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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細犬

2026-10-17 作者: 團子來襲

荊離步入房內,眉眼低垂,瞧著似拘謹,卻很是真摯地道:“我來看看夫君,聽說府上昨夜鬨了賊,還闖入了夫君住處,老爺昨個兒夜裡就又為夫君請了太醫入府……”

兩層紗帳後的人掩唇低低咳嗽了兩聲,聲線沙啞微沉,卻溫和:“不妨事,老毛病了……”

他似因病獨居久了,已不甚知曉怎麼同人交流,緩了一息才繼續道:“是觀棋那番說辭嚇到你了吧?”

同荊離一道入內的侍者朝荊離略一低頭致歉,搬了把椅子過來示意荊離坐,說:“夫人勿怪,今晨各房差人來問候公子的,就差把明曦堂門檻踏破,為著不打擾公子靜養,奴這才一律對外說公子不便見客。”

荊離仍是格外拘謹地一頷首,並未落座:“我知曉的,都是為著夫君考量。”

正說話間,又一麵生的侍者端著托盤入內,托盤中放著的是一碗散發著澀苦怪味的褐色藥汁,躬身朝紗簾內道:“公子,該喝藥了。”

叫觀棋的侍者端了藥碗就要往紗簾內去,荊離卻倏地出聲:“我來吧。”

叫觀棋的侍者很是為難地道:“這……夫人當知道的,公子他……不願以一副病容見您。”

荊離仍是先前在院外的那套說辭:“老爺和夫人體恤我,未讓我直接住到明曦堂照料夫君起居,夫君也敬重我,不肯帶著病容讓我近身伺候,我卻不能理所當然受之。”

“阿莞能嫁進陳家,已是莫大的福分,若是連在夫君跟前侍奉都做不到,阿莞心中有愧,隻等老爺和夫人那邊允了,往後阿莞搬來明曦堂,總是要做這些事的。”

這次冇等到那侍者出聲,裡邊的人一陣咳嗽後,已帶著些氣音卻語調微沉地回絕:“不可,我早同父親說過了,成這樁親可以,但不會讓你到這院中來受蹉跎……”

緩了一會兒,才近乎自嘲又帶著些自厭地吐出一句:“這樁親,本也不該成的……”

小苕才在外邊哭過一場,眼睛還紅著,聽到這話忙哽咽道:“奴婢知姑爺是為著少夫人好,可姑爺……少夫人嫁進來……唯一的倚仗便是您啊,唯有在您身邊,這偌大的陳府,少夫人才算是有了真正的落腳處……”

原先她也覺著三姑娘嫁過來了,不同大公子住在一處甚好,可這幾日的冷眼受下來,她也明白了,陳府上下都冇拿三姑娘當真正的主子。

徐家門第低,三姑娘又是庶出記名嫡出嫁過來的,被安置在水雲居,當真同個衝喜的物件兒無異。

等大公子咽了氣,三姑娘在府上的日子還不知怎麼過。

大公子雖是久病,但再怎麼也是陳家嫡長子,在府上二公子冇被找回前,那是當獨子精細養著的,陳家太夫人為著替長孫祈福,甚至發了願去廟裡清修。

如今二公子雖被找了回來,可瞧著昨日二公子對大公子的敬重,也知這兄弟二人感情極好。陳尚書雖更看重二公子的才學,但依舊是拿大公子當眼珠子疼,大公子這邊稍有點什麼風吹草動,便差人去太醫院請太醫了。

所以小苕先前在院外聽荊離說要搬來明曦堂住時,哭得慘烈,一半是真感動的,一半是覺著,三姑娘許是為了在府上不再遭人白眼才做的這決定而難過的。

裡邊的人靜了一息,音色微沉恍若歎息地問出一句:“有人為難你了?”

隔著兩層紗帳立在外邊的新婦搖了搖頭,隨即又似意識到隔著紗帳他可能看不清,這才有些拘謹地開口:“冇有,是我自己想來照顧夫君……”

頭埋得低低的,手也緊扣在身前,淡粉的一道人影,透過滿室藥味隱隱傳來一股梔子香,背脊卻有些僵。

儼然是說出那番話,已用儘了所有勇氣。

裡邊的人終道:“府上下人該敲打的,我會讓母親敲打,你不必住過來,我這些年寡居習慣了,院子裡添了人,反不適應。”

頓了頓,似知自己拒絕得有些不留情麵了,又說:“我知你的心意,若是不嫌麻煩,每月來明曦堂個三五回便夠了。”

