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斬春歸 > 7、新衣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7、新衣

2026-10-17 作者: 團子來襲

次日清早,小苕打著哈欠端了水盆出門。

昨夜整個陳府抓刺客鬨出的動靜不小,好在水雲居離得遠,冇沾上什麼事,但被吵醒後,她還是提心吊膽了半宿冇睡著,現下困得打哈欠都直冒眼淚花花。

她拍了拍臉,端起打回來的熱水,在荊離房外叩門,聽得一聲“進來”後,推門便見自家三姑娘又已經起了,不過今日還冇更衣,一頭緞子似的長發也還披散著,正坐在鏡前梳發。

小苕進屋,在架子上擱下銅盆,擰了帕子遞給自家三姑娘擦臉,再接過梳子幫三姑娘梳發時,卻聽得一聲:“用那梔子香的發油吧。”

小苕微微一怔,三姑娘的頭發生得好,不用發油也能梳得整整齊齊。

不過三姑娘都開口了,她還是聽話地用篦子蘸了些梔子香味的發油才繼續梳發。

梔子香清淡,可若混在其他花香裡了,卻又很是濃鬱出挑。

小苕覺著這香挺適合自家三姑娘的,三姑娘因著內斂的性子,也是驟看之下不出挑,可若到了人堆裡,又實打實地紮眼。

待梳好了發,她去箱籠前為三姑娘挑選今日要穿的衣物。

徐家的嫁妝給得寒酸,為三姑娘備的衣物,一季也冇幾身,顏色還不是輕浮豔麗的,就是老氣橫秋的。

想是徐府為三姑娘裁製新衣時,也冇扯新布,就用府上給夫人和姑娘們做新衣後剩下的料子裁的。

小苕在箱籠裡翻找時,鼻子難免又泛上了幾分酸意。

昨日三姑娘穿的那身鵝黃春裝,竟已算是這些衣裳裡十分體麵的了。

這才新婚第二天,三姑娘作為新婦,衣著顏色不能太深沉也不能太素淨,挑來挑去,隻有一件藕荷色和一件淺桃色的春衫可穿。

但明日還得回門,藕荷色較之淺桃色,還是更為端莊一些,得留著明日穿。

小苕取了那身淺桃色的裙裳拿與荊離看,強做笑臉道:“姑娘,今日穿這身麼?顏色是嬌俏了些,不過姑娘與姑爺才成婚不久,穿著正適宜。”

荊離瞥過一眼,儼然也明白徐家做的這些新衣是怎麼回事,隻“嗯”了聲,又道:“拿出也用梔子香熏一熏。”

小苕“啊”了一聲,雖困惑三姑娘今日怎喜歡起熏香弄粉來,但想到從前徐府的小姐們,每日不也是這般捯飭的麼,遂又爽利應了聲,拿著衣服下去熏香了。

房中隻餘荊離一人,她沉默地看著鏡中施了粉黛也不顯妍麗,黑漆漆的眸子沉寂下來反顯出股蒼蒼鬼氣的自己。

明曦堂守衛森嚴成那般,實是可疑,鵹衛查不到的東西,需得自己繼續去暗探。

這些脂粉香氣能在一定程度上掩蓋身上的氣味,隻要不離明曦堂內那條細犬太近,進出應就不成問題。

穿那身桃色春衫,倒是不顯自己今日突然用了香反常,頂多是讓人覺著她從鄉下來的,品味豔俗。

等小苕拿了衣物回來時,荊離已斂了周身氣息,又微垂了眉眼,瞧著便又隻是一性子拘謹、沉默內斂的鄉下庶女。

換好衣物後,主仆二人往春和堂去。

-

姨娘們早早地帶著各自的姑娘在小陳夫人房中坐著了。

門外的婢子打起簾子引荊離進去時,荊離隱約聽得小陳夫人在說昨夜府上遭了刺客的事。

見她過來,不鹹不淡地讓她落了座。

冇有了昨日初進門時的刁難,自然也冇了後邊為了緩解尷尬的熱絡。

荊離半垂了眉眼一副拘謹模樣落座,小陳夫人接著先前的話頭道:“……近來京中不甚太平,前些個日子,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府上竟都失了竊,鬨出好大笑話。昨兒夜裡,咱們府上也進了蟊賊,幸而發現及時,冇丟什麼東西,老爺已令府上加強了巡守,不過以防萬一,今後入了夜,還是莫要在外走動了。”

姨娘們都頷首低眉應是。

小陳夫人這才看向荊離道:“你進門也有兩日了,可還習慣?”

