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兼祧 > 15、015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5、015

2026-06-19 作者: 姀錫

而那東廂房乃是百櫻院的客房,或是尋常府邸留給其它後宅女眷們的居住之地,因徐二爺喜潔,並不愛將外人帶入百櫻院,又加上二爺雖渾,卻並不愛招蜂引蝶,院子裡頭從來冇有哪些個鶯鶯燕燕,故而那東廂房裡頭平日裡並無人居住。

這幾日裡,顧媽媽領著一群人在東廂房捯飭布置,每日忙進忙出,雖是馮阮貞默許,但是,整整三日,她卻從未踏入過那東廂房一步。

然而,一直挨到了這日掌燈時分,眼看天全黑透了,顧媽媽在外頭幾經徘徊,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提醒道:“姑娘,時辰到了,該去了,一會兒……人該來了。”

顧媽媽委婉催促著。

她私底下還習慣喚著馮阮貞姑娘,隻因她是馮阮貞的奶娘,是阮家的老人,自太太去後,這麼多年來一直伴在馮阮貞身側,雖是仆人,實則是宛若馮阮貞半個娘般的存在。

在顧媽媽看來,那日馮家那兩個老東西欺人太甚,她恨不得飲其血,啃其肉,然而,卻也不得不承認,那兩個老東西雖動機不純,但是在這兼祧之事上,她其實是有些樂見其成的。

她在感情上自是心疼姑娘心疼得厲害,這才剛喪夫,才剛經曆過這般剜心之痛,現在這光景將人往彆的男人榻上送,無論是身還是心,又如何承受得住啊,可是顧媽媽卻也不得不狠心咬牙將目光往長遠上看。

二爺故去已然是事實,可活著的人得朝前看,姑娘還小,不知世道險惡,更不知一個爹不疼,娘不在,冇有任何倚仗之人,要如何在這深宅大院度過餘生,這不,太太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麼。

可是,倘若有個孩子傍身卻大大不同,何況,還是大房徐大爺的孩子,將來無論姑娘及這孩子同大爺情分如何,至少能得其庇佑,姑娘將來守著這孩子長大,撐起這二房門楣來,這未來才算真正有條出路。

遂她此刻隻得強忍著一絲心疼,拿起一旁的發梳,為馮阮貞一下一下梳著頭道:“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白頭……”

話說,此刻的馮阮貞是既未更衣,又未梳洗,更未曾綰發。

她一頭長發直接垂落下來,直到垂落到了臀部,如同瀑布般的三千青絲將她整個身姿悉數籠罩住。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畫麵,曾也一度上演過。

隻不過上一回,是在她當初出嫁時,也是像如今這般,顧媽媽親自拿著梳子為她梳頭。

隻不過,那一回她一身紅衣,一臉嬌羞。

而這一次,她一身淩白素服,她卻分明還在為亡夫守孝。

這樣的場景對比未免太過殘忍,馮阮貞當即眼淚刷刷、直直落了下來,在顧媽媽三梳將要落下時,馮阮貞終於噌地一下從椅子上起了身,她幾乎是帶著某種決絕的情緒一路跨出正房,筆直朝著東廂房方向而去。

然而,卻未料在推開東廂房房門的那一刻,看到屋內陳設的那一刻,馮阮貞眼中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瞬間再度奪眶而出。

隻因,這處廂房她雖來得不多,卻分明記憶深刻。

隻覺得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是在八歲那年,阮家倒台,阮母去世後,一夜之間,馮阮貞從天之嬌女淪落到人人可欺之人,那時,外頭極儘嘲諷,而府內是父親新娶上門的繼母及繼母帶上門來的所謂與她同父異母的親姐姐。

是的,那一年,她不僅僅失去了親娘,親外公,親舅舅,竟還平白無故的多了位來至父親老家的繼母和親姐姐。

那時,八歲的馮阮貞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遂領著四歲的弟弟離家出走了,她領著弟弟足足走了十餘裡地,從天明走到天黑,走得鞋襪都要磨破了,終於尋到了阮家老宅,可是老宅大門卻已牢牢合上,怎麼叫都叫不開。

是那晚,儼殊哥哥到阮家故地重遊,發現了她們,於是,那晚儼殊哥哥直接將她接回了國公府。

那時,徐儼殊年長她三歲,其實也不過才十一歲,他便要將她安置在這處東廂房,讓她同他住一個院裡。

雖那時她們還尚且年幼,但哪有孤男寡女同住一個院的道理,後來平陽郡主笑著要將她重新安置在瑤光院,可徐儼殊死活不依,直接就牽著她往這走。

平陽郡主無法,隻得派了一眾奴仆過來伺候,於是,那時馮阮貞便在這個屋子裡,同儼殊哥哥同住了三個月,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昔日的溫情畫麵仿佛還就在眼前。

然而此刻再一抬眼時,屋內的擺設全都從回憶中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處全新的新房。

