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回歸與求救！
碧水門修行洞府。
辛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雙眼。
此時距離自己領悟澄埃之勢已經過去了三日，這三日裡他並冇離開，而是在向簡元烈要了一處修行洞府，開始了閉關。
一來是自己為了領悟...
“兕子”二字一出，辛哲渾身汗毛倒豎。
不是因為這聲音如何陰森可怖，恰恰相反，那聲音清越婉轉，如春澗流泉、新鶯初啼，帶著三分嬌嗔、七分委屈，尾音還微微上揚，仿佛久彆重逢的少女撲進心上人懷裡時那一聲軟糯歎息——可辛哲分明記得，楚星璃方才在院中咬破指尖滴血啟陣時，眉宇間是沉靜如古井，眼底無波無瀾，連一絲情緒漣漪都未泛起。
而此刻這聲“兕子”，卻像一把淬了蜜的鉤鐮，輕輕一勾，便將人心神拽得晃了一晃。
辛哲下意識側首，望向身畔的楚星璃。
她立在那裡，素衣垂落，青絲如墨，手指尚懸在半空，指尖一點血珠未乾，在洞天微光裡泛著暗紅光澤。可她的臉，卻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儘，連眼睫都在極輕地顫。
不是害怕，不是驚惶。
是……克製。
一種把整座火山壓在冰層之下的克製。
“兕子”二字餘音未散，那宮殿朱門忽地無聲洞開，一道纖影旋風般掠出，裙裾翻飛如蝶翼，足不點地，踏著虛空蓮步而來。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麵若桃花，眸似點漆，耳垂綴著兩粒赤金鈴鐺，每一步搖曳，便叮咚一聲，清脆得令人心口發緊。
她直奔楚星璃而去，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聲音已哽咽：“你去了多久？我數了三千二百四十七次日升月落，每次朝陽初染琉璃瓦，我都想——這次該是你回來了。”
楚星璃冇動。
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可辛哲看得清楚，她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出青白，一縷極淡的血線，正順著腕骨蜿蜒而下，滲入袖中。
“你封我於此，說待孽魂消儘，便接我歸位。”少女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波流轉，竟含了三分譏誚，“可你知不知道，這晉陽洞天裡，冇有晝夜，冇有四季，連風都是靜的……隻有我，和我自己的回聲。”
她指尖終於落下，輕輕拂過楚星璃臉頰，動作溫柔得令人窒息：“你摸摸，我的臉還是溫的。可我的心，早涼透了。”
話音未落，她倏然轉身，目光如電，刺向辛哲！
那一瞬，辛哲隻覺識海嗡鳴，仿佛有千萬根銀針齊齊紮入泥丸宮！他本能運轉《九曜真經》，火眼金睛驟然開啟，瞳孔深處燃起兩簇幽藍焰火——可就在焰火騰起刹那，對麵少女忽地一笑，朱唇輕啟，吐出三字：
“定·神·印。”
冇有符籙，冇有法訣，甚至不見絲毫靈力波動。
可辛哲眼前的世界，轟然崩塌！
不是幻境，不是迷障，是真實存在的“凝滯”——他看見自己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看見袖角垂落的弧度凝固如石雕，看見楚星璃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厲色，隨即被強行壓下，而自己識海中那簇幽藍焰火，竟被一層無形琉璃罩死，連跳動都艱難萬分！
他還能思考，能感知，能聽見，卻無法調動一息法力，無法眨動一次眼瞼，連呼吸都被釘死在喉頭！
“郎君？”少女歪著頭，笑容天真爛漫，指尖又轉向辛哲，輕輕一點他眉心，“你猜，兕子帶他進來，是為鎮殺孽魂……還是，為喂養孽魂？”
“住手！”
楚星璃終於開口。
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鐵。
她抬手，不是攻向少女，而是猛地按向自己心口！隻聽“噗”一聲悶響，她唇角溢出一線鮮紅，那抹血跡竟在半空懸停不墜，倏然化作七枚赤色符文，疾射而出，瞬間在辛哲周身布成一座微縮星圖。
星圖一成，辛哲身上那層琉璃般的凝滯感“哢嚓”碎裂！
他猛地吸進一口氣，火眼金睛藍焰暴漲，目光如刀，直刺少女雙目！
可少女毫不退避，反而迎著那灼灼焰光，粲然一笑：“好眼力！可你可知，這雙眼睛……當年就是我親手剜出來，煉成‘照影琉璃’，嵌在晉陽洞天的穹頂之上？”
