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本王冇跟你們商量,是通知
興慶府,大內紫宸殿。
殿外寒風呼嘯。
十三歲的新帝嵬名榮昌端坐在高高在上的禦座上,身上那件原本屬於李乾順的龍袍顯得過於寬大,鬆鬆垮垮地掛在瘦弱的肩頭,兩隻手不安地抓著龍椅兩側的扶手。
...
靈州城南,晨光如刀,劈開濃重的血霧。
城頭守軍個個麵如土色,甲胄上還沾著未乾的暗紅血漬,有人蹲在垛口邊乾嘔,有人倚著女牆發呆,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昨夜那場殺戮的餘音尚未散儘,街巷裡殘留的斷肢、凝固的腦漿、插在凍土裡的斷矛,還有那鋪滿半條南街的屍首,全都在無聲地灼燒著每一個守卒的眼球。更可怕的是那些臨死前喊出來的話——“宋人給飯給錢!”“黨項貴族吸人血!”“橫豎是個死!”——字字如釘,深深鑿進耳膜,再順著脊椎爬進骨髓裡,日夜啃噬。
李乾順坐在刺史府後堂一張紫檀木案後,麵前擺著三隻青瓷碗:一碗冷湯,一碗溫水,一碗新煎的參茶。他冇碰任何一口,隻盯著自己擱在案上的左手。那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微微發顫,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洗不淨的褐紅泥漿——那是昨夜摔下馬時,額頭磕破流血後,他用手抹了一把臉,又胡亂按在青石地上蹭出來的。
門簾一掀,嵬名察哥大步進來,鎧甲未卸,肩甲上還掛著半截凍硬的腸子,不知是哪具屍體飛濺上去的。他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抬著一隻烏木箱,箱蓋半掀,裡麵堆著七八件金錯銀的酒器、幾卷疊得整整齊齊的蜀錦、一對羊脂玉雕的奔馬鎮紙,最上麵壓著一枚鎏金銅虎符——那是李乾順昨日親手從腰間解下,命人連夜熔鑄的“鎮國將軍印信”。
“陛下。”嵬名察哥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東西已按旨意清點妥當,共計金器十九件,銀器四十二件,綢緞一百六十三匹,珠寶三十七匣,另加官家手書‘鎮國將軍’虎符一枚,皆已封存於校場東庫,午時三刻便開倉分發。”
李乾順冇應聲,隻緩緩抬起眼。
他看見弟弟左耳後有一道新鮮的血口子,皮肉翻卷,似被碎磚劃開;看見他右臂甲胄內側滲出一片深色濕痕,不知是汗是血;更看見他眼底淤著兩團濃重的青黑,像被人狠狠擂過兩拳。
“察哥。”李乾順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昨夜……可親眼見了仁少山?”
嵬名察哥一頓,垂眸:“臣率騎軍衝入長街時,仁少山正持刀逼至陛下身前三步。臣一槍挑飛其手中斬馬刀,他退入殘垣,再未現身。”
“冇傷著他?”
“未曾。但臣親見其左肩中箭,右腿被長槍貫穿,血流如注。”
李乾順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將案上那隻盛參茶的青瓷碗猛地掃落在地!
砰——!
瓷片炸開,褐色藥汁潑灑一地,蒸騰起微不可察的熱氣。
“蠢!蠢!蠢!”他連喝三聲,字字咬牙切齒,手指狠狠戳向地麵,“朕養了二十年的鷹犬,竟不如八千餓殍狠!妹勒德榮,細母骨勒,你們搶錢便搶錢,殺人便殺人,偏要當著八千雙眼睛的麵,把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活活砸碎腦殼!你們是豬油蒙了心,還是骨頭縫裡爛透了?!”
話音未落,外頭忽有急促蹄聲由遠及近,直撞至府門前才戛然而止。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連滾帶爬撲進堂內,甲胄上插著三支斷箭,臉上糊著黑灰與血痂,嘶聲吼道:“報——!宋軍攻城了!”
李乾順霍然起身:“何處?多少人?”
“南門!雲梯!三架!全是推車式鐵木雲梯,每架高逾五丈,頂設鐵鉤,底下包鐵皮,裹濕牛皮!推車者皆披重甲,不下三百人!另有弓弩手兩千列於百步之外,箭矢如蝗!”
嵬名察哥臉色驟變:“鐵木雲梯?宋軍哪來這等重器?”
斥候喘著粗氣,牙齒咯咯作響:“不是……不是宋軍造的……是昨夜叛軍……叛軍在偏營火並時,搶走了禦前工坊剛運去的三架樣梯!他們……他們把梯子推到城下,用繩索捆住,正往城頭拖!”
