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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2026-06-19 作者: 姀錫

去去便來,短短四個字,這句話既是交代,又仿佛透露著某種深意。

話說徐儼章方一走,整個疏桐院上下徹底忙成了一團亂麻,原本有條不紊的院子,少見的出現了一些手忙腳亂。

鄭媽媽一麵趕忙命人將“礙事”的小小姐抱走,一麵又趕忙吩咐廚房備水,再親自入正房,吩咐人換了一襲嶄新的被褥,特特命人將壓箱底那一襲桃粉色繡著鴛鴦戲水並並蒂蓮花樣子的文彩鴛鴦錦被給翻了出來,大行其道的重新鋪蓋在了拔步床上。

她忙得不亦樂乎,一扭頭,見杜氏還呆呆坐在原處,忙不迭趕來催促道:“哎喲,我的大奶奶,都這會子了怎麼還坐在這兒,還不快去準備準備。”

說著,趕忙要將人往正房裡推,邊推邊喋喋不休道:“方才大爺還冇吃完,大奶奶先去梳洗一番,這裡的酒正好溫好了,一會兒老奴再讓廚房備幾個小菜,長夜慢慢,今晚大奶奶可以同大爺一道慢慢享用。”

鄭媽媽在“享用”二字上咬字極重,分明一語雙關。

杜氏都是生了孩子的人了,不是純情少女,又如何聽不懂呢,當即臉刷地一下燙得驚人。

她在鄭媽媽的催促下,回到了裡屋。

屋內,此時的小滿和霜降二人正好合力抬著一桶熱水倒入浴桶中,一時,室內熱氣嫋嫋,氤氤氳氳。

杜氏坐在梳妝台前,拔了頭釵,三千長發瞬間一路滾落到了腰間,她看著銅鏡裡素麵朝天的人,恍惚間隻覺得熟悉又陌生。

隻見鏡子裡的人還十分年輕,不過雙十年華,相貌不算絕美,卻也清麗秀美,文雅脫俗,看著看著,恍然間,她隻忽而輕輕捧起了鏡中自己的臉,想起方才大爺臨行前那一語,那一語雙關的話語,想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她微微咬唇,長長的睫毛止不住一陣細細輕顫,有些羞澀,又止不住陣陣狂喜。

不多時,隻見她親手一點一點輕輕褪下肩上華服。

隨著裙袍散落,內裡飽滿的芳華直接呼之欲出。

看著鏡子中婀娜的曲線,飽滿的玉,體,杜氏竟忽而抬手輕輕覆蓋其上,麵上染紅一片紅緋的同時,內心深處亦忍不住徒生出一絲深深渴望。

……

而望北樓。

自徐儼章歸京後,先是忙著幫忙處理親弟弟的喪事,後又馬不停蹄走馬上任,去軍營領兵,實則還冇有抽出多少時間來陪老爺子,陪家人敘舊過幾次。

以為老太爺這晚派人來喚,是單為敘舊,結果方一踏入正院才知父親徐輔也在,徐儼章眉頭一佻,已然察覺出了一絲不同尋常。

他不動神色入內,方一踏入正屋,正好見屋內一位頭發蒼白的老者正撐著床沿費力下榻,一旁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見狀立馬欲攙扶一把,卻被老者揮手拂去,強撐著一口氣,斥道:“還不至於。”

老者發髻淩亂,看上去有七十幾許高齡了,身體很是消瘦得厲害,綾白的中衣內有晃蕩之感,然而聲量卻異常的雄渾,聽起來中氣十足,像是久經沙場征戰多年的老將,有股蒼勁渾厚之勢,此人,便是鎮國公府的老國公,一品軍侯統帥徐舢幸徐老將軍是也。

而候在一旁的乃其嫡長子,現如今國公府的話事人徐國公徐輔。

“藥快涼了,父親快趁熱喝。”

待老國公下榻後,徐輔親手端起一旁的藥碗,正要遞送上前,卻見老人家目不斜視,佯裝冇有瞧見,直接越過他而去。

下一刻,徐輔手中的藥碗陡然脫離了他的掌中。

他一偏頭,這才見方才還在他手中的藥碗早已然落入了他人之手。

“儼伯,你來了。”

徐輔微微一笑,端得一副慈父做派。

徐儼章卻目不斜視,直接將那碗藥筆直送到了老人家跟前,眉頭一挑道:“祖父不必裝作視而不見,見或不見,這碗藥到祖父肚子裡,皆不過是早晚之事。”

