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嵬名保忠想做曹操?
遼國上京,臨潢府。
朔風卷著鵝毛大雪,拍打著皇城高聳的琉璃瓦,天地間一片蒼茫。
禦帳大殿內,幾個碩大的青銅獸炭盆燒得通紅,驅散了塞外的嚴寒。
耶律延禧手裡捏著一份羊皮卷,眉頭擰成...
城頭硝煙翻湧,箭矢破空之聲如蝗蟲過境,密密匝匝紮在女牆與木盾之上。一具雲梯轟然撞上南門西側垛口,梯身震顫,三名宋軍敢死士頂著鐵皮盾牌,踏著橫檔疾攀而上。梯下弓弩手仰角齊射,箭雨壓得守軍抬不起頭;梯頂士卒已翻上垛口,刀光一閃,劈翻兩名黨項兵,血潑在青磚縫裡,騰起一股焦腥氣。
“滾石!檑木!”嵬名察哥立於敵樓箭孔之後,厲聲嘶吼,聲音卻被震耳欲聾的鼓聲、號角與慘嚎撕扯得斷斷續續。
兩塊百斤巨石自城樓內側滾落,砸中雲梯中段,木屑飛濺,梯身哢嚓斷裂。三名攀援者連人帶盾墜入甕城,當場骨裂斃命。可未等守軍喘息,東側又一架雲梯已抵牆根,數十人扛著浸油麻布包成的火把,嘶吼著往梯上潑灑鬆脂——那是要燒梯毀牆!
嵬名察哥瞳孔驟縮,反手抽出腰間短弩,搭箭、上弦、扣機,動作快如鷹隼撲兔。弩矢破風而出,正中梯下一名火把手咽喉。那人仰麵倒地,火把脫手飛出,在半空劃出一道灼熱弧線,落在自己袍襟上,“呼”地燃起藍白火苗。他驚恐拍打,火勢卻順著衣縫竄上脖頸,慘叫聲未絕,已被身後同伴推搡著擠上梯子——活人肉盾,比盾牌更厚實。
“潑水!快潑水!”副將嘶啞大吼。
可水呢?甕城角樓旁僅剩的兩口陶缸早被搬空,隻剩缸底一層灰白鹽霜。昨夜平叛後清理屍骸,全城井水皆被血汙浸透,今晨軍醫已明令禁用——飲之即嘔,三日不愈。如今連洗創口的清水都要按勺計數,遑論潑火?
一名老卒撲到女牆邊,解下腰間皮囊,傾儘最後一口渾濁麥湯,水珠濺在火把上,“嗤”地蒸成白霧。他啐了口唾沫,抹一把臉上混著灰與汗的泥溝,罵道:“宋狗倒是會挑時候,專揀咱肚皮貼脊梁骨的時候來啃!”
話音未落,一支鳴鏑尖嘯掠過耳際,緊隨其後是七支重箭齊發,釘入雲梯橫檔之間。那不是宋軍弓手——是城樓西北角一座廢棄箭塔內,李乾順親率二十名禦前神射手所為。他披甲未戴胄,額角傷口草草裹著黑布,血絲仍從布縫裡滲出,左手攥著一張硬弓,右手搭著三支雁翎箭,雙臂肌肉繃如鐵索。箭矢離弦刹那,他肩胛骨猛地一沉,喉結滾動,仿佛咽下了整座靈州城的苦膽。
“再射!左三,右二,梯基第三檔!”李乾順咬牙低吼,聲音沙啞似砂紙磨鐵。
神射手們應聲挽弓,箭簇在朝陽下泛出青灰冷光。七支箭如七條毒蛇,精準咬住雲梯支撐榫卯。隻聽“劈啪”連響,木榫崩裂,整架雲梯向右歪斜三寸,梯頂士卒頓失平衡,兩人墜落,一人死死扒住垛口,指甲翻裂,鮮血淋漓。
就在此時,城下鼓點驟變。
咚!咚!咚!咚!——四聲急如戰馬奔雷。
宋軍陣中忽分兩翼,三百鐵騎從中裂開,一杆玄色大纛高擎而起,旗麵獵獵,墨書“趙”字如刀劈斧鑿。旗下一騎白馬銀甲,未持長槍,僅握一柄通體烏黑、無刃無鋒的丈八鐵杖,杖首鑄作龍頭,龍口微張,銜一枚銅鈴——鈴聲未響,風過即顫,嗡鳴刺耳,竟壓過了城上鼓角!
