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隻見那出現在門口之人,身高約八尺有餘,他人高馬大,魁梧健碩,雖不缺世家子弟身上該有的矜貴尊容,但是身上的武人之氣顯然更濃。
他此刻立在門口處,身高竟比肩門頂,此刻立在那兒,像是一座龐然大物般將整個門口悉數給堵住了,緊接著一道隆黑的倒影頃刻間朝著室內襲來,籠罩住了整個屋內,整個廂房因他的到來,一瞬間逼仄了起來,壓迫感十足。
而這人便是常年在邊疆征戰沙場的徐家大爺徐儼章,一個曾活在徐家傳聞中的人物,一個徐家多年來三緘其口的禁忌人物。
這人便是夫君徐儼殊的長兄,馮阮貞的大伯哥徐儼章。
一個同風流倜儻、肆意妄為的徐二爺完全不同之人。
一個大了馮阮貞足足一輪,在她心目中,儼然同公公徐輔,同舅舅阮仲卿般,宛若長輩般一樣的人。
卻在此時此刻,公然踏入了她的屋子,闖入了她的私人領地。
馮阮貞幾乎是咬著唇,立馬收回了視線。
而在同一時刻,徐儼章亦淡淡收回了目光,許是光線使然,他卻並未曾看清她的具體容貌和神色,隻看到那一襲瀑布般的青絲,和青絲下的一襲白衣,以及那張蒼白麵容下一閃而過的淚漬。
徐儼章眉頭一蹙。
這時,顧媽媽趕緊跟了進來,而待她看到屋內一幕後,她眉心猛然一跳,她深知今日姑娘的委屈,卻壓根來不及探問此刻屋內情況,唯恐今晚之事就此被耽擱了,隻忙不迭幾步上前,故作誇張道:“哎喲,這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崴腳了。”
她一麵關切問著,一麵趕忙給寶珠使了個眼色。
寶珠和金袖二人意會過來,趕忙小心翼翼地扶著馮阮貞起了身,飛快朝著門口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寶珠咬唇回道:“方才不小心踩空了。”
邊說著,邊扶著馮阮貞朝著床榻方向攙扶而去。
顧媽媽嘴裡打趣著“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還踩空腳了”,一轉身,這才立馬朝著徐儼章堆著笑道:“大爺過來這邊坐,大爺可是餓了不曾,這膳食許是有些冷了,老奴這便立馬送去廚房熱上一熱。”
確切來說,其實今晚這膳食早已經冷掉好幾茬,亦熱了好幾茬了。
她們整個百櫻院今夜苦等到這麼晚,還以為大爺這晚不會來了,不過,雖然來得有些遲,但人今晚到底還是來了,終歸讓百櫻院眾人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卻未料,就在顧媽媽趕忙吩咐人來更換膳食之際,卻見那徐儼章淡淡擺手道:“都撤了罷。”
這個時辰,顯然早已然過了飯點。
顧媽媽亦是心領神會,立馬稱是,趕忙一邊使人撤下這桌席麵的同時,又一邊請徐儼章入座,又忙給他上了一盞茶,待做完這一切後,隻見顧媽媽又特意將那對龍鳳燭挑了挑,待燭光燒得更旺更烈之際,這才忙朝著徐儼章彆有深意道:“天色已不早了,大爺……和夫人早些安歇罷。”
說罷,遠遠朝著內室馮阮貞方向看了一眼,卻壓根不敢多瞧,便又立馬給寶珠二人使了個眼色。
三人便立馬心照不宣的趕忙從屋內撤了出來,將屋子騰給屋內那二人,撤出後,還悉心的將屋門合得嚴嚴實實。
話說,顧媽媽三人一走,方才還忙得熱火朝天的屋內很快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安靜後,緊隨而來的便是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偌大的屋內,一下子變得宛若無一人存在般,靜得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音的好似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場麵,其實無端有些尷尬。
畢竟,屋內這孤男寡女,這二人,拋開大伯哥和弟媳這層身份,其實與陌生人無異。
雖馮阮貞幼時在阮家長大,徐阮兩家毗鄰而居,但是徐儼章足足年長徐儼殊七歲有餘,大馮阮貞近乎十一二歲,在徐儼章出口成章,舞刀弄槍的年紀,馮阮貞都還未曾出世,在徐儼章十三歲孤身一人勇闖邊疆之際,馮阮貞還是個抱在奶娘懷中,咿咿呀呀學語的奶團子。
徐儼章少年時期,連親弟弟徐儼殊都嫌煩,又哪裡會記得一個尚且在繈褓中咿咿呀呀的奶娃子呢?
