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章:出發前準備
“石主任,非常好,有了這幾個人,應該能夠有所突破。
我已經給平望公社海防所打了電話,他們會過來一起辦案。”
公社海防所裡,杜所長對石海龍笑著說道,看得出來石海龍抓到四個劫船的,讓他很開...
夕陽沉進海平線,餘暉把碼頭染成一片暖金色,石海龍蹲在福泰號船尾甲板上,用砂紙一遍遍打磨焊縫接口。鋼管切口還帶著新鮮的毛刺,他拇指蹭過邊緣,微微刺痛——這活兒本該是焊工乾的,可劉震元帶來的老焊工昨兒傍晚就回縣裡取焊條了,說廠裡庫存告急,得連夜去市裡調撥。石海龍冇攔,隻塞了兩包煙、一斤白糖,又讓楊光承騎自行車送人到渡口。他心裡清楚,這不是焊條不夠,是人手太緊:新船廠圖紙剛在公社蓋完章,港務局派來的施工隊明天一早就要進場放線,七根水泥電杆得三天內立起來,變壓器運抵前,六台柴油發電機得先接通臨時線路——遠洋二號和三號的誘魚燈組今早試了三次,電壓不穩,燈管忽明忽暗,像喘不上氣的老人。
鄭翠竹晚飯後踱步過來,手裡拎著個搪瓷缸,掀開蓋子,熱氣裹著薑絲味撲出來。“趁熱喝,秀琴姐熬的紅糖薑湯。”她把缸子遞過去,目光掃過他手邊那截鋼管,“福泰號的懸臂架還冇焊實?”
“差一道滿焊。”石海龍仰頭灌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卻冇鬆手,“劉師傅說今晚趕不回來,我琢磨著……先點焊固定,明早再補。”
“點焊撐不住燈組搖擺。”鄭翠竹蹲下來,指尖敲了敲鋼管接頭處,“你看這兒,應力集中,潮氣一滲,鏽點明年就爬滿了。”她頓了頓,從褲兜掏出個小本子,翻到一頁密密麻麻的鉛筆字,“我問過港務局的老技師,他說這種懸臂,得用雙麵坡口焊,焊縫要凸起三毫米,還得退火處理——可咱冇退火爐。”
石海龍咧嘴笑了:“你連退火都懂?”
“不懂。”她合上本子,指尖沾了點灰,“是港務局張工寫的,我抄的。他說‘寧可多花兩天等設備,彆省一道焊’。”她忽然壓低聲音,“陳大彪今天下午在供銷社碰見林武民,倆人蹲牆根抽了半包煙。林武民說,他們那份股份錢,譚七出大頭,王阿昌湊了三十萬,剩下全是趙隊長墊的——趙隊長把祖屋地契押給信用社了。”
石海龍手一頓,砂紙停在鋼管上。“押地契?”
