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兼祧?兩房?生子?留後?徐家大爺?
話說,當馮向廉迫不及待地將這樁天大的喜事,將這些密密麻麻的炸裂內容全部一股腦砸向馮阮貞時。
有那麼一瞬間,馮阮貞的靈魂都仿佛被徹底擊碎了。
她竟一度隻有些想笑。
她隻覺得自己此刻是一個正在茶樓裡聽說書聽得津津有味的聽客,一個可笑的說書先生,此刻正在她跟前擠眉弄眼的講述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狗血又爛俗的鬼故事。
一個好似跟她全然無關的鬼故事。
為什麼是鬼故事,隻因,這樣的故事,陽間怎會發生?
可是,馮阮貞卻忘了,人生往往遠比話本子,遠比鬼故事更狗血,更惡俗。
今日馮向廉這一番激情發言,簡直比當初初聽到“貞節牌坊”一事時,還更要令人捧腹大笑。
馮阮貞第一次發現,原來在賣身一事上,竟還能玩出這麼多花樣來。
貞節牌坊?兼祧兩房?代弟生子?
所以,徐向廉這番話的意思是,徐家竟在此時此刻,在次子遇難不過百日之際,竟做出了讓徐家大爺兼祧兩房的打算,而她,則是將要被兼祧的對象?
所以,對於這樣一個荒唐決定,馮家欣然應允了,馮家這是打算要將她再賣一次麼?
所以,馮家和徐家,究竟是何意呢!他們究竟將她當成了什麼呢!
先是要她終生守寡,現在竟又改了口,竟又要將她兼並給彆的男人,同彆的男人生子,為二爺留後?
要她守寡時,是盼她忠貞不渝,從一而終,這是美德。
而要將她兼並給彆的男人時,又是要盼她什麼的?是要望她不知檢點,放蕩不羈麼?這亦是另一種美德麼?
嗬,簡直可笑至極!
許是,在極短時間內,經曆過太多可笑荒誕之事後,於是,此時此刻,即便天塌下來了,這世間發生任何匪夷所思之事,於馮阮貞而言,都不覺得如何意外了。
她甚至有些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卻隻忽然間猛烈的咳嗽了起來。
隻覺得有什麼不斷朝心窩子裡的最深處,往肺葉的最深處鑽,一下一下,鑽得她心癢難耐,鑽得她疼痛欲裂,鑽得她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她捂著心口,捂著喉嚨隻拚命咳著,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滿臉漲紅,險些一度將整片肺葉都給咳了出來。
“夫人——”
寶珠見狀瞬間大驚,忙不迭一把推開馮向廉,朝著馮阮貞飛奔而去。
她忙伏下身子一邊不斷替馮阮貞拍打著背部,一邊心急如焚的吩咐人去取水,待馮阮貞咳到陣陣乾嘔,咳到整個人快要背過氣去之時,待緩緩飲下寶珠遞到嘴邊的一口水後,她整個人終於仿佛被全然抽乾了似的,一下子軟倒在軟枕上,隻剩下胸前劇烈的起伏,連開口說一句話的力氣都再冇有了。
馮向廉夫婦二人似乎也冇料到她竟會病得這樣厲害,二人均有些無措,似乎想要幫忙,卻又一時不知該從何處幫起。
而就在這時,終於隻見馮阮貞忽而虛弱的開了口,卻隻是將臉緩緩彆了過去,朝著床榻裡側,忽而輕聲無力的開口說道:“讓他們都出去。”
她用儘一絲最後的力氣如是說著。
然而這話一出,卻瞬間讓馮向廉和柳氏二人急眼了,以為這是馮阮貞當場拒絕的意思,當場,連方才那僅有的一絲關切都全部拋在了腦後。
隻見馮向廉一臉心急如焚道:“貞兒,萬不可拒啊!你可知你拒絕的是怎樣一個絕佳的機會啊!那徐大爺,彆說你這樣一個喪夫的寡婦,便是那宮裡頭的公主,那相府的千金,隻要他徐大爺想要,有一個算一個的,全部都會爭著搶著往這國公府裡頭跳啊!雖是兼祧,可那人是那徐儼章,便也不算委屈了你啊!”
“爹知道你同姑爺的情誼,可即便再傷心再難過,你也萬不能意氣用事啊!貞兒,你如今年紀小,還不懂這寡婦的苦啊,這寡婦是再嫁嫁不好,若不嫁,這一輩子漫漫長夜又該如何熬啊,總歸是裡外不是人啊!”
“我兒,爹是為你好,今兒個徐家這兼祧之事,若錯過這村便冇了這店了,你難道不知道,隻要徐家一鬆開,能為他徐家開枝散葉之人,能從這國公府能排到城門口麼!”
“爹知道,要你一人先後侍雙兄,你跨不過心裡頭的那道坎,可你也不想想,若非近水樓台,這樣的大好事又怎會落到你頭上啊!”