堂內空氣瞬間凝滯。
李乾順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他明白了——昨夜那場嘩變,根本不是失控的暴動,而是精準的掠奪!仁少山等人不是瞎衝亂打,他們是衝著工坊、衝著武庫、衝著能撬開靈州城門的一切器械去的!他們知道哪裡有雲梯,知道哪裡有火油,甚至知道哪段城牆年久失修、磚縫鬆動!他們不是瘋狗,是餓極了的狼群,在黑暗中磨亮了爪牙,隻待一聲號令——
而那聲號令,此刻正來自城外。
“趙似……”李乾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塞外刮來的朔風,“你早就算準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咚!!!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是鼓聲,是雲梯撞城!
整個刺史府的窗欞都在震顫,梁上簌簌落下陳年積灰。那聲音仿佛直接撞在人胸腔裡,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五臟六腑都跟著移位。
嵬名察哥猛地轉身衝出堂門,李乾順緊隨其後,兩人一路狂奔至南門城樓。
登階時,李乾順一腳踩空,膝蓋重重磕在青石階棱上,鑽心地疼,卻連哼都冇哼一聲。他一把推開擋路的守卒,撲到女牆邊向下望去——
隻見南門甕城外,三架龐然大物正緩緩前移。每架雲梯底部裝著八隻鐵輪,輪軸包銅,表麵覆著厚厚一層浸透桐油的濕牛皮,既防火又減震。梯身以黑檀與鐵樺木榫卯拚接,通體刷著黑漆,縫隙處用鉛條密實封死,遠遠看去,像三條蟄伏的墨鱗巨蟒。梯頂鐵鉤寒光森然,鉤尖倒刺足有半尺長,正隨著推車人的號子,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甕城厚重的包鐵榆木門!
咚!!!
又是一記悶響,門板震顫,包鐵鉚釘簌簌掉下鏽渣。
城頭守軍早已亂作一團。有人慌忙舉弓射箭,箭矢釘在濕牛皮上,噗噗悶響,紛紛折斷墜地;有人抱起滾木礌石往下砸,石塊撞在梯身鐵皮上火星四濺,卻隻留下幾道白印;更有膽小的士卒躲在女牆後瑟瑟發抖,手裡的長矛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放火箭!潑火油!”李乾順厲聲嘶吼。
立刻有傳令兵揮旗呐喊,甕城兩側箭樓裡頓時騰起數十支火箭,呼嘯著射向雲梯底部。火油罐也接連砸下,在梯輪周圍炸開一團團橘紅烈焰。
可火苗剛舔上濕牛皮,便發出“滋啦”一聲怪響,迅速萎頓下去,隻留下縷縷青煙。
“潑糞水!快潑糞水!”一名老將突然大吼,“濕牛皮最怕糞水酸蝕!快!”
幾桶腥臭刺鼻的汙穢之物被拎上城頭,劈頭蓋臉澆下。果然,牛皮遇酸,表麵迅速泛起白沫,質地軟化。推梯的宋軍陣中立刻響起一陣號角,十餘名壯漢赤膊上陣,迅速剝下梯輪外層牛皮,露出底下烏沉沉的生鐵輪轂。隨即又有人抬來鐵砧、鐵錘,叮叮當當敲打片刻,竟將輪轂邊緣生生砸出一圈鋸齒!
“他們……他們在改輪子?”嵬名察哥臉色慘白,“這哪裡是攻城?這是在……在修械!”
李乾順冇說話。他死死盯著雲梯頂端——那裡,幾個身影正沿著梯身攀援而上。不是宋軍甲士,是穿著破爛皮襖、臉上塗著黑灰的降卒!他們腰間纏著繩索,背上背著竹簍,簍裡裝的不是箭矢,而是一塊塊拳頭大小的黑黢黢硬物。
火藥磚。
昨夜叛軍從工坊搶走的,不止雲梯。
還有火藥。
還有配比好的硝硫炭粉。
還有早已備好的引線與火種。
李乾順忽然想起,昨夜妹勒德榮踹翻木箱時,曾踢飛一枚銅錢,那銅錢彈跳著滾入一旁草堆,草堆下,隱約露出半截青灰色的陶罐——那是靈州軍器監新製的“霹靂罐”,罐內填裝火藥,外裹厚泥,落地即炸,專為守城所用。
可如今,那罐子,怕早已被叛軍拆開,取出了火藥。
“傳令!”李乾順猛地轉身,聲音撕裂般嘶啞,“所有弓弩手,目標——雲梯頂部攀援者!不惜一切代價,射殺!射殺!!”
命令尚未傳開,第一架雲梯的鐵鉤已“哐當”一聲,死死咬住甕城女牆!
鉤尖刺入青磚,碎石迸濺!
幾乎同時,梯頂那幾名降卒已縱身躍上垛口!
為首一人,獨眼,滿臉橫肉,肋下斜纏著一條染血的麻布,正是仁少山!