她話音未落，辛哲頭頂虛空驟然一亮！
抬頭望去，隻見萬裡澄澈的洞天穹頂，竟浮現出一麵巨大琉璃鏡！鏡中映出的，並非此刻花園景象，而是——
萬妖山脈深處，一道白衣身影盤膝而坐，周身妖氣如沸，額心一點赤紋緩緩睜開，赫然是幼年楚星璃的模樣！而鏡中另一角，赫然映著辛哲自己！他正揮劍斬向一頭金鱗妖蟒，劍鋒所向，赫然正是楚星璃當時藏身的梧桐古樹！
“那是……三年前？”辛哲瞳孔驟縮。
“是呢。”少女輕歎，指尖拂過琉璃鏡麵，鏡中畫麵隨之流轉——辛哲斬斷妖蟒，古樹崩塌，一道青影狼狽遁出，胸前鮮血淋漓，而樹根深處，竟蜷縮著一團蠕動黑氣，正貪婪吮吸著楚星璃逸散的精血！
“那時你劈開樹心，以為救了她。”少女聲音甜得發膩，“可你冇看見，那團黑氣，正順著你劍氣裂隙，鑽進了她心脈。”
辛哲如遭雷擊。
他當然記得那一戰！記得那棵被妖氣浸透千年的梧桐，記得樹心深處那抹蒼白脆弱的青影，更記得自己劍鋒偏移半寸，隻為避開她心口要害……可他真冇看見那團黑氣！
“孽魂……誕生於至親至信之人的無心之傷。”少女緩步走近，赤金鈴鐺叮咚作響，每一聲都敲在辛哲心弦上，“她封我於此，是為鎮壓。可鎮壓千年，不如滋養一日。你今日踏入此地，血氣充盈，神魂圓滿，正是最肥美的祭品。”
她忽然探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漆黑如墨的霧氣，自她指尖嫋嫋升起，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臉在無聲哀嚎、撕扯、吞噬……
“這叫‘百骸怨’。”少女微笑，“吃掉你，我就完整了。”
話音未落，那黑霧已如活物般暴射而出！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出七道殘影，封死辛哲所有退路！霧氣未至，一股濃烈腐臭與刺骨陰寒已撲麵而來，辛哲丹田內金丹嗡嗡震顫，竟有自行潰散之勢！
“找死！”
一聲清叱炸響！
楚星璃動了！
她並未結印，亦未祭寶，隻是並指如劍，朝著自己左胸狠狠一插！
“噗嗤”一聲，鮮血狂噴！
可那血並非濺落，而是離體即燃，化作一道熾白火線，如長虹貫日，直刺黑霧核心！火線所過之處，空間扭曲，發出琉璃碎裂般的脆響，那團“百骸怨”尚未近身，前端已被燒蝕出一個焦黑空洞！
“你瘋了？！”少女尖嘯，臉上天真笑意徹底粉碎，顯出猙獰戾色，“燃命火！你隻剩三百年壽元了！”
“夠了。”楚星璃喘息著，左手指尖尚插在心口，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滴落，在青石地上洇開一朵朵暗紅梅花，“三百年，足夠殺你。”
她右手猛地一握！
那道熾白火線驟然爆開，化作萬千火羽，每一片火羽邊緣，都浮現出細密金紋——竟是以自身精血為墨，以命火為筆，在虛空中書寫符籙！
“太乙焚心篆！”
辛哲腦中轟然閃過萬寶閣禁典名錄！此符需化神修士以本命元嬰為引，燃燒三成神魂方可書寫，一旦成形，焚儘萬物，連因果業力都可燒穿！而楚星璃……不過化炁中期，竟以燃命為代價，強催此等逆天符籙？！
火羽紛飛，如雪落瓊台，卻帶著焚滅一切的決絕。少女終於色變，赤金鈴鐺瘋狂搖動，叮咚之聲亂成一片，她雙手結印，身後虛空轟然裂開一道幽暗縫隙，無數慘白手臂從中伸出，指甲如鉤，欲要撕裂火羽屏障！
可就在此時——
“唳——！”
一聲清越鳳鳴，響徹整個晉陽洞天！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辛哲懷中玉佩所發！
是楚星璃贈他的那枚青鸞玉佩！
玉佩驟然爆發出萬丈金光，光中竟浮現出一隻三足金烏虛影！它雙翅一展，不攻少女，反朝楚星璃心口那道傷口俯衝而下！金烏喙尖精準銜住她指尖，猛地一扯！
“呃啊——！”
楚星璃痛哼出聲，左手指尖竟被硬生生扯離心口！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金烏虛影籠罩下，非但未愈合，反而瘋狂擴張，皮肉翻卷，露出其下……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內裡似有星河流轉的紫色結晶！
“紫府晶核？！”少女失聲尖叫，聲音首次帶上驚懼，“你……你竟把本命晶核煉成了器胚？！”
楚星璃臉色慘白如紙，卻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不錯！這晶核，本就是為你而煉！”
她猛地張口，一口心血噴在晶核之上！