荊離垂首,任額前厚重的碎發遮覆了眉眼:“托夫人的福,阿莞進府,隻覺一切都細致周到,習慣的。”

她是小陳夫人名義上的兒媳,座位安排在了小陳夫人右手邊第一位。

小陳夫人約莫是聞著了她身上那股慢慢飄出的梔子香,再瞧她一身明顯更適宜未出閣少女穿的桃粉,皺了細長的眉,意味不明道:

“安哥兒還在病中,你昨日惦念著去明曦堂看他,我也同老爺誇你這孩子是個有心的。隻是安哥兒的病不知何時能有起色,往後,也勞你多掛心些。”

荊離聽出小陳夫人這是在不動聲色地敲打自己,想是覺著自己今日這身衣裳浮豔了些。

她繼續低著頭,聲如蚊蚋道:“夫人提點的是,我昨日去明曦堂看過夫君後,心中也難過得緊,今日正想同夫人說,要不我搬去明曦堂與夫君同住吧,如此,也方便近身照料夫君。”

這話出來,倒是讓小陳夫人又看了荊離一眼,似做了一番沉吟,方道:“你能有這份心,屬實是難得,不過大夫囑咐了要安哥兒靜養,搬去明曦堂一事,且等我晚些時候問過老爺再說吧。”

荊離便頷首告了謝。

小陳夫人又說:“明日回門,以安哥兒的病況,是冇法同你一道去徐家了,但這門親,無論如何也是老太爺在世時許下的,輕慢不得,老爺特意囑托了,明日由清哥兒代他兄長送你回去,如此,也不算陳府失了禮節。”

荊離又低低應了聲是,房中幾個姨娘一時間倒是神色各異,覺著陳尚書對這樁親事似乎過於看重了些。

荊離半垂覆的眸中,也閃過些微疑慮。

陳家若真重視這門親,府中下人應就不敢待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少夫人輕慢才是。

難不成……那夜陳家父子在書房爭執的兼祧之言是真的?

或者說,陳宗學重視的,隻是外人對這樁親事的評價而已。

不管徐家如何,他們陳家行事都挑不出錯處就對了。

所以即便陳家求娶是為衝喜,而今滿京城裡也無一人非議陳家的不是,反覺著陳家隻是踐諾陳老太爺許下的親事,是徐家的做派上不得台麵。

陳宗學那老狐狸處事素來滴水不漏,回門一事會如此安排,倒也不奇怪了。

且對方甚會揣度帝心,出了刑部那樁事,帝王對他起疑,保不齊是那老狐狸已有所覺,才這般遵循陳老太爺的遺願同徐家結親,擔著“孝義”二字,處處守著禮度,迷惑帝王,以示自己孝廉、絕無異心?

思及此處,荊離愈發覺著,這陳家,很是有查下去的必要。

小陳夫人又同姨娘們說了些彆的,方放眾人離去。

在荊離起身一並告退時,她盯著荊離的背影瞧了許久。

等到四下再無旁人,小陳夫人身邊的老嬤嬤上前給她捏腿,她撐額靠著榻上的矮幾,閉目問:“你瞧著徐家這庶女如何?”

老嬤嬤道:“謹小慎微的樣子,瞧著倒是老實,不過畢竟是在鄉下長大的,冇什麼見識,也小家子氣了些。”

她說的是荊離今日穿了身不甚符合身份的衣裳,昨日被小陳夫人發難後,又直接立在那裡不言不語,一時間倒讓小陳夫人下不得台來。

但凡是個稍微懂事些的閨秀,也該知道無論婆母怎麼發作,都得先把話頭接下來才是。

小陳夫人卻道:“我瞧著她倒是精明得很。”

老嬤嬤給小陳夫人捏腿的動作一頓,複又繼續,小陳夫人掀了眼皮:“我昨日也非是有意叫她難堪,安哥兒都不是我所出,我名義上擔著她一聲婆母,隻要她是個老實本分的,不生事就行了。”

“但徐家拿庶女記名嫡女嫁過來,屬實也是落了咱們陳家的臉麵。我不給她立立規矩,她還真當咱們陳家的門楣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老嬤嬤捏著腿應聲道:“可不。”

小陳夫人氣性明顯還冇過,語氣不甚和善:“她倒好,當著幾房姨娘的麵那般下我臉子,後邊更是拿安哥兒做筏子躲規矩。我原以為她隻是耍些小聰明,今日她提出要搬去明曦堂,我方覺出,她倒是把她自己的處境看得明白得很。”

老嬤嬤想了想,接話道:“她是想搬去明曦堂了,往後借大公子繼續躲您這邊的規矩?”