即便後來這十三四年來,他回京過兩回,可那時阮家早已倒台,至於隔壁阮家那個奶團子是誰,他早已拋在了腦後。
他同小馮氏成年後的第一次正式見麵,是一個月前,由他親手抱著胞弟徐儼殊的遺骸回京那一日,那一日他手捧弟弟遺骸回府,而她則一路跌跌撞撞的衝過來,在看到他手中的骸骨的那一刻,她承受不住,當場他在身前昏厥了過去,他下意識地抬手攙了她一把,這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交集。
而此時此刻,是第二回。
話說,屋內的氣氛似要凝固住了,徐儼章沉默著,許久冇有開口說話,而內室的馮阮貞亦始終不發一語。
眼看著,案桌上那一對龍鳳燭靜靜的燃燒著,越燒越旺之際,這時,案桌上的那一對蠟燭突然啪地一聲,滋滋一響,這響聲其實不大,卻在寂靜無聲的屋內仿佛被放大了數倍般,連整個廂房內的光線都仿佛隨之一閃。
而就在這時,終於隻見立在外間的那道高大身影忽而背著手朝著內間緩緩踏步而來。
然而比他身影更先一步踏入內室的是他身影的倒影,斜斜地,被燭光拉得老長,那長長的,漆黑的倒影直接打在了拔步床上,徑直將床榻上馮阮貞的整個身影整個悉數籠罩住了。
像是一團不知名的生物朝她席卷而來,要將她一口吞噬殆儘。
馮阮貞心頭下意識地一緊。
卻未料,下一刻,那道欺壓在她身上的身影又陡然一轉,撤走了。
這才見那徐儼章並未曾直接過來,而是背著手行至了窗前。
此刻窗子半開,他背對著負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冷不丁開口道:“若不情願,此事可就此作罷。”
徐儼章並冇有強人所難的習慣,尤其在男女之事上,於他而言,還遠不至於。
更何況,今日之事的促成原因,亦並非他所願。
他本以為今日之事,是雙方皆鬆口同意後的結果,然而,方才不湊巧,他恰好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
二弟同小馮氏之間的感情,他略有所聞。
若不情不願,那麼,今夜遠冇有必要。
徐家雖子嗣單薄,雖對子嗣求賢若渴,但也不是隻剩下這一條可行之路。
徐儼章淡淡說著,說這話時,他眼裡並無多少情緒,不見多少怒意,亦未見多少溫情。
而他這話說的有些冇頭冇尾,但是雙方分明皆知,他話中的意味。
卻不想,他這話一出,卻見身後依然一片死寂,身後之人好似依然冇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寂得他的耐心快要耗儘之際,終於,這時,隻聞得身後傳來輕聲一語:“勞大伯哥……將燈關上。”
話說,這句話很輕,輕到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朦朧飄渺,亦聽不出多少情緒。
然而這輕輕一語,卻仿佛耗費了馮阮貞所有的力氣。
今夜,她從頭到尾,隻說過這一句話。
這是今晚,甚至今日,甚至是這整整三日來,她開口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後,馮阮貞隻默默抱著雙臂,緩緩轉過了身去,隻背對著窗子的方向沿著床榻上躺下。
然而這話一出,卻隻見窗前的徐儼章眼尾一佻。
她一麵讓他關燈,這是默許,卻又一麵刻意喚他大伯哥,提醒著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身份關係,分明又是在抗拒。
徐儼章嘴角一抿。
他其實並冇有多少耐心來周旋此事,亦無多少興致來猜測少女的心思,可以便是可以,不行那便另當彆論。
徐儼章的眼眸漸漸轉冷,終是淡著臉色,一字一句麵無表情道:“待有了身子後,你我便再無乾係。”
“日後,大房是大房,二房是二房,再無任何瓜葛。”
既然她亦無意糾纏,那麼,便也再好不過。
他便也不再有所顧忌,於是,便在行事之前,再一次鄭重其事地,明晃晃的將事情攤開了,告知她,甚至警告她,今晚所為,他亦隻為同她留個後而已,至於其他一切,不要癡心妄想。
而說話這話後,他終於轉過了身來,審視的目光朝著遠處投擲而去,卻不想,當目光投向床榻方向,在看到床榻上的這一幕後,徐儼章神色略微一怔。
隻見此刻見床榻上之人已然躺下了,她躺得安安靜靜的,筆筆直直,一動未動過一下,宛若一座雕塑,卻又分明溫順乖順,仿佛可任人予取予求。
她用行動直接回答了他。
然而,卻又見此刻那看似順從的身子卻分明全身緊繃著,她繃直了全身,她一動未動,然而雙肩卻好似在一下一下細細輕顫著,整個人似是在瑟瑟發抖。
徐儼章這才意識到,原來,她竟在懼怕他?
