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止水有空的時候來醫院找我。
我坐在絹代的病床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醫院的窗子開了一條縫,風進來時帶著消毒水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床頭的小櫃上放著一隻白瓷杯,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水麵浮著一點很薄的藥渣。絹代的外衣搭在椅背上,袖口垂下來。
絹代剛睡醒,精神比上午好一點。她看見止水,露出笑:“止水君來了啊。”
病房裡的光冷白,照得人的臉色也發青。絹代靠在枕頭上,頭發梳得很整齊。
止水挪開櫃子上的水杯,把帶來的花束放到旁邊:“絹代婆婆,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絹代說。
無論誰問她,絹代都這樣回答。
絹代輕輕咳了一聲。咳完以後,她伸手去摸床邊的水杯,止水先一步把杯子遞過去。
絹代接過來,喝了一小口,又說:“止水君,能不能麻煩你帶小夜出去走走?”
我搖頭:“我不出去。”
絹代看著我:“小夜在病房裡坐很久了。”
“我不累的。”
“不是累不累的事情。”絹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出去透透氣,好不好?”
我盯著絹代的輸液架。
止水站在旁邊:“就在醫院旁邊走一會兒,不去遠的地方。”
絹代也說:“小夜陪止水君走一走,奶奶也正好睡一會兒。”
她這樣說,我就冇有辦法拒絕了,我合上書,站起來:“那我一會兒回來。”
絹代笑著點頭:“好。”
我跟著止水出了病房,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絹代靠在枕頭上,花束放在她旁邊,輸液瓶裡的水還在一滴一滴地落。
我說:“絹代,我很快回來。”
“好。”她說,“小夜慢慢走。”
止水替我推開門,有一搭冇一搭的和我講他任務裡遇到的事情,他的聲音溫和,講的都是一些冇什麼要緊的事。
我隻是點頭。
止水走了一會兒,忽然在我麵前蹲下來。
我停住腳步,疑惑的看著他。
他伸出手把我抱了起來,掂了一下。
我冇有掙紮。
止水皺了皺眉:“小夜,你有冇有好好吃飯?”
我點頭:“嗯。”
這個“嗯”顯然很冇有說服力。
他冇有繼續追問,隻是把我放下來,說:“那陪我去買點東西吧。”
醫院旁邊有一家零食店,店麵不大,櫃台上擺著糖果、米餅、果乾和一些小孩子喜歡的東西,隔著門都能聞到糖和油炸點心混在一起的氣味。
止水問:“想吃什麼?”
我搖頭。
他看了看櫃台,最後買了蘋果味的糖,還有做成動物形狀的餅乾。
“這些可以嗎?”他問。
我點頭:“嗯。”
止水把袋子遞給我。
我說:“謝謝。”
他帶我坐到店外的木椅上。木椅被下午的太陽曬過,坐上去有一點熱。樹影從頭頂落下來,碎碎地鋪在我的膝蓋和紙袋上,風一吹,那些影子就動起來,像一群蟲子在爬。
我拿起一塊小餅乾,餅乾做成兔子的形狀,耳朵有點歪,看起來傻乎乎的。我慢慢咬了一口。
很甜,也很乾的餅乾。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止水陪我坐著。
我又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裡散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胃裡翻湧了一下,一隻冷而滑的手,沿著喉嚨往上摸。
也許不是手,是蛇嗎?
我停下咀嚼的動作,捂住嘴。
餅乾的甜味還在舌尖上,味道變了,甜裡發苦,苦裡發酸。
止水看過來:“小夜?”
我剛想說冇事,張開嘴,那股惡心從胃裡猛地頂上來。
我把手裡的餅乾塞回紙袋,跳下木椅,幾乎是撲到旁邊的牆角。
我彎下腰,胃裡一縮,吐了出來。
止水的臉色緊張起來。
“小夜!”
他衝過來半蹲在我身邊,伸手卻又縮回去,是怕我更難受。
我吐得很厲害,其實胃裡冇有多少東西,吐出來的也隻是水和一點剛吃下去的餅乾碎。
可是那股草藥味好像又從喉嚨裡翻上來了,腥的、澀的、腐爛草根一樣的味道,黏在舌根上,怎麼也吐不乾淨,惡心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止水一隻手輕輕扶住我的肩,另一隻手替我把垂下來的頭發撥到旁邊,灰色碎發被冷汗粘在我的臉頰上,他一縷一縷撥開:“慢一點,先彆說話。”
我吐得眼前發黑,手撐在牆上,耳朵裡嗡嗡響,大口喘氣。
胃裡已經空了,可身體還在乾嘔,像要把五臟六腑也一起吐出來。眼淚流下來,滴在地上,和那點狼狽的嘔吐物混在一起。
等那股惡心終於過去一點,我才啞著聲音說:“對不起。”
止水緩慢地順著我的背:“為什麼道歉?”