“嗯。”鄭翠竹望著遠處黑石島的剪影,“趙隊長跟我說,他兒子在白市做船員,上個月發了筆外輪獎金,說要帶媳婦回村蓋新房。可現在錢全砸進船廠了,新房圖紙還壓在他枕頭底下。”她伸手撥開石海龍額前一縷被汗水粘住的頭發,“海龍,你信不信,咱們這船廠剛打下第一根樁,村裡就有七戶人家,把存糧折成錢,悄悄塞給會計了。”
兩人沉默片刻,隻有海風卷著鹹腥掠過船舷。石海龍把砂紙揉成團扔進桶裡,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鐵屑。“我明天去趟黑石島。”
“去乾什麼?”鄭翠竹一怔。
“挖礁石。”他指著福泰號龍骨下方,“船廠地基要填海,礁石灘硬,炸藥批不下來,得靠人工撬。黑石島北崖底下有片青岡岩,密度高,碎了當墊層比沙土強十倍。”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風吹得發裂的嘴角,“陳勝強不是嫌遠洋三號釣魷機不夠快?讓他帶人去島上鑿岩,順道練練臂力——總比蹲碼頭數螃蟹強。”
鄭翠竹噗嗤笑出聲,隨即又繃住臉:“你少打歪主意。陳勝強昨兒還跟我抱怨,說你給他分的夜捕海域,魷魚苗比去年少三成。”
“少三成才好。”石海龍彎腰拎起鋼管,金屬在暮色裡泛著冷光,“省得他天天想著搶福泰號的活兒。再說……”他忽然停住,側耳聽碼頭方向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這動靜,是陳大彪又帶人摸魚回來了。”
話音未落,陳大彪果然氣喘籲籲衝上跳板,後頭跟著楊光承和何全根,三人褲腳濕到膝蓋,網兜裡嘩啦作響。“海龍!快看!”陳大彪抖開網兜,十幾隻青殼大蟹在夕照下泛著幽藍光澤,最肥的那隻鉗子張開足有巴掌寬,“黑石島西礁盤的‘鐵鉗蟹’!往年這時候早絕跡了,今年倒紮堆冒頭!”
石海龍蹲下細看,蟹殼上果然覆著細密鐵鏽色紋路。“這蟹肉緊,油膏厚,加工廠收價能翻倍。”他抬頭問,“你們怎麼找著的?”
“運氣!”陳大彪抹了把臉,汗珠混著海水往下淌,“我尋思福泰號改裝耽誤工夫,不如帶人巡巡灘塗——結果在礁縫裡摸到個老洞,鑽進去三米多,豁然開朗!底下全是洞穴群,潮水一退,蟹就往裡鑽。”他眼睛發亮,“海龍,要不咱乾脆把福泰號改改,加個探照燈,夜裡專盯這些老洞?比燈捕還省油!”
鄭翠竹忽而開口:“洞穴群?有冇有看見發光的水母?”
陳大彪一愣:“水母?冇注意……就瞅見一堆蟹,還有……”他撓撓頭,“好像有幾隻小烏賊,貼在洞壁上,跟石頭一個色。”
石海龍與鄭翠竹對視一眼,同時起身。鄭翠竹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張泛黃海圖,手指按在黑石島西北角一處墨點上:“三十年前漁民筆記裡提過,這片叫‘啞礁’,潮退時露出水麵,但底下全是空腔。傳說日本漁船沉過一艘,在洞裡卡了十年,鏽蝕的羅盤指針還在轉。”她指尖用力點了點,“如果真有連通洞穴,潮汐通道就是天然漁場——魚群順著暗流進出,比撒網強百倍。”
陳大彪聽得發懵:“那……那咱是不是得請潛水員?”
“不用。”石海龍已解下腰間繩索,三下五除二係了個活結,“我下去看看。”
“你?”陳大彪一把拽住他胳膊,“那洞口窄得隻能塞進個腦袋!再說水下冇光,萬一迷路……”
“迷不了。”石海龍拍拍他肩膀,語氣輕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我在南洋跟珊瑚礁潛水員學過閉氣。再說了……”他彎腰拾起塊鵝卵石,掂了掂,“這石頭沉底速度,夠我算出水流方向。”
鄭翠竹冇攔,隻默默解開自己腕上的防水表,遞給石海龍:“三分鐘。超時我就放信號彈。”
石海龍接過表,表盤玻璃映著最後一線天光。他脫掉汗衫,露出精悍的脊背,幾道舊疤在夕陽下蜿蜒如蚯蚓。陳大彪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兩枚煮雞蛋:“我媽煮的,說給你壯膽。”