“趙似……親自來了?!”嵬名察哥扶著垛口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嵌進磚縫積年青苔裡。
不,不是趙似。那身形清瘦,甲胄精簡,腰懸雙劍而非單刀,白馬頸下係著靛青絨纓——是宗澤。
宗澤未披帥甲,隻著輕鎧,策馬踱至距城牆三百步處,仰首望來。他身後並無步卒跟進,唯有一隊三十人的背嵬軍靜默列陣,人人手持強弩,弩機上弦聲“哢噠”如冰裂。
“嵬名察哥!”宗澤開口,聲不高,卻字字穿透硝煙,清晰入耳,“爾等弑主奪權,殘害降卒,天理難容!今奉官家詔諭——若獻首級出降,免爾等族誅;若執迷不悟,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話音落地,三十張強弩齊抬,弩矢寒光如星群墜野。
嵬名察哥未答,隻緩緩摘下左腕護甲,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舊疤——那是十年前興慶府宮變時,他替李乾順擋下的一記淬毒匕首所留。疤痕早已發白,邊緣卻微微凸起,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他忽然笑了,極淡,極冷,嘴角隻牽動半分。
“宗樞密,”他朗聲回應,聲音如金石相擊,“你可知昨夜南街屍堆裡,有幾具穿宋軍號衣的屍首?”
宗澤眉峰一凜。
“有六具。”嵬名察哥盯著對方眼睛,一字一頓,“皆是你們遣入偏營的細作。我兄長仁厚,收編降卒時特許他們卸甲歸營,還撥了三間空屋安頓——結果如何?他們趁夜摸進庫房,盜走三百貫銅錢、五十匹細麻,更殺了兩個撞破此事的守卒滅口。”
他抬手一指城下,“那六具屍首,我已命人懸於東門甕城。衣甲未除,腰牌尚在。宗樞密若有興致,不妨派個人去數數,那腰牌背麵,可還刻著‘靈州左廂’四字?”
宗澤麵色不變,眼神卻沉如古井。他身後一名背嵬軍校官悄然策馬上前半步,手按刀柄,指節發白。
“巧言令色,不過垂死掙紮。”宗澤忽然揚鞭,直指城頭,“攻!”
鼓聲再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千餘輛填壕車隆隆推進,車頂覆蓋濕牛皮,箭矢射在上麵隻發出沉悶噗噗聲;三百具床子弩在盾陣掩護下被推至百步之內,絞盤吱呀作響,巨矢上弦,箭鏃比尋常長槍更粗,頂端淬著幽藍——那是靈州守軍最怕的“破甲錐”,專破重鎧。
嵬名察哥終於轉身,快步走下敵樓。
他未回中軍帳,而是徑直穿過血跡斑斑的馬道,走向西角一座塌了半邊的箭塔。塔內光線昏暗,黴味混著血腥氣,三名軍醫正蹲在角落,用燒紅的鐵鉗夾出一名士卒大腿裡的斷箭。那士卒已昏死過去,嘴被破布堵著,十指深深摳進身下爛草堆裡,指縫全是黑血。
嵬名察哥視若不見,撩開垂掛的破麻布簾,踏入塔內最裡間。
地上鋪著半幅褪色錦毯,毯上端坐一人——嵬名保忠。他並未穿甲,隻著素白圓領袍,閉目垂首,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呼吸綿長。他麵前擺著一方烏木案,案上無兵書,無地圖,唯有一隻青瓷盞,盞中清水澄澈,映著窗外透入的一線天光。
“大哥。”嵬名察哥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嵬名保忠眼皮未抬,隻輕輕頷首。
“援軍……到了?”嵬名察哥喉結滾動。
“未到。”嵬名保忠終於開口,聲音如古寺鐘鳴,低沉卻震得塔內灰塵簌簌落下,“東路糧道被宋軍遊騎截斷三處,運糧隊折損七成,馱馬病斃過半。我率兩千輕騎繞道賀蘭山北麓,今晨方抵三十裡外破廟。糧車……一駕未至。”
嵬名察哥沉默良久,額頭抵在冰冷地麵。
“那……屍首,可備好了?”他問。
“備好了。”嵬名保忠睜開眼,眸色漆黑如墨,“四千三百具,儘數運至北坊地下窖。窖口封死,潑上桐油,隻待戌時一到,便引火焚之——焦屍斷肢,混入羊肉湯中,誰辨得出?”
嵬名察哥緩緩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卻無一絲動搖。
“好。”他站起身,拂去膝上塵土,“請大哥移步南門,替我坐鎮敵樓。若宋軍真敢蟻附登城……”
他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上。
“此刀名‘斷嶽’,隨父王征河西,斬過七十二顆黨項叛將首級。今日,請大哥持此刀,代我督戰。”
嵬名保忠接過刀,指尖撫過刀脊上蝕刻的“西夏永昌”四字,忽然問:“李乾順,可知此事?”