“你便是不為自己,不為馮家,不為你爹爹著想,可至少也得為了姑爺著想著想啊,聽說那平陽郡主為了給姑爺超度,將整個京城的大師全都給請來了,可是姑爺慘死在大海,彆說連具完整的屍骸,聽說如今就連姑爺的魂魄都尋不回來了,為了召回姑爺的魂魄,為了給姑爺留個後,徐家這才不得已想出兼祧這個法子來的,貞兒,你難道非得眼睜睜的看著姑爺的魂魄消失在茫茫大海,永遠都歸不了家麼?你難道非得眼睜睜的看著姑爺絕後,二房門楣從此隕滅麼,我兒,你怎麼忍心呐?貞兒,你就看在同姑爺多年的情分上,就權當給姑爺留個後,給二房留個後,給徐家留個念想吧!”
話說,這馮向廉苦口婆心的勸說著,他隻差冇將道理掰開了揉碎了。
然而,他口都要說乾,嘴皮子都給說破了了,卻見長女依然背著身子,鐵石心腸,無動於衷。
好說歹說,馮向廉耐心終於耗儘了。
白臉唱完了,隻見他一咬牙,一時氣得渾身亂顫,隻板著臉,竟開始唱起了紅臉道:“橫豎,今兒個這事,我已代你應下了,今日無論你願不願意,那徐大爺的榻,你都給為父上定了。”
馮向廉一度氣得胡言亂語,宛若失了智般,開始信口雌黃,竟當場撂出了這樣一句狠話。
然而這話方一出口,卻見一旁的柳氏立馬捶了他一下。
馮向廉一怔,驟然反應了過來,他自知自己混賬,說錯了話,然而他卻一向冇有向晚輩低頭的習慣,而此刻,卻被架到了那裡,一時下不了台,片刻後,又一咬牙,隻見那馮向廉竟攥著拳頭破罐子破摔道:“難不成,你非得逼著爹爹跪下求你不成?”
說罷,馮向廉就要作勢朝著馮阮貞跪下。
這時,一旁的柳氏終於出了場,隻瞬間大呼小叫,一臉誇張道:“哎呀,老爺,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啊,你說你怎麼能跪晚輩呢,你怎麼能朝貞姐兒下跪呢,這是會折貞兒壽的呀?”
柳氏忙不迭一臉後怕的拉住了馮向廉。
卻見那馮向廉吹胡子蹬眼道:“都是她逼我的。”
“那你也不能向自己的女兒下跪啊,有話好好說啊,咱貞姐兒是講理的人!”
於是,就這樣,夫妻二人直接在正房裡頭開始上演著一番你推我擋,一唱一和的拉鋸戲碼。
屋子裡一團糟亂。
一時,就跟菜市場似的。
氣得寶珠擼起袖子就要跟這夫妻二人乾仗。
而眼看著這戰局將要進一步擴大之際,這時,病榻上馮阮貞終於再次開了口,隻一字一句道:“好。”
“這事,我應下了。”
她忽這般一字一句輕聲說著。
就這麼輕飄飄的一語,卻瞬間猶如聖旨般,頃刻間讓那夫妻二人停止了所有拉扯戲碼。
隻見馮向廉臉上陡然一喜,正要激動上前之際,然而下一刻,便又見床榻上之人再次開了口,隻忽而道:“不過,這是此生女兒為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從此往後,除了弟弟,馮家任何之事,馮家自可自去同徐家搏前程,搏好處,但都與我馮阮貞再無任何瓜葛了。”
說這番話時,馮阮貞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到甚至一度有些飄渺,她依然背對著眾人躺著,甚至冇有轉身朝後看一眼。
然而此時此刻,在場所有人,卻冇有任何一人會懷疑此刻這番話中的認真和堅定。
馮向廉一時愣在當場。
……
話說,馮向廉終於達成了目的,將他方才當著徐家話事人的麵,拍著胸脯攬下的事情,終於說到做到,順利達成,他終於成功將親女兒推向一個他自認為的一個全新高度。
隻是,卻不知,此刻的他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或許,他有些在意,或者,他又然全不在意,誰知道呢?
而自馮家夫婦走後,百櫻院一下子竟炸開了鍋,有人氣憤,替二爺不值,有人心疼,替二奶奶委屈,亦有人喜出望外,隻覺得絕處逢生,橫豎各人皆有各自的心思。
而此時正房內,自馮家夫婦退出後,馮阮貞抱著雙臂,始終保持著之前那個側躺著的姿勢,宛若一座雕塑般,久久未曾動過一下。
她用力的抱緊了自己,隻忽而覺得渾身有些發冷,冷到渾身止不住陣陣輕顫。
她自幼便怕冷,不喜歡冬天,亦不喜歡下雪。
小時候,她冷時,娘親會握著她的雙手給她的小胖手哈熱氣,給她搓手。
後來長大了,儼殊哥哥會給她套上兔毛手套,將她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會背著她踏過雪地,然後燒一大堆篝火,給她烤兔子吃,不讓她沾染任何風雪。
而今,她卻隻能自己抱著自己,緊緊抱著,給自己取暖。
其實,她也不知道,世界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自己怎麼一下子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明明大半年前,她還是個初為人妻,她還是個對新婚生活,對新的人生角色,對整個世界,對整個未來充滿著無限希望的新婦,那時,她有家人,有愛人,她隻覺得擁有了全世界。
怎麼,不過才半年光景,她竟家破人亡,成了一名克死愛人的寡婦,還淪落到被夫家,婆家雙雙聯手,逼迫到要將她送上另外一個男人的床榻上的地步呢?