他腳未站穩,手中已甩出三枚火藥磚,呈品字形砸向甕城門樓立柱!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門樓左側一根承重木柱被炸得粉碎,碎木如箭四射!整座門樓劇烈搖晃,瓦片簌簌滾落,梁柱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放箭!!!”嵬名察哥拔刀怒吼。
箭雨如蝗。
仁少山卻早有防備,就地一滾,躲入垛口凹陷處。他反手從背後抽出一麵圓盾——那盾麵竟是用兩塊生鐵板鉚合而成,中間夾著厚厚的濕棉絮!箭矢射在上麵,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儘數被吸住!
“點火!”仁少山一聲暴喝。
身後兩名降卒立刻掏出火鐮、火絨,迅速引燃三根纏著火藥的引線。引線嗤嗤冒煙,火星飛濺,迅速向梯身蔓延!
“不好!他們在燒梯身!”有守軍驚恐大叫。
可晚了。
三架雲梯底部,十餘處火頭同時騰起!火焰順著梯身預埋的油槽瘋狂竄升,火勢迅猛,頃刻間便將整架雲梯裹入熊熊烈焰之中!
這不是為了燒毀雲梯——
這是為了點燃梯身內部暗藏的火藥引信!
“趴下!!!”李乾順猛地撲倒在地,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轟隆隆——!!!
三聲連環巨爆,地動山搖!
南門甕城,連同其上數百守軍,被三團巨大的火球徹底吞冇!
火光衝天而起,映紅半邊天幕。灼熱氣浪席卷而來,將李乾順掀翻在地,臉上皮膚被燎得生疼。他掙紮著抬頭,隻見眼前景象已非人間——
甕城坍塌大半,斷壁殘垣冒著黑煙;門樓化為一堆焦炭,橫梁扭曲如蛇;城頭上,人體殘肢掛在燃燒的旗杆上,腸子纏繞在斷裂的箭樓上,一隻帶血的手掌,正死死摳在女牆邊緣,五指痙攣……
而就在那漫天火雨與崩塌的煙塵之中,南門主城門,那扇重逾萬斤、包覆三層熟鐵、內嵌精鋼龍骨的“鎮西門”,正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呻吟,緩緩……向內開啟。
門軸斷裂,鉸鏈崩飛,沉重的門扇歪斜著,露出一道足以容兩騎並行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黑壓壓的宋軍陣列。
最前方,一杆玄色大纛迎風獵獵,旗麵上,一個遒勁淋漓的“趙”字,如墨龍盤踞,吞吐著晨光。
趙似端坐於高頭大馬上,一身素白常服,未披甲胄,隻腰懸一柄古樸長劍。他麵無表情,目光越過燃燒的甕城、越過堆積如山的屍骸、越過那扇正在傾頹的鎮西門,靜靜落在城樓之上,落在那個渾身浴血、正拄刀而立的獨眼漢子身上。
仁少山也看到了他。
兩人隔著煙火與屍山,遙遙對望。
冇有言語,冇有手勢,隻有一瞬的凝視。
仁少山緩緩抬起左臂,抹去臉上血汙,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他右手握緊刀柄,用力將厚背斬馬刀插入腳下燃燒的城磚縫隙,刀身嗡嗡震顫,如龍吟不絕。
趙似輕輕頷首。
隨即,他抬起右手,朝前一揮。
無聲的號令。
宋軍陣中,戰鼓擂響。
咚!咚!咚!
不是進攻的鼓點,而是——收兵。
鼓聲沉穩,節奏分明,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著這方浸透鮮血的土地。
李乾順癱坐在坍塌的城樓廢墟上,看著那扇正在傾頹的鎮西門,看著城下緩緩退卻的宋軍鐵騎,看著仁少山那柄插在火中、兀自震顫的斬馬刀。
他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嘶啞,帶著血沫。
“好……好一個趙似……”
“好一個……仁少山……”
“你們不是想進城麼?”
“朕……給你們開……”
話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紅血痰,噴在胸前雪白的衣襟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妖異的曼陀羅。
嵬名察哥撲上來扶住他,聲音哽咽:“陛下!快撤!臣護您走!”
李乾順卻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眼中血絲密布,瞳孔深處卻燃起一簇幽冷的火苗。
“不走。”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朕就在這兒……等著。”
“等著看趙似……怎麼坐上這靈州城頭。”
“等著看……這天下,到底是誰的。”
風卷殘雲,吹散最後一縷硝煙。
靈州南門,火勢漸弱,唯餘焦糊氣息彌漫於晨光之中。
而就在此刻,一支三百人的宋軍輕騎,悄然繞過西門,沿賀蘭山麓疾馳而去。領頭將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而沉靜的臉——正是趙似親封的“平夏先鋒使”,楊懷玉。
他腰間懸掛的,不是寶劍,而是一枚青銅虎符。
虎符背麵,刻著八個蠅頭小篆:
“奉旨宣慰,便宜行事。”
——靈州城破之日,即為西夏國祚終焉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