他已將話說得這般明白,那喚觀棋的侍者終冇再停留,朝荊離淺一頷首後,便端著托盤中的藥碗掀簾入內。

卻不料想著有外邊那道紗簾阻隔,侍者打起了床前的紗帳伺候陳晏安用藥時,新婦會突然上前一把撩起了隔開裡外間的那道紗簾。

侍者剛舀起一勺藥送至陳晏安唇邊,見狀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夫人,你……”

紗帳內倚著軟枕半靠床柱而坐的人,如綢墨發披散著,麵色呈一種久病不見日光近乎透明的蒼白,唇上也少見血色,眉眼清雋,有如玉刻,隻是臥病在床太久的緣故,難免帶了幾分鬱氣,卻依舊難掩他身上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溫和。

他靜靜地看著那道紅了眼,掀簾倔強直視他的淡粉影子。

那女子說:“我知道你們陳家上下都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

“我告訴你,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訴苦,也不是來求你庇護的。”

“我隻是……聽了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想看看,我嫁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那女子邊上的小丫鬟已然嚇傻了,她語氣卻依舊極衝,所有的委屈都壓在眼眶漫開的那一重重紅裡:“你敬重我,我也想回報你,僅此而已。”

“我本就是在鄉野長大的,將來,我也會回鄉下莊子上去,不圖你們陳家什麼。”

說罷重重放下簾子,扭頭便往外走。

那小丫頭倒是還記著朝帳內福了一福身,才揩著眼淚追出去:“姑娘……”

不妨院中有下人牽著那條細犬從簷下路過,細犬似嗅到了什麼,猛地狂吠,朝已要走到門口的荊離主仆二人撲來。

一切發生得突然,牽細犬的侍者都不及反應,繩索已脫手,驚得他大喝:“嘯月,快回來!”

荊離瞧見那撲來的細犬時,神色也是一變,幸而小苕也是個怕狗的,已經一麵護著她後退,一麵嚇得扯著嗓子驚嚎起來:“哪來的狗!快拉開!”

主仆二人在混亂中急退至紗簾處,不慎摔了一跤,扯得那掛著的半麵紗簾都跟著掉落了去,二人一道跌進了裡間。

在陳晏安跟前侍奉的觀棋忙放下了藥碗,欲去趕狗,卻不料他們那位少夫人似害怕到了極點,混亂中摸到放於矮幾上的藥碗,掄圓了便朝衝到近前的那條細犬砸去,碗中藥汁同樣被潑灑出個半弧。

褥子、床帳、陳晏安半張臉上,全是汙跡。

剛趕到房中扯住了繩索,阻止細犬撲向荊離主仆二人的侍從,見狀嚇得忙跪地告罪:“奴該死,嘯月不知何故突然發狂,驚擾了夫人和公子。”

那條細犬雖躲開了藥碗,但還是被潑灑出去的藥汁濺到了些,混著滿屋四溢的濃烈藥味撞入鼻中,似讓它格外不適,喉嚨裡不斷發出威脅般的嗚喝聲。

侍從將細犬拽得更緊了些,低喝:“嘯月,聽話!”

陳晏安精神頭似極差,經了這場變故,一手撐著床榻方才坐穩,蒼白的臉上染了深色的藥漬,更像一株生長於佛前的清蓮。

他虛乏道:“先將嘯月帶下去。”

侍從這才叩謝牽著嗚嗚低叫的細犬退下去了。

新婦主仆二人互相攙扶著站起,小丫鬟看著潑上了藥汁的床帳和床褥,再看著陳晏安臉上的汙跡,整個人已是被嚇傻了。

新婦垂首抿唇:“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似也十分愧疚,卻又還因著先前那番狠話下不得台來。

用力扣在一起的手背和指節卻有明顯擦傷的痕跡,儼然是方才摔到時蹭到的。

陳晏安瞥見了,掩唇一陣咳嗽後,在觀棋遞來帕子讓自己擦去麵上藥漬時,吩咐說:“去取傷藥來。”

觀棋瞥過新婦的手,了然退出去取藥。

新婦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的傷被看到了,忙將一雙手背到了身後,搖頭,似彆扭,又似性子有些要強地道:“不疼的,我自己回去塗點藥就好了。”

陳晏安並未接她的話,離得近了,傳進鼻息間的梔子香更濃了些,不是尋常閨秀熏香會用的劑量。

他長眸半垂,說:“嘯月對氣味敏感,明曦堂內鮮有人用香,今日驟聞,許是受了刺激。”

新婦聽言,麵上似窘迫,又似難堪,又似乎還夾著一份失落,低著頭說:“我知道了……”

陳晏安喉間竄上一股癢意,掩唇又是一陣咳嗽後,用帕子拭去臉上的藥漬,卻被一隻手接過。

新婦冇敢看他的眼睛,垂首的姿勢,額前散落著的碎發也完完全全遮住了她自己的眉眼:“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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