“不知。”嵬名察哥聲音平靜,“他隻知援軍將至,糧草豐足。其餘……不必他知道。”
嵬名保忠凝視弟弟片刻,忽而歎道:“察哥,你已非十年前那個隻知衝鋒陷陣的少年了。”
“十年?”嵬名察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更澀,“十年,夠一個孩子長成屠夫,也夠一座城……變成墳場。”
他轉身掀簾而出,腳步踏在朽爛木階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日頭升至中天,暑氣蒸騰,城頭石磚燙得能煎蛋。守軍嘴唇乾裂,舔一口都嘗到鐵鏽味。南街方向忽然飄來一陣異香——不是肉香,是焦糊混著脂膏的甜膩氣,隱約還裹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腥甜,像新割的韭菜混著陳年血垢。幾個士卒抽動鼻翼,下意識吞咽口水,隨即又皺眉捂鼻:“啥味兒?跟灶王爺打翻香爐似的……”
冇人接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城下。
填壕車已推至護城河邊,車頂濕牛皮被火箭點燃,濃煙滾滾。三百床子弩齊發,巨矢破空如雷,狠狠撞在城牆中段。磚石迸裂,煙塵衝天,一段三丈長的女牆轟然坍塌,露出後麵倉皇舉盾的守軍身影。
“登城!登城!!”宋軍陣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五百敢死士扛著雲梯殘骸與撓鉤,踏著尚未冷卻的碎磚,如潮水般湧向缺口。
嵬名察哥立於缺口正上方,甲胄染血,手中長槍斜指蒼穹。他身後,是最後三百名親衛——個個赤膊,腰纏白布,布上用炭條寫著名字與籍貫,那是遺書,也是催命符。
“記住,”他聲音嘶啞,卻穿透戰場,“今日守不住,明日……你們婆娘孩子,便是宋軍營中灶下劈柴的奴婢!”
冇人應聲。三百人隻是默默解開束發皮繩,任長發披散,然後拔刀、割掌、以血塗麵——黨項古禮,誓死不降。
第一具雲梯搭上斷牆。一名宋軍校尉躍上牆頭,環首刀橫掃,砍翻兩名守軍。嵬名察哥長槍突刺,槍尖自他腋下穿入,直透後心。他抽槍,屍體跌落,槍尖血珠甩出一道淒豔弧線。
第二具雲梯接踵而至。第三……第四……
血越流越多,混著汗水滴落,在滾燙的城磚上“滋滋”作響,騰起細微白氣。
申時三刻,城下宋軍突然鳴金收兵。
鼓聲停歇,硝煙漸稀,隻餘滿目瘡痍。斷牆缺口處插著十七具雲梯殘骸,每具梯子上都釘著至少五具屍首,層層疊疊,如掛臘肉。守軍伏在女牆後劇烈喘息,有人抓起地上的塵土塞進嘴裡,隻為壓住腹中翻江倒海的絞痛——餓,比刀傷更噬人。
嵬名察哥拄槍而立,左臂被一支斷矛貫穿,血浸透半邊甲袖。他望著宋軍緩緩退去的黑色潮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
轉身,是二十幾個十六七歲的新兵,蜷在箭垛陰影裡,抱著斷肢或空蕩蕩的袖管,渾身抖如秋葉。一個少年兵懷中抱著半截小腿,斷口參差,血已凝成紫黑硬痂。他抬起淚痕縱橫的臉,聲音破碎:“晉王……晚上……真有肉吃麼?”
嵬名察哥冇回答。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塊沾血的羊肋骨——那是方才廚子慌亂中掉落的。他用拇指抹去骨上血汙,露出底下淡黃色的骨髓紋路,然後,當著所有新兵的麵,湊近唇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聞見了麼?”他聲音低啞,“這才是真正的……靈州味道。”
少年兵怔怔點頭,淚水大顆砸在肋骨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此時,一隻信鴿撲棱棱飛過南門上空,腳爪上縛著細竹管。嵬名察哥眯眼望去,認出那是靈州城中“同福記”藥鋪的鴿子——那鋪子掌櫃,昨日剛被他親手斬於刺史府後院井畔,罪名是私販蒙汗藥給偏營降卒。
鴿子飛向城西一片荒蕪棗林。
林中枯枝間,靜靜立著一座新搭的草棚。棚內無榻無案,唯有一張粗木矮幾,幾上攤著三頁素箋。箋上墨跡未乾,字字如刀:
【靈州守軍,今夜戌時,將食人肉。】
【屍源:昨夜平叛所斬降卒四千三百具。】
【主謀:晉王嵬名察哥。】
【見證者:軍需官阿廝蘭(已縊於庫房)。】
棚外,折可適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棗林,投向遠處靈州城頭飄搖的殘旗。他身後,三十名背嵬軍士卒垂首肅立,每人腰間革帶上,都懸著一枚小小青銅鈴——與宗澤鐵杖上那枚,形製相同。
折可適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左耳垂上一枚毫不起眼的銀耳釘。耳釘內側,赫然刻著三個蠅頭小楷:
——趙似賜。
他捏著耳釘,對著烈日眯眼細看,唇角緩緩揚起。
“傳令,”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讓身後三十人脊背瞬間繃直,“今夜戌時,準時放火。”
“燒儘北坊地下窖。”
“一具……都不許剩下。”
風過棗林,枯枝簌簌,似萬千亡魂同時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