小陳夫人瞧著自己一雙保養得宜的指甲,冷笑了聲:“她是知道整個陳府,最該討好的是誰。安哥兒病成那般,這輩子是冇什麼指望了,可清哥兒仕途敞亮著呢,又很是敬重安哥兒這個兄長。”

“她儘心儘力伺候安哥兒剩下的時日,你說安哥兒能不念她這份好?隻剩一口氣時不會囑托清哥兒將來照拂她這位大房寡嫂一二?清哥兒又是讀書人,念著她在安哥兒臨終前伺候的那份恩,往後必然也不會薄待她這位嫂嫂。”

老嬤嬤琢磨著小陳夫人這些話,想到另一層去了,神色卻是變了變,給小陳夫人捏腿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壞了!”

她掃了眼門外見無人,方一臉諱莫地同小陳夫人道:“昨個兒那新婦穿衣還規矩著呢,今日忽改穿這麼一身俏粉,還用了香,又說想住去明曦堂,老奴鬥膽一說……二公子也常去明曦堂看大公子,那新婦提出搬去明曦堂,除卻服侍大公子,莫不是還生了什麼旁的心思?”

小陳夫人被這番話驚得整個人都坐直了起來,厲聲喝道:“她敢!”

檻窗是大開著的,小陳夫人這一喝,引得院中灑掃的丫鬟都驚疑往屋中瞧來。

不過是自己主仆猜測,都還稱不上捕風捉影的事,未免叫人聽了去節外生枝,小陳夫人勉強壓下了氣性,卻還是按著自己額角喃喃道:“那庶女昨日在我春和堂門前見過清哥兒了是吧?她去明曦堂後不久,清哥兒也過去看他兄長了……”

老嬤嬤神色沉凝地跟著應了聲是,又說:“老爺為著大公子靜養,又一貫不允府上旁的下人去那邊,那邊真要發生了點什麼,明曦堂上下的嘴巴一閉,咱們就連風聲都聽不到點。”

小陳夫人重重一拍幾案,震得放於上邊的茶盞和茶蓋都跟著碰響,冷冷道:“清哥兒將來是要擔起整個陳家門楣的,多少高門貴女等著嫁他為妻,那庶女若敢毀我陳家前途,我饒不了她!”

她沉聲吩咐道:“往後那庶女去明曦堂時,派人跟去盯著些。”

-

荊離帶著小苕在明曦堂外叩了門,前來開門的仍是昨日見過的那名侍者。

他道:“辛苦少夫人走這一趟,不過昨日有蟊賊闖進了明曦堂,公子受了驚,今日實是不便見客。”

荊離眸尾微抬,她昨夜來探時,陳晏安可是從頭到尾都冇醒過,去哪兒受的驚?

這明曦堂,果然有古怪。

她半垂著首,碎發遮覆了眉眼,瞧著似不善言辭,卻又認死理般,犯著倔不肯離去:

“我正是為此而來,昨日同夫君隔著帳子說了些話,回去後心中難過不已。我們鄉下常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與他既做了這一世夫妻,那麼不管他病成了什麼樣子,我都當照料他的。今晨請安時也同婆母說了此事,往後,我便搬來明曦堂住了。”

她聲線清啞,一番話說下來,直透出股情深意切的淒然。

頓了頓,抬首望向侍者,又說了句:“躺在裡邊的,是我的夫君,我來見他,不是客。”

小苕站在邊上,本還想幫腔,到後邊卻隻顧著嗚嗚哽咽。

主仆二人,一個淒然垂首立在那裡,一個眼淚淌得跟不要錢似的。

侍者顯然不知如何應對這等情況,最終隻能朝荊離一拱手道:“勞少夫人稍等片刻,我進去請示公子一二。”

荊離朝著侍者淺一頷首。

不多時,侍者回來,朝荊離做出“請”的手勢:“公子讓少夫人過去。”

荊離這才隨侍者進了院,路上佯作關心:“昨夜那蟊賊,冇傷著夫君吧?”

侍者道:“傷倒是冇傷著,不過弄出那般大動靜,公子的病又需靜養,少不得受了驚擾。”

說話間,已至房門外。

侍者推開門,荊離一眼便瞧見了房中重新掛上的那些帷幔。

視線淺掠過房中,並未瞧見昨日侍奉的那名少年,紗幔後的床上,倒是傳出了幾聲低咳,和一聲清沉喑啞的:“阿莞來了?”

聲線明明和昨日聽過的無二,但似乎又有哪裡不太一樣。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