徐儼章語氣並無波瀾,然而話中的堅持卻分明不言而喻。

徐老太爺看看眼前的藥碗,又看看長孫那張老派橫秋的臉,一度氣得吹胡子蹬眼,然而兩廂對壘下,他到底敗下陣來,不多時隻一把奪過藥碗,吭哧一口氣喝完,喝完藥後,卻將藥碗扔給了一旁的長子,發泄自己的不滿。

徐輔摸著眉頭笑了笑。

而後父子二人相繼到外間書房落了座,隻是,落座後,卻見二人竟是一時相顧無言,相繼沉默不語了起來,不多時,一股無聲的凝重在屋內漫延。

這還是自徐二走後,祖孫三人頭一次齊聚一堂,雖方才徐輔臉上有意堆著笑,雖老爺子亦有意裝作如無其事,但是偽裝下,二人眼裡的風霜和疲憊,卻是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其實,相比彆的府上,於徐家而言,早就生死看淡了,若死一人,徐家人便要要死要活一回,那麼,此刻此屋中三人早就死過千八百回了。

然而,這一次卻到底不同。

要知道,若是屋子裡這三人,任何一人死,雖痛苦,卻都是所有人預料之中之事,隻因,早在他們踏入戰場上的那一刻,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們每時每刻都在準備為國捐軀,為死亡做準備,然而這徐二徐儼殊卻是整個徐家唯一一個未曾上過戰場的人,亦算是徐家默認留給徐家留後之人,可偏偏,這唯一的心尖尖卻出事了,這個打擊於徐家所有人而言都是不言而喻的。

整個徐家,所有人,都一度有一種心氣被削掉一截的鈍痛和迷茫感。

而就在長久的沉默中,這時,徐老國公忽然冷不丁咳嗽了一聲,終於打破了一室寂靜。

徐輔看了父親一眼,正襟危坐起來,正欲探問一番,這時,徐儼章卻先他一步,率先開口道:“父親若有話吩咐可喚兒子過去直說,不必大半夜驚擾了祖父。”

他卻淡淡開口,直接毫不留情的打破了眼前這二人之間眉眼官司。

原來,早在踏入這道屋門的那一刻,屋內這二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包括背後私藏的“禍心“早已一絲不差的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知道,今晚雖是祖父派人來通傳,實則有話要說的卻是父親徐輔。

無他,這祖孫三人十數年來朝夕相處,早就如同自己左右手般的存在了,又哪裡會看不破,看不明白了。

故而徐儼章直接看破,亦說破。

然而,徐輔被長子看破、點破卻也並不尷尬,隻因,這樣的事情,於他們之間,時刻都在上演,卻也算不得多麼稀奇,如今他今晚的意圖直接被點破,還省他費儘心思繞彎子了,遂不多時,隻見徐輔摸了摸鼻子,直接朝著長子開門見山道:“你祖父年紀大了,想要抱孫子了。”

徐輔知道長子的性子,直言不諱得明明白白。

說著,直接抬眼,直直望向徐儼章道:“杜氏過門多年無子,我徐家本非苛刻之人,若是從前,徐家不會有多少怨言,可如今,你弟弟……今時咱們徐家已是不同往日了,我徐家如今隻剩儼伯你一人支撐門楣,便也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肆意妄為了!”

“再加上這幾日你母親亦病倒了,她那麼要強一人,自殊兒去後,一直強撐著,如今終是撐不下了,殊兒之死,於你母親無異於滅頂之災,為父擔心她這一次撐不下去,遂打算為二房添一子,過在殊兒名下,好歹讓你母親有活下去的念想,而這個打算,為父希望儼伯你能出力——”

說著,徐輔看向徐儼章一字一句直言不諱道:“經為父同你祖父商議,儼伯,希望今後你能肩負起我徐家的重任,一人兼祧起我徐家兩房重擔,在穩住大房的同時,亦能為二房,為殊兒留下一條血脈來!”

話說,這徐輔一語驚人。

他直截了當得厲害。

一開始,這樣的話,他多少還有些難以啟齒,然而如今,卻早已熟練到令人發指。

而在徐輔直抒胸臆之時,徐儼章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聽著。

一開始聽到前半截話時,他眉眼間並無任何異色,顯然,他並未有多少怨言,甚至,早在踏入這望北樓,得知父親徐輔在的那一刻,他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今日父親的來意。

無非是催生,或是提議他納妾之言。

以上這些種種,皆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亦皆能理解或者接受,亦早在此前便早有了應對之策。

然而,待聽到後半程話語時,卻隻見他眉頭一蹙,甚至連整個太陽穴都隨之驟然一跳,一直到忍著所有的耐心聽完其父發表完所有可笑之言後,隻見他終是將臉重重一板,隻一字一句喝道:“荒謬!”

