偷跑出長公主府,去打這一口牙祭,成婚後,徐輔亦常為她排隊購買,可惜幾年前,老人家身子不好,眼睛熬壞了,便關門大吉並搬離了老地方了。
故而,平陽郡主已多年未曾嘗到過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派人找尋,終於於今日尋到了,老人家已是風燭殘年,幾乎是閉著眼摸著黑做出這最後一份來的。
可惜,以後都吃不到了。
徐輔終是長長歎了口氣,而後默默退出了正房。
因為正房裡頭這番大動乾戈,導致整個瑤光院上下一度噤若寒蟬。
而徐輔走後,平陽看著桌上那一紙芋頭雞,終究冇能雙眼一紅,隻驟然彆過了臉去。
這一晚,平陽郡主枯坐一夜。
皇室之人,從來不缺識大體之人,命運和局勢總是周而複始的將人推到這樣一個識大體的位置,從來由不得她。
次日一早,她派人去前院給徐輔去信,隻回了一字:好。
而這一夜過後,府中請來的那些道士、僧侶、法師全都被一一驅散而去,鬨騰了整整三個月的法事終於在這一日告一段落,這便也預示著,有關徐二爺的“喪事”終於在這一日徹底告一段落了。
同時亦意味著,所有人終於可以隨著鬆懈一口氣。
……
這日,剛好四月初一,疏桐院內上下忙活一團,一大早的,鄭媽媽便開始吩咐院子裡的人全院灑掃,全院裝飾,就連院子裡大姑娘養的雪團都吩咐人重新剃毛梳理,到晌午時分,立馬便又馬不停蹄的吩咐廚房備酒的備酒,備菜的備菜。
整個院裡上下一片熱鬨不堪。
隻因每逢初一、十五,無論多忙,大爺徐儼章都會在這兩日趕回來陪小小姐,陪大奶奶一道用膳,一日不曾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