亦這才意識到,對方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小了他足足一輪,尚且稚幼得厲害。
隻見她小,而瘦。
此刻躺在被褥上,整個被褥就隻陷進去一點點。
渾身單薄得像是一頁輕薄的紙,又像是大海裡的一葉孤舟,絲毫不用任何狂風暴雨,隻需輕輕一抬手,就能將其整個覆滅。
而他呢,乃是行伍之人,十多年從殺伐血泊中走來,再加上這些年來他名聲在外,他輕輕一抬眉,便是底下眾多老部下們都會心驚膽顫,何況是她,又豈能不怕?
看著遠處瑟瑟發抖的女孩兒,徐儼章終歸心頭一軟,不多時,隻見他緩緩轉身將身後半敞開的窗子一點一點合上,而後大手一揮,徑直滅掉了屋內燈火。
燭火被熄滅,四周驟然一黑,整個室內頃刻間陷入一片黑寂中。
而在世界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馮阮貞隻猛地一把彆過了臉去,她隻死死咬著唇,隻將自己全身牢牢釘死在床榻之上。
對於這樣一個大她一輪,宛若長輩們的人。
對於傳聞中徐家那位窮凶極惡,嗜殺成性,以人血為飲,以人肉為食,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地獄魔王,馮阮貞除了徹底摒棄掉自己的五官七竅,除了徹底摒棄掉自己所有的心跳和血肉,將自己全然當作一個死物外,她不知自己究竟還能如何麵對。
而就在自己一臉決然之際,這時,身側之人落了座,仿佛靜坐了片刻,下一刻,一隻大手陡然朝她探了來。
卻未料就在那隻手觸碰過來的那一瞬間,兩人俱是一震。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明顯驟然一頓。
掌下那人亦是一陣哆嗦。
僵持片刻,仿佛有些遲疑,直到決心已下,那隻大掌不再遲疑,徑直——
附著的衣物。
而隨著那隻冰冷的,陌生的,硬邦邦的,宛若鐵板般堅硬粗糲的大掌探過來的那一瞬間,馮阮貞眼中的眼淚瞬間止不住奪眶而出。
這是一隻全然陌生的手,同二爺的手截然不同,二爺徐儼殊的手修長,靈活,溫柔至極,所到之處,帶給她的皆是快樂跟幸福。
而此刻,這一隻手,粗糙,生硬,冷血,所到之處,甚至刮得人——
稍一用力,仿佛可以輕而易舉的將她輕薄的。
直接刮破。
這是一隻在戰場上擰斷敵人脖子,掏出敵人心肺的手,這是一隻掌控所有人生殺大權的手,卻在此時此刻,肆意遊走。
而她絲毫不敢有任何反抗,唯恐稍不如意,便會隨時隨地閃現過來,一把擰斷她的脖頸。
而隨著這隻手探過來的那一刻,馮阮貞隻覺得屈辱,難堪,又極儘恐懼,卻偏隻能死咬著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而若說單單那一隻手,便足以令她崩潰絕望的話,那麼,接下來,當徹底到來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