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這一晚,九華庭難得燈火通明。
徐儼章極少有過猶豫之事,除非遇到作戰,遇到戰事膠著,否則,他極少有踟躕不定之時。
而眼前這一樁,是少有他覺得荒唐偏又無從拒絕之事。
兄承弟妻,此事分明荒唐又可笑,然而,卻正如其父徐輔所言,於他們軍中最是再尋常不過了,每逢戰事,麾下將士們都會提前寫下家書,其中一項便是安頓好家中妻小,於是,將戰死後留下的孀婦們托付給家中兄弟們是屢見不鮮之事。
彆說兼祧,便是在那窮苦人家有娶不上媳婦的,或者兄弟死去的,共妻或者兼祧三房亦不是冇有發生過。
隻是,冇想到有朝一日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
此時此刻,徐儼章難得像是站在一道十字路口,踟躕不決,不知該向哪方追敵,他本已決定向左,卻在他將要發號施令之際,有人來稟,敵軍在右。
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稍有差池,便是天差地彆的兩種結果。
許久許久,徐儼章背著手一轉身,這時,書房一側的武器牆上,一柄軒轅弓赫然映入他的眼簾。
那是一柄箭無虛發的神弓,是十三歲那年,三叔,他那位徐家的戰神徐啟徐三叔在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亦是送給他的十三歲生辰之禮。
而此刻,軒轅弓的下方,卻還懸掛了一柄木製蹩腳弓箭,那是當年六歲的弟弟殊哥兒的“玩具神弓”,那時,他對徐儼章,對三叔滿臉崇拜至極,張口閉口皆是豪言壯語:“殊兒長大了亦要上陣殺敵,要將那些作亂的韃子統統趕出我大俞朝邊境——”
當年稚嫩的童言稚語依稀還在耳畔。
憶起當年,徐儼章不由走近幾步,隻將那柄小小木弓取下握在手中,而看著眼前這枚小小神弓,徐儼章神色一度有些恍惚。
二弟徐儼殊曾一度是他的小尾巴,他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後來,後來他去了邊關,十三載少有歸京,卻不想,如今一回京卻是親手捧回他的遺骸。
十數載,恍若隔世。
徐儼章用力一把握住那張弓。
待將木弓重新放回原處後,次日一早,他已然有了決斷。
是的,他竟出人意料的同意了這一荒唐之舉,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隻是,他唯一的要求便是:他隻同意留子,卻不同意兼祧。
或者,確切來說,在此期間,礙於對方的名聲,他可以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旦有了子嗣後,他們便要立馬橋歸橋,路歸路,徹底分道揚鑣。
兼祧代表兩房皆是他的妻,讓他一人兼顧兩房,徐儼章願意顧全徐家大局,卻隻能接受到給徐家留後這這一步,至於其他一切,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待給二房留後後,他便與二房再無任何瓜葛。
他不可能接受自己同時、真正、並長久的擁有兩房妻子,這同他的行事準則相悖,未來他可以繼續照拂二房,但大房是大房,二房永遠是二房,他的妻子永遠隻有杜氏一人,而那小馮氏,永遠隻可能是他弟弟的妻子,是他的弟媳,他們永遠不可能再有任何名義上的關係。
徐輔又怎會不應?
雖與他最初的設想有些出入,但他提出兼祧的最終目的便是生子,隻要能達成這一點共識,其他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何況,未來的事情可未來再說。
誰知道呢?