石海龍笑著塞進褲兜,轉身躍入海水。入水瞬間,世界驟然安靜,唯有耳膜嗡鳴。他吐儘肺裡空氣,身體如箭般下潛。鹹澀海水灌入口鼻,視線模糊又清晰——十米深處,礁石果然裂開一道幽黑縫隙,像巨獸微張的唇。他手腳並用鑽入,指尖觸到濕滑岩壁,一股微弱吸力扯著腳踝。黑暗裡,他摸出懷中雞蛋,捏碎蛋殼,蛋清混著蛋黃在水中暈開淡黃霧靄。他屏息凝望,隻見那霧靄緩緩向左偏移,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
水麵之上,陳大彪焦躁地來回踱步,鄭翠竹卻穩穩坐在船舷,盯著腕表秒針。當指針跳到第一百七十九格,石海龍猛地破水而出,水珠從發梢甩成一道銀線。他嗆咳著攀上甲板,手裡緊緊攥著一團濕漉漉的暗紅海藻。
“有通道!”他抹了把臉,聲音嘶啞卻亢奮,“東北向,水深十七米,暗流速每秒零點三米——剛好能把魚苗往洞口推!那些蟹,就是守著通道出口的‘哨兵’!”他攤開手掌,海藻纏繞著半截鏽蝕的銅片,上麵依稀可見櫻花紋樣,“沉船在底下,艙門開著。我摸到個鐵箱子,鎖扣是日式彈簧卡榫……”
鄭翠竹接過銅片,指尖撫過冰涼紋路,忽然抬眼:“海龍,你記得不記得,上輩子你賣過一批古董漁具?說是從沉船裡撈的,買主是香江古董商。”
石海龍動作一滯。
“那批貨裡,有把雕花銅尺,尺身上刻著‘昭和十二年,橫濱造船所監製’。”鄭翠竹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甲板上,“和這銅片,是一個模具澆出來的。”
海風忽然靜了。遠處歸航的漁船拉響汽笛,悠長嗚咽撕開暮色。石海龍盯著自己滴水的手掌,仿佛第一次看清掌心縱橫的紋路。他慢慢卷起褲管,小腿上赫然有道陳年舊疤,形狀扭曲,恰似半朵殘缺的櫻花。
陳大彪茫然看著兩人,終於忍不住:“你倆……打什麼啞謎?”
鄭翠竹冇答,隻把銅片塞進石海龍手中,轉身走向船長室。石海龍攥著銅片,金屬棱角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裡,小金鳳站在福泰號甲板上,裙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懷中嬰兒繈褓上,繡著一朵褪色的櫻花。
三更天,石海龍獨自站在福泰號駕駛樓頂。月光如練,鋪滿墨藍海麵。他掏出褲兜裡的煮雞蛋,蛋殼已被體溫捂得溫熱。咬一口,蛋黃沙糯,帶著微微甜腥——那是他娘醃蛋時偷偷加的蝦醬。遠處,新建船廠工地燈火初亮,電焊弧光在夜色裡炸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銀花。
他嚼著蛋黃,望向黑石島方向。潮聲陣陣,仿佛大地深處傳來沉悶心跳。忽然,手機屏幕在褲兜裡亮起,是鄭翠竹發來的短訊,隻有四個字:“櫻花開了。”
石海龍怔住。這個年代,哪來的櫻花?他下意識摸向口袋,指尖卻觸到一張薄薄紙片——白天整理賬本時,從鄭善剛給的舊海圖夾層裡掉出的。他借著月光展開,泛黃紙頁上,竟是一幅手繪櫻花圖,枝乾虯勁,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花蕊處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潮汐流速、水溫閾值、魚群洄遊周期……最下方一行小楷,墨色已微淡:“昭和十三年春,黑石洞窟測繪圖。贈吾友海龍君。櫻井健次郎。”
海風卷走紙角,石海龍伸手去抓,隻撈到一縷涼意。他望著紙片飄向墨色大海,忽然笑出聲。笑聲驚起棲在桅杆上的夜鷺,白翅掠過月輪,像一道無聲的閃電。
原來有些偏心,從來不是給誰多分一碗飯,而是把整片海,悄悄藏進一個人的掌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