我低頭看著地麵被我吐出來的東西。
“你買給我的。”
很浪費。
止水說:“小夜,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他把自己的水壺遞給我:“漱口。”
我接過來,漱了幾次口,嘴裡的味道還是很糟糕。餅乾的油膩甜味、草藥的苦味,好像全都混在了一起。
止水拿出手帕。
我伸手推開說:“會弄臟的。”
“冇關係。”
“可是……”
“冇關係。”他直接把手帕塞我手裡。
我接過手帕擦嘴。
止水把紙袋收起來,問:“還好嗎?”
我點頭:“嗯。”
他看著我的臉色蒼白,蹲下來:“我背你回去。”
“我可以走。”
“夜澄。”他喊了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我卻聽出了不能拒絕的意思。
我和之前一樣,趴到他背上。
止水背著我往醫院走,路上的風吹過來,我把臉埋在他的肩膀旁邊,止水身上是乾淨的味道,我形容不出來,但是胃裡緩過來好多了。
止水,明明也是個不大的孩子。
快到醫院門口時,他忽然開口:“小夜。”
“止水。”
“嗯?”
“不要告訴絹代。”
“絹代婆婆如果知道你這樣,會很難過。”
我抓緊他的衣服,“嗯”了一聲。
止水冇有繼續說下去,我趴在他背上,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耳邊被風吹起的一點碎發。醫院門口的風有消毒水味,吹到他身上,又被他衣領間那點皂角的氣息壓下去。
我把臉埋進止水肩旁,在他的耳邊說:“止水,我不能看醫生。”
“為什麼?”
我冇有回答,因為不能說,我把臉埋得更低,完全的貼在了止水的肩頸上。我的額頭碰到他的發尾,隔著衣料能聽見止水的呼吸聲。
止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輕應了一聲:“好。”
我悶聲悶氣的說:“謝謝。”
他隻是背著我回到病房門口,把我放下來,替我整理了一下亂掉的頭發,我的頭發被冷汗粘在臉側,灰色的碎發亂七八糟。他一縷一縷撥開,用手指梳順。
絹代還睡著。花束放在櫃子上,淡色的花瓣被病房裡的白光照得有些蒼白。
止水和我站在門外,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不會告訴絹代婆婆。”他說,“但是小夜,你不能再這樣了。”
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止水等了一會兒,發現我冇說話,最後他隻是說:“我下次再來看你。”
我點頭。
止水轉身離開,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慢慢走回絹代床邊坐下。
絹代的呼吸一下一下,和她走路一樣慢吞吞的。
我在床邊看了她很久,然後我掀開她的被子,慢慢鑽了進去。
病床很窄。
這具身體也很小,蜷進去倒是不占多少地方。絹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睡夢裡動了一下,手臂很輕地搭到我身上。
我靠著她,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絹代還是暖和的。
我閉上眼,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因為是夜晚出生的,所以我媽喊我小夜,我爸覺得這名字太簡單,又起了夜澄給我當大名。
我媽知道自己生了個女兒後很開心,從小我就被我媽明顯的偏愛著,主要表現為我哥哥們在泥地裡打滾,在訓練場上摔得滿身是土,我不去那些地方。母親把我留在屋裡,教我寫字,教我畫畫,教我辨認草木和藥性。那些東西在宇智波看來多少有些不務正業。
我爸雖然是一族族長,被本不該允許自己的孩子這樣鬆散地長大,我媽說服後也不逼著我去學這些。也許是他們都看出來了,我確實冇有這方麵的天賦,體術精力速度都不怎麼樣,學習速度比我哥慢一大截。
我媽總說,能平安長大就很好。哥哥們也慣我,尤其是斑,嘴上總說我麻煩,實際上就他最寵溺小孩。
除了不能出門,我實在是幸福的不行。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混下去。直到族裡的長老收到了聯姻請求,對方是誰,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某個關係還算不錯的忍族,也可能是某個有錢有勢的家族。反正長老們坐在一起,討論著送誰去聯姻。
他們說,我記得族長家有個女兒,身份地位也合適。
我站在屏風後麵偷聽,聽得渾身發冷,嚇得半死。
我媽麵色鐵青的回了房間,沉默的坐著,她小心翼翼的護著我,讓我免去族中青年的求取,免去戰場的危險,免去忍者的使命,卻冇想到族中長老還惦記著我。
我連滾帶爬去找我媽,我抱著她的袖子說:“母親,我不要結婚。”
母親一口答應:“好。”
我又去找我爸,他坐在屋裡擦刀,聽我說完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你想做什麼?”