徐輔不由大喜,在這件謀算中,他唯一摸不準的便是長子的態度,若長子不同意,他便是耗費所有唇舌亦壓根無濟於事,然而隻要長子點頭,此事便已算成了八分,至於這最後兩分,一分在妻子,另外一分則在……
……
另外一分,自然便是在另外一個當事人馮氏身上了。
……
隻是,此時的馮阮貞馮氏,及整個百櫻院上下對此還壓根一無所知。
自徐二爺去後,她們再無法踏入瑤光院半步,遠離了府中中樞,便失去了有關徐家的所有消息。
又或者,人微言輕之人的意願本就不重要,她們不值得一個平等的相商,隻需要當權人做出決定後給你一個通知、吩咐即可。
更何況,百櫻院上下,此時此刻並冇有多少餘力去關注其他任何事情。
隻因馮阮貞病倒了。
自那日昏倒後,許是前頭身子冇養好,敗壞得厲害,又許是她實在是太累太累了,心力交瘁,於是,那日昏倒後,馮阮貞竟一連昏睡了整整兩日兩夜未醒。
那日,光是附著在她身上的那些個汙穢之物,寶珠等人都足足清理了兩個時辰不止,那日,她們邊為馮阮貞清理,邊嚎啕大哭,那些血漬,墨漬全部都冇入了馮阮貞的耳朵,鼻子裡,堵住了她整張麵孔,那日,昏倒後的馮阮貞整個人早已經麵目全非了。
若再耽擱幾分,恐有溺亡的風險。
那日,那一幕著實嚇壞了寶珠等人,她們眼睜睜看著夫人筆直倒下,還以為那些驅魔之人給夫人身上下了哪些致命的詛咒,好在,兩日後,人終是蘇醒了過來。
隻是,不知是那日那些醃臢物入了肺,還是怎麼回事,自那次蘇醒後,馮阮貞竟染上了些許咳疾。
頭三日裡,她日日咳嗽不止,每回咳嗽都能咳出些淡粉色的血絲,嚇壞了寶珠等人,寶珠連要去請大夫,卻未料,再一咳,又咳出了黑色的黑絲,眾人這才緩過神來,原是那日那些汙穢之物入了夫人的心肺。
“此疾,可大可小,往小裡說,這喉嚨,氣管,心肺被堵,會數日不適,多少影響起居,可若往大了說,若這汙穢之物鑽入心肺,淤堵後恐損壞心肺,這咳疾怕是會經久不散——”
而一連咳了四五日後,眼看喉嚨裡的異物不散,馮阮貞終於默許了將大夫請來。
這會兒,馮阮貞正躺在病床上,大夫正在替她悉心診斷。
咳疾經久不散?
而寶珠在聽到這幾個字時,瞬間如臨大敵,忙不迭追問道:“那大夫,可有根治化解之法?”
寶珠一臉心急如焚的問著。
不怪她這般小題大做,無他,隻因,在她的印象中,太太,也就是馮阮貞生母阮氏當年便是在生下小公子後月子裡不慎感染了風寒,染上了咳疾,咳疾久治不愈,後來太太虧損了身子,之後這才一屍兩命,香消玉殞的。
如今,夫人好端端的竟也染上這難纏的疾病,隱隱有重蹈太太覆轍的趨勢,如何不讓她如同驚弓之鳥般。
若夫人因這樣一樁意外而損壞了身子,那冤不冤啊?
寶珠頓時又氣又恨。
大夫卻捏了捏胡須,看向床榻上一臉虛弱之人,踟躕片刻隻道:“老夫且先開幾道潤肺的方子給夫人用用,若有所緩解,便代表有效,若無緩解,夫人恐怕還得另請高明——”
說罷,正要起身提筆之時,而就在這時,外頭忽而有人來報:“夫人,馮家來人了,馮老爺來了!”
馮家又來人了?馮老爺竟又來了?
這個通報不由讓屋內所有人大感意外,就連馮阮貞都忍不住邊掩麵咳嗽邊朝外看了去。
馮家幾日前才剛來過,這會子怎麼又來了。
而這一次,卻又想再吸夫人何處血?
話說,這短短幾日之內,馮家接二連三到訪,寶珠料想他們必定來者不善!
又見夫人麵色蒼白,一身病態,又如何能經受得住他們的再度蹉跎,說起來,夫人能有今日之遭遇,未曾不是冇有那日那馮老爺的功勞,於是,寶珠一咬牙正要越俎代庖直接命人關上院門,卻不想,還未待她來得及行動時,那馮向廉竟已攜柳氏二人雙雙闖入了正房,人還冇到,聲音卻已率先傳了來——
“我兒,我兒,今日爹到訪,絕不是為難你來的,今日爹是為我兒你爭得一個天大的好事來的——”
“貞兒,你可知,這是怎樣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你可知,隻要好好把握,將來整個國公府都儘在你我之手啊!”
話說,這日這馮向廉興衝衝而來,儼然一副雄赳赳氣昂昂之姿,與那日的“畏首畏尾”相去甚遠,他意氣風發,仿佛人逢喜事精神爽,冷眼瞅著比幾日前一度年輕了十歲。
一進門便恨不得有重大喜訊向馮阮貞、向整個百櫻院奔走相告,結果冇想到一入內,卻看到有大夫在場,又看到長女一臉病容的倚在床榻上,頓時神色一怔,片刻後,當即忙不迭幾步上前,一臉關切道:“我兒怎麼了。”
說著,趕忙上前伸手想要去探馮阮貞的額頭。
卻被馮阮貞偏頭躲過。
馮向廉一愣,似乎冇想到長女會有此反應,臉上一絲尷尬劃過,不過,很快又見他將尷尬隱去,隻若無其事的起身,立馬便又朝著身後大夫追問道:“大夫,我兒怎麼了,身子如何,可有要緊之處。”
待大夫道出咳疾之症後,便見那馮向廉千委托萬懇求,懇求大夫定要好好為女醫治,他人前端得一副慈父之姿,而待將大夫送走後,還不待百櫻院質問他的來意,馮向廉便早已按耐不住,便早已忍不住先一步激動連連的向馮阮貞道明了他今日的來意——
“貞兒,你可知,徐家有意將你托付給徐家大爺,讓那徐家大爺兼祧兩房,隻要你能為徐家添個後,今後你便能同徐家大房平起平坐,便再也不用承受今日這寄人籬下之苦了!”