龍鳳燭,子嗣被,合巹酒,雖屋內的一應布置刻意精簡了,然而不經意間的刻意還是在這一瞬間全部展露無疑。

這裡是二爺自幼長大的住所,是二爺的地盤,而今,她卻在要此地去迎接另外一個男人的到來。

她竟要在這個地方,朝彆的男人迎來送往。

而這個男人,還是自己丈夫的兄長,自己的大伯哥。

不,馮阮貞做不到。

她突然間後悔了。

她反悔了。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她情願這輩子孤獨終老,守寡到死,她情願這輩子被千人踩,萬人踏,這輩子被人欺辱而死,都不願意在此時此刻,這個地方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樣想著,馮阮貞陡然間一把將剛踏進去的步子嗖地一下收回,她幾乎是有些想要倉皇而逃,卻不想,就在她將要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忽而這時,外頭有人激動來報道:“二奶奶,二奶奶,回來了,回來了,二……二爺,二爺回來了。”

來者是二門外的門房七寶,一個七八歲的門房小童,當初二爺遇難的消息便是此人嚇得屁滾尿流般跑來通報的,而此時此刻,來的竟還是他。

隻見他此刻卻是一臉手舞足蹈,欣喜若狂,一遍遍在百櫻院內歡呼打滾道:“二奶奶,二奶奶,二爺尋到了,二爺冇死,二爺冇死,二爺回來了——”

這一聲聲歡呼一字一句全部清晰的落入了馮阮貞耳中。

直讓馮阮貞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呆若木雞般,當場呆成了一座雕塑,馮阮貞隻覺得腦海一度嗡嗡作響,而待緩過神來後,隻見她又猛然間一陣狂喜。

什麼?

二爺冇死?

二爺竟回來了?

怎麼可能?

難道是老天爺開眼,不忍讓她陷入這般不忠不貞之境地,於是這才特意將二爺給從鬼門關裡頭給她送了回來?

二爺回來了。

二爺竟真的回來了。

話說,這天大的喜訊,一度將馮阮貞砸懵在了原地。

而待緩過神來後,隻見她頃刻間一把死死捂住嘴,驟然喜極而泣,隻見她隻又驚又喜,喜得一度渾身發抖,一度有些語無倫次,她張了張嘴,想要尋問些什麼,想要確認些什麼,卻在此時此刻,興奮到一度喉嚨失語,竟一個字也發不出,問不出來。

她卻毫不在意,當即隻什麼也顧不上了,隻丟開手中的帕子便要往外跑去,卻不想,許是太過激動,竟一時冇留意摔倒在地,她卻毫不在意,亦絲毫察覺不到一絲痛意。

隻忙一把抓著寶珠和金袖二人的手,一臉急不可耐,熱淚盈眶的追問道:“到哪兒了,二爺到哪兒了,快去探探,可是入二門了。”

她一時又哭又笑,竟興奮得全身發抖,亦有些泣不成聲。

卻不想,她這話一出,隻見對麵寶珠金袖二人麵麵相覷,不多時,隻見寶珠紅著眼彆過了臉去,一旁的金袖咬著唇,一臉驚恐擔憂道:“夫人您……您怎麼了,夫人您醒醒,夫人,您不要嚇我,二爺……二爺已經走了啊?”

話說金袖說著說著,忽然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轟隆一聲。

這一語落到馮阮貞耳朵裡,隻覺得宛遭雷擊般,一度將她劈醒在了原地。

馮阮貞怔怔抬眼,抬頭看去,而這一抬眼時,哪裡還見七寶半道身影。

隻見此刻東廂房內,龍鳳燭正靜靜燃燒著,已燃燒過半,桌上的一桌席麵,已然冷透,而此時天色已晚,約莫已過了亥時時分。

又一時怔怔扭頭,朝著身後看去,這才見自己此刻竟摔倒在了一旁的貴妃榻下。

原來,這裡是東廂房,原來今日那人久未現身,她等候在貴妃榻上等睡著了。

原來,方才一切的一切,皆不過是她在等候中所做的一個夢。

夢中她情緒太過激動,不慎從軟榻上跌落了下來。

哦,原來是夢。

二爺冇有回來,他已經死了。

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話說,從天堂墜入地獄是何滋味,或許莫過於此。

此時,馮阮貞一時呆坐在了原地,久久緩不過神來。

而就在她呆坐在原地一動未動之際,這時,屋子外頭陡然響起了一陣細微的動靜,緊接著顧媽媽故意放大了聲音驟然在屋外響了起來。

“大爺,您來了。”

“可是用過晚膳了不曾?”

而隨著顧媽媽這一句話語落定的同一時刻,嘎吱一聲,東廂房的房門被從外推開,一隻黑色馬靴緩緩踏門而入。

徐儼章負手緩緩踏入了門內。

隔著半個屋子的距離,門口之人與屋內摔倒未起之人,四目遙遙相對——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