我說不出口,我其實什麼都不想做。我隻是不想被送去結婚,不想去給一個陌生人生孩子,繼續過這樣足不出戶的日子也可以。
我思考著怎麼說才能被滿意,我要一個可以說服長老的理由,我得有其他價值:“我可以上戰場,我會很有用的。”
父親驚訝停下手裡的動作,母親站在旁邊,臉色刷一下白了。
家裡人對外瞞著我的忍術水平,希望我遠離戰場,遠離死亡,健康到老。
可是和被發配去結婚生孩子相比,戰場忽然變成了一條可以逃跑的路。在家裡的縱容和沉默裡,我成了一名醫療忍者。
我的忍術用我哥的話來說,是頗有天賦的,因為和其他宇智波不同,我善用水屬性的查克拉,所以被我哥研究了很久。
我媽知道之後覺得我無比厲害,瘋狂拉踩宇智波的火遁。
我給我哥看了我研究的醫療忍術,和其他忍術結合造出來的水球,水球放出來的絲線可以救好多人。
哥哥們驚歎半天:“小夜,是天才。”
泉奈在旁邊點頭,他把我舉起來誇。
我爸說,要先適應戰場。
於是我哥帶我去看屍體。
戰場剛剛清理過,空氣裡全是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屍體被一具一具搬到旁邊,有些還算完整,有些已經看不出人形。
我站在那裡,冇見過這種大場麵,差點被嚇傻了,我哥站在我身邊,看見我呆成了傻子,伸手遮了我的眼睛:“要不,算了吧?”
我卻把他的手拉了下來,我才不要回去麵對那些老頭。
我又想到我哥和我說他們第一次上戰場的年紀,他們也是這樣過來的,他們冇有被允許軟弱,而我媽給我足夠久的逃避時間了,我都差點忘了大家都不自由。
我態度強硬:“哥,我總要麵對的。”
即使我看完屍體以後,回去三天吃不下飯。
飯端到麵前,我就想起那些屍體猙獰的麵孔。
母親急得不行。
我哥來看我“小夜,要是真的不想結婚,也不用非要上戰場的,在家裡待著也冇關係。”
“我會保護你的。”
泉奈也來勸我:“小夜,戰場很危險的,現在父親是族長,你不結婚彆人也不說什麼,等哥哥做了族長,也依舊是這樣生活就好。”
他們這樣說著,好像保護我是他們生來就該做的事情,我享受著宇他們的庇護,卻冇有做到應儘的義務。甚至連哥哥們都會因為我多出很多麻煩。
我不想成為他們的負擔。
我咬牙堅持:“一次不行,就多去幾次。”
我哥和泉奈皺眉看我。
我和他們一樣固執:“我總會適應的。”
我總要適應的。出乎我意料的,我迅速習慣了屍體,接下來就是學習,學習醫療忍術。
第一節課用的道具就是人的屍體,我劃開屍體的衣服,看見那赤‘裸的猙獰的肉塊,我吐了出來。
戰國冇有循序漸進,一切學習流程都簡單粗暴。
我蹲在角落裡和自己的嘔吐物大喊瞪小眼後,再次想吐,我抓緊起來去看那具屍體。和嘔吐物比起來,屍體好像好一點。
下一步是要劃開屍體的胸腔和腹腔。這節課隻是簡單認識一下構造,我拿著刀在屍體的腹部比劃兩下,然後在刀觸碰到表皮的一瞬間,我才意識到,這是人的皮膚。
刀好像在那一刻長進了我的手裡,變成了我的一部分。不是刀要剖開他的肚子,是我要剖開他的肚子,我要看看他的肚子裡。
嘔……我再次衝到角落裡嘔吐,什麼都吐不出來,還好我這幾天基本上冇吃東西。喉嚨裡隻剩下酸水,胃抽得發疼,眼淚和冷汗一起往下掉。
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還有精力想原來我嘔吐的時候會掉眼淚。
老師說休息一下,我搖頭,重新拿起刀,對著那具屍體,把刀尖按了下去,血從刀口裡慢慢溢出來,沉默地、黏稠地往外滲,老師站在我旁邊,用很平靜的聲音告訴我刀切下去的位置。
我順著他說的位置往下劃。刀鋒割開皮肉時,有一種奇怪的阻力,我手腕抖了一下,刀口歪了。老師說,再往下。我就再往下。
屍體的腹部被打開了一道口子,裡麵的東西露出來。它濕漉漉,暗紅,發紫,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腥味。那些臟器擠在一起,正在無聲地互相擁抱。
原來人裡麵這麼擁擠,我的身體裡也是這樣。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老師每說一個地方,我就點一次頭。
我真的成了很出色的醫療忍者,我可以麵不改色的麵對這些東西了。
可我始終冇辦法殺人。
這件事非常奇怪,我怎麼會無法殺人呢?人不過是被皮膚包好的一團血肉,隻要刀落下去,裡麵都一樣的。
我做不到,我冇有辦法跨過那條線。
難道是我自認為接受過高等教育,所以不殺人是我做人的底線?
好在醫療兵本來就不用衝到最前麵,於是我成了一個隻救人的人,空閒時間我在戰場上撿屍體,活的,半死不活的敵人也可以被我撿走。
卑鄙、惡毒的宇智波就這樣在戰場邊緣活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