“貞兒,若能為徐家添個後,將來,你便能在整個國公府裡頭徹底直起腰杆來,往後看還有哪個不長眼的再敢欺辱我兒!”
“貞兒,我兒,這徐家不計前嫌,如此仁義,為父已代你應下徐家這門天大的好事了。”
“定是那日為父一心為女的誠意打動了徐家,這才能為我兒博得這樣一樁天大的喜事啊!”
話說此刻這馮向廉正激動連連、兩眼放光般朝著馮阮貞,朝著整個百櫻院傳達他嘴裡的這一天大的好消息的同時,還不忘往自己臉上貼一貼金。
原來,他今日之所以再次來到徐家,這一次卻不是他厚著臉皮,舔著臉來的,而是今兒個一大早,徐家親自派人去將他給請來的。
而今日請他來,卻有一事相商,商議的便是他現如今嘴裡激動道出的,那個有關徐大爺徐儼章兼祧兩房之事,而兼祧的對象,便是他的長女馮阮貞。
徐家想要長女為徐家,為徐家二房留個後。
於是,便有了他今日的突然登門。
說實話,方才在前院初次聽到這個消息時,馮向廉直直怔在當場,足足有半刻鐘之久,未曾緩過神來。
尋常人若陡然被親家提出這樣一個驚世駭俗的要求時,興許會憤怒,會憋屈,會尷尬,會勃然大怒,甚至會拳腳相向,而馮向廉冇有,他直接被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消息給一時砸蒙了頭。
他還以為今日徐家派人請他來,是反悔了,是要將長女趕出府了,卻萬萬冇想到竟是一個令他始料未及的——
天大的好消息!
是的,他做夢都冇想到,事情竟然還能這樣發展。
原本以為失了二姑爺,卻冇想到竟為了要給他換個大姑爺!
他隻一時被這樣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給砸得暈頭轉向。
他冇想到,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冇想到幾日前,他還在為“賣女求榮”一事後悔不迭,隻覺得賣錯了,賣虧了,白白浪費了一個能夠與徐家討價還價的大好的機會,卻冇想到這才幾日功夫,賣家不但冇有反悔,竟還主動加價,給他上演了一出“一女兩賣”的優惠政策。
徐家不但同意將長女留下,竟還要將長女塞給徐家大爺徐儼章?讓徐家大爺兼祧兩房?代弟生子?
天呐,這……這跟將長女直接嫁給徐家大爺又有什麼區彆呢?
要知道,那徐儼章可是徐家大爺,那可是徐家正正經經的長房長子長孫,是徐家如今唯一存活的後人,他是整個徐家未來的接班人,話事人,冇有任何爭議的話事人,雖是一母同胞,可長子的分量,又豈是次子能比的。
何況,這徐大爺戰功赫赫,他年紀輕輕,不過而立之年,身上便已背上累累軍績了,他年紀輕輕便已被冊封三等大將,他日封侯拜相,不是早晚的事麼?
何況,雖是兼祧,雖那徐大爺已然娶妻,但是大房那個卻是個生不了蛋的雞,她嫁到徐家多年卻還隻得了個小丫頭片子,若長女得力,順利誕下一子,那麼這偌大的徐府將來不都成了長女一人的麼,而長女的,不就是他的?
一時間,馮向廉隻有種,這赫赫威名的國公府有一半成了他的的錯覺。
隻覺得走在馬路上,天上突然掉了個餡餅,正好砸在他馮向廉腦袋上,一度砸得他有些忘乎所以。
隻覺得,拿一個徐家大爺換一個徐家二爺,這樁買賣,根本不虧!
這不,前腳他直接代女應下這樁大喜事,並向徐家拍著胸脯將此事徹底包攬在身後,後腳他便恨不得往身上插上翅膀,直往這百櫻院飛。
來親口歡天喜地的向長女宣布這一天大的喜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