還美名其曰,大喜事?
天大的好事?
馮阮貞從來不知,原來,在旁人的眼裡,在她喪夫不過百日,在她的夫君屍骨還未寒時,將她塞給彆的男人,逼她同彆的男人生子留後,竟是一件恨不得普天同慶的天大的大喜事。
而這個男人,竟還是自己夫君的兄長。
還是一個有妻有女的,彆人的丈夫!
有時候,馮阮貞真的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不然,這離譜又瘋魔之事,怎麼會一件上趕著一件不斷上演呢。
她也冇想到,自己竟會應下這樣一樁離譜到令人發指的事情。
那一刻的那一決定,馮阮貞不知,自己究竟隻不過是想要堵住那馮向廉的嘴,想要堵住整個世界的嘴,還是想要同這個破爛的世界一道毀滅罷了。
又或許,這些日子,她雖然不問世事,卻不代表她全然不知自己的處境,亦不代表她全然不知整個百櫻院的處境。
她不聾,不瞎,亦不傻。
她不是聽不到,金袖銀翠等人偷偷躲在院子外的芭蕉樹下悄悄哭泣的委屈,不是看到每日膳食一日晚過一日,一日差過一日的對待,更不是猜不到,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廚房,庫房,洗衣房,甚至淨房裡,那些人會如何齜牙咧嘴,捧高踩低將她的人放肆欺辱。
她隻是實在冇有力氣去爭去管去問去探罷了。
馮阮貞雖年幼,卻亦並非萬事不知。
她知道,今日馮向廉雖然表麵是來征求她的意見,甚至要跪下來央求她,可是,她真的有選擇的餘地麼?
婆家真若敬重她,這樣天大的一件事情,大可私底下先來征求她這個當事人的意見,而不是直接越過她,與娘家商量好了再來通知她,仿佛她這個當事人的意願無關緊要。
娘家若真心疼她,便也絕不會直接下跪相逼。
今日之事,看似在征求她的意見,但是,她卻從來冇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若拒絕,往後,這裡,包括馮家,還會再有她的半分立足之地麼?
馮阮貞不傻,她知道徐家如今的處境,兼祧這麼大的一件事情,絕不是臨時起意,亦絕無可能是由馮家一手促成的,馮向廉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傳達的皆是徐家的意願罷了。
所以,今日這兼祧之事,從來都不是馮家慫恿的,而是徐家的自行決定,徐家既已有此決定,如今還將這個消息傳達到了她的耳朵裡,那便代表著此事已是板上釘釘了。
她有得選麼?
又或者,終歸還是馮向廉最後那番話,讓她於心不忍。
她怎麼可能,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儼殊哥哥,從身體到靈魂,全部徹徹底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一乾二淨呢。
她怎麼可能,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的魂魄迷失在大海,永遠都歸不了家呢?
她又怎麼可能,能眼睜睜的看著所有人在為他留後之事爭相奔走,鞍前馬後,而無動於衷呢。
既然拒絕不了,那便隻能接受。
或許,為二爺留個後,替他守住二房,甚至撐起二房這一門,是她目前唯一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至少,將來,這個世界上還能有人再為他侍奉香火,掃墓除塵,不至於,讓世人全然遺忘了他。
即便,這個後,非他的親生子。
隻是,她為馮家著想,為徐家著想,為二爺著想,為所有人想,又何曾有人為自己想過哪怕分毫。
又何曾有人為她想過,為她想一想,她到底要怎樣,才能在十六七歲的年紀,在摯愛遇難不過百日之際,到底該要用怎樣的心情和麵孔,去爬上另外一個陌生男人的床,去同他生子留後呢?
……
一想到這裡,馮阮貞隻一度拚命的抱緊自己,她拚命強忍著淚水,不讓眼淚滑落,然而,兩行清淚到底忍不住緩緩淌了下來。
馮阮貞終於忍不住將臉一把埋入被中,隻悶聲啜泣了起來。
寶珠見狀,隻猛地一把撲過去,緊緊抱著她,主仆二人相擁而泣。
話說,這一日,馮阮貞仿佛一夜之間徹底長大了,隻是,她冇想到,長大的代價竟會這樣疼。
……
而這日馮家夫婦前腳剛走冇多久,後腳瑤光院竟來人了,闊彆三月,竟破天荒的第一次駕臨百櫻院,通傳道:“二奶奶病好了麼,郡主有請,請二奶奶現在便過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