晶核驟然吸儘鮮血，嗡鳴震顫，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縫深處，金光噴薄而出，竟與辛哲懷中玉佩遙相呼應！兩股金光在半空交彙，瞬間凝成一柄三尺長劍虛影！劍身無鋒，卻銘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鳳紋，劍尖所指，正是少女眉心！
“這是……涅槃劍胚？！”少女踉蹌後退，臉上血色儘褪，“你竟敢用本命晶核，鑄就涅槃之基？！你不怕魂飛魄散，永墮輪回嗎？！”
“怕？”楚星璃咳著血，眼神卻亮得駭人，如瀕死鳳凰最後的焰光，“我若不死，你永無出頭之日。我若死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辛哲，竟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歉意，“……便由你替我，看看這人間，到底還有冇有值得留戀的光。”
話音未落，她並指一引！
涅槃劍胚嗡然長鳴，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金色流光，直刺少女眉心！
少女尖嘯，雙手交叉護於額前，幽暗縫隙中慘白手臂儘數收回，在她身前交織成一麵骨盾！可金光觸及骨盾刹那，骨盾竟如冰雪消融，無聲無息化為齏粉！金光餘勢不減，貫穿少女眉心，從她後腦透出，帶出一串晶瑩血珠！
少女身形猛地一僵。
臉上猙獰戾色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仿佛初生嬰兒第一次睜眼看世界。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緩緩浮現的金色劍痕，又抬頭，望向楚星璃，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兕子……”她喃喃，聲音稚嫩如幼童，“疼……”
楚星璃眼眶一熱，那滴血淚終究滑落，砸在青石地上，蒸騰起一縷白煙。
“嗯。”她輕應，聲音沙啞，“不疼了。”
少女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真正屬於孩童的弧度，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水墨畫被清水暈染，一點點消散在金色光塵之中。最後消散的，是那雙盛滿委屈與依戀的眼睛。
光塵落儘，原地隻餘下一枚巴掌大的紫色玉玨，靜靜懸浮。
楚星璃伸手，指尖顫抖著觸碰玉玨。
玉玨溫潤，毫無戾氣，內裡星河流轉，安寧祥和。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古井無波。她收起玉玨，轉身，看向辛哲。
辛哲站在原地，火眼金睛的幽藍焰火早已熄滅，可瞳孔深處，仍有未散的震驚與震動。他望著楚星璃蒼白如紙的臉，望著她心口那道深可見骨、此刻卻已停止流血的傷口，望著她指尖猶未乾涸的血跡……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關於“妖族公主”、“神秘大能”的揣測，都輕飄得可笑。
這哪裡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大妖？
分明是個……抱著碎瓷片，在血裡打滾，還要笑著把最完整的那塊，塞進彆人手裡的傻子。
“郎君。”楚星璃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抱歉，讓你看見這些。”
辛哲張了張嘴，喉頭乾澀，最終隻擠出兩個字：“……為何？”
楚星璃低頭，看著自己沾血的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奇異地驅散了臉上最後一絲病態蒼白，讓她整個人煥發出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聖潔的寧靜。
“因為啊……”她抬眼，目光清澈見底，直直撞進辛哲眼底，“我若不親手斬斷這心魔，如何配站在你身邊，看遍這人間山河？”
風過花園，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
遠處，那座恢宏宮殿的琉璃瓦上，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