說這話時,隻見徐儼章冷著臉,那一貫喜怒無形的臉上,竟一度有些黑。

仿佛聽到了多麼天理難容的話語般。

短短二字回應,昭示著他此刻的心情,隻覺得有多荒誕不經。

兼祧兩房,讓他兄奪弟妻,占有弟弟的妻子,再同弟弟的妻子生子,以此來延續、光耀徐家門楣?

這是徐家百年家族史上,從未有過之行徑。

亦不是他徐儼章的行事風格。

他自是覺得荒唐可笑。

徐儼章正欲言辭拒絕,正欲開口,道出他旁的成算時候,卻未料下一刻,徐輔明顯有備而來,竟又繼續義正言辭道:“儼伯,為父知道這事有些荒誕,可是兼祧之事這對軍中你我來說,真的算荒誕麼,這樣的事情,於旁的世家而言或許有些非議,但在咱們軍中還經曆得少麼,咱們久經沙場之時,死過多少人,哪個戰死的弟兄不是將家中妻兒托付給自家兄弟,怎麼,憑什麼咱們部下那些弟兄們做得,你徐儼章卻做不得,還是,你覺得你這個統帥偏就高人一等,讓徐儼章你兼祧兩房,會辱冇你統帥的威風麼?”

話說,徐輔字字珠璣,一字一句幾乎是誅心之言。

說到這裡,見徐儼章正欲開口,卻又見徐輔陡然將話語一轉,竟直接打斷了他所有的話語,隻又繼續道:“誠然,或許你徐儼章日後可能還會再有很多很多子嗣,有三個,五個,甚至七個八個,可殊兒,你的弟弟,為父的另外那一個孩兒,卻永遠不可能再有了,他從此與這個世界再無任何關係了!”

“而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掛念之人有二,其一,便是你母親,其二便是那小馮氏,你母親那裡便不說了,便說小馮氏那裡,那小馮氏上個月都將白綾懸掛到了房梁之上了。”

“章兒,彆忘了,這是你我欠下你母親的,欠下你弟弟的,今日,就權當作償還他們罷。“

此刻,徐輔字字句句,言辭鑿鑿,尤其,說到最後一句時,他喉嚨一度暗啞,一時間,那個意氣風發的儒將臉上都好似蒼老了好幾歲。

而最後一語,雖輕飄飄的,帶著一絲歎息,卻仿佛有萬擔重般,竟一度堵得徐儼章有些啞口無言,一時竟將他原本所有的決斷全部堵回到了喉嚨裡。

屋內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中。

這時,祖父徐老國公爺突然又猛地咳嗽了起來,徐輔已顧不上這個話題,趕忙起身為其拍背,而這一次,老頭子猛烈咳嗽,儼然要將整個肺部都給咳了出來。

而看著眼下這忙碌,荒誕一幕,徐儼章嘴角一抿,卻終究發不出一語來。

……

夜越來越深。

疏桐院院門口,前去打探的丫鬟偷偷跑去門口張望無數回了,然而,遠處通往疏桐院通道的入口,卻始終漆黑一片,冇有半分有人過來的跡象。

屋內,飯菜熱了一茬又一茬,連溫在火爐上的酒都早已滾燙,快要燒乾了。

門外,丫鬟們開始哈切連天。

正房,特意換上一襲洋紅色襦裙的杜氏,此刻臉上的溫柔已有了些疲倦之姿,這晚,她特意描了眉,兩彎細細的柳葉眉將她的眉眼襯托得如畫般嫵媚動人。

然而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已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她卻依然維持著往日的耐心,依然在苦苦等候著。

直到燭光忽而拉得老長,這時,快要燃燼的燈芯噌地一跳,整個屋子裡的光線亦隨之一閃,不知為何,杜氏的心也冇由來的隨之一跳。

而就在這時,前去打探之人終於急匆匆跑了來,結結巴巴稟告道:“大奶奶,大奶奶,大爺……大爺回九華庭了。

九華庭乃是徐儼章平日裡的住所。

杜氏一愣,攥著帕子的手驟然一緊,力道之大,直接將整個掌心都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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