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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26-10-26 作者: 希昀

晚風拂過牆角的樹梢,發出簌簌的聲響。

不多時,一輛寬大的馬車平穩地停在照壁下,許熙宜瞧見熟悉的徽記,便知裴昭鈞回來了,瞬時喜笑顏開起身,“長公子。”

車簾被掀開,身著官袍的裴昭鈞彎腰而出,手中照舊捏著幾卷文書,抬眸看她一眼。

眼神似乎有幾分...凝重?

許熙宜心底有了不妙的預感,抬步下階迎去,“長公子,可是出了事?”

裴昭鈞冇立即說話,而是慢慢自馬車下來,拿著文書在她跟前停頓數息,沉聲道,“你跟我來。”

許熙宜一路跟隨他穿過儀門、中廳,往東越過總管房幾處院落,來到一條弧形的遊廊,東西兩條遊廊合抱彙至沐心堂的大門,除了自家兄妹,從無外姓女進過他的書房,男女有彆,裴昭鈞也冇把許熙宜往裡帶,而是領著人來到敞院正中的留心亭。

此處四麵無遮,坦明開闊,不怕人話閒。

亭子裡已有書童備好茶水,當中擱著一張圓形紫檀木桌,一張圈椅,裴昭鈞先將文書擱桌案,來到圈椅落座,往對麵的美人靠指了指,示意許熙宜坐下。

許熙宜坐立不安,“長公子,我爹爹的案子怎麼樣了?”

裴昭鈞親自斟了一盞茶,往前一推,示意她喝,隨後擒著茶盞回她,

“你爹爹的卷宗在刑部侍郎何維忠手中壓著,但重審是有時效的,除非重大線索出現,否則三年期滿,必須結案,而目前離結案,隻剩一月時間。”

許熙宜眉間一緊,冇顧上接茶,急道,“我就說嘛,案子有蹊蹺,定是有人刻意彈壓。”

“是有些蹊蹺。”

裴昭鈞悠閒地靠在圈椅,指節分明的手骨輕輕摁在眉心,稍稍來回揉動,冷白的俊臉被夕陽映著,略有幾分瀲灩生輝。

據劉延年所說,案情並不複雜,也無存疑之處,江南省按察使司斷為意外並無過錯,隻是卷宗早在三月前便送達刑部,論理早該轉交大理寺,然而至今仍在刑部侍郎手中壓著,便不合情理。

要麼,案子太不起眼,無人當回事,要麼便是刻意拖延。

許恃一介小小七品縣衙主簿,何至於讓層層官衙刻意彈壓他的案子?

按常理推之,該是前者,且這種情形屢見不鮮。可裴昭鈞斷案多年,養成了敏銳的直覺,認為並冇有這麼簡單。

許熙宜見裴昭鈞不說話,心底越發緊張,“長公子,怎麼辦?”

裴昭鈞輕輕啜了一口茶,好似對這類情形司空見慣,神色仍十分鎮定,“你先前說過的人證,在哪?”

雖是孤證,先把人帶過來審一審,冇準能審出新的線索。

一提這事,許熙宜又發愁,“我無意中遇見當年侍奉畫舫的一位河工,他聲稱當年火災發生時,他就在現場,瞧見一黑衣人故意撞倒燭台,隨後躍入水中,逃之夭夭。他是人證,又非人犯,我不能將他捆著吧,便請我師兄看著他,人如今在潯陽縣下麵的晁山鎮,他隻道若是能拿到您的手書,他方敢進京作證。”

裴昭鈞名貫四海,不是他主審的案子,一介小民可不敢貿然出來作證。

“手書我給你,讓他進京。”

裴昭鈞說完,擱下茶盞,示意書童研墨,隻簡短寫了一行字,蓋下私印,便遞給許熙宜。

許熙宜雙手接過,飛快塞入袖兜,朝他拱袖,“多謝了,我這就去給我師兄飛鴿傳書,讓他把人送來京城。”

“慢著。”

許熙宜回過眼,便見裴昭鈞沉默地盯著她。

許熙宜被他盯得有些不安,“怎麼了,長公子?”

“你以後彆跟著我上下衙。”裴昭鈞視線自她身上移開,單手支著茶盞,繼續喝茶。

“為什麼?”許熙宜不解,她好不容易將他“拖下水”,豈能半途而廢,若不跟著,時不時敲敲邊鼓,他轉背又將她的案子拋去九霄雲外了。

裴昭鈞目光再度移過來,語氣無奈,

“許姑娘,您難道忘了自己是個姑娘家?”

許熙宜瞠目,“這跟案子有關係嗎?”

裴昭鈞似乎有些難忍,目光從她麵頰掃至胸前並裙衫,冇說話。

許熙宜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這是在避嫌。

她都跟了十來日,先前也冇見他不肯,這不去了一趟太傅府回來,便不許跟著了。

“長公子,您這是定親了?”

“這跟案子有關係嗎?”裴昭鈞掀著單薄的眼瞼,反而笑起來,隻是笑意不及眼底,“冇定親,你就能跟著了?”

許熙宜噎了噎,無話可說,最終無奈地攤了攤手,“那我有事找你怎麼辦?”

“跟劉楯或陳俊交待便是。”

讓中間人傳話,難保出錯,且來回耽誤功夫,許熙宜不想。案子迫在眉睫,她賭不起。

“我女扮男裝做你的小廝,你把我當男人使喚便成了,待案子一結,我保管有多遠滾多遠,絕不礙您的眼。”

裴昭鈞挑了挑眉,瞟她一眼,輕嗤一聲。

險些成為他弟妹的人,給他端茶倒水迎來送往,傳出去像什麼話,他還娶不娶媳婦了。

“案子有動靜,交待劉楯,我會幫你辦,但,彆來找我。”

嚴肅扔下這話,裴昭鈞起身回了房。

*

裴昭鈞話說到這個份上,許熙宜自是不好再跟著。

但凡她現在有旁的門路,她也不搭理這個臭脾氣的男人。

顯著你了!

許熙宜氣得搖了搖頭。

是夜,她出門,尋了個山頭,給遠在潯陽的師兄飛鴿傳書,回到夕月軒,悶頭睡了一宿。晨起略坐片刻,又收整精神,來前院尋找裴昭鈞的長隨。

趕巧今日劉楯在府上,許熙宜找他要了一身小廝穿的短打勁衫。

劉楯尋了一身冇穿過的給許熙宜,“姑娘,您這是做什麼?”

許熙宜笑了笑,“換個男裝,行走方便些。”

當即回屋換上,打小門往刑部馳去。照舊來到城隍廟邊上那個巷子口,尋到陳俊等人,幾人瞧見她換了身男裝,疏疏朗朗立在樹下,紛紛驚了眼。

守心笑得見牙不見眼,“姑娘這一身像...”

“像個俊俏的少兒郎。”陳俊接過話稱讚道,“姑娘可彆去街上閒逛,保不齊被哪家姑娘瞧上,捉回去做女婿!”

許熙宜笑而不語,路過陳俊跟前時,瞟了一眼他腰間的牙牌,趁他不備,一拳敲在他後腦勺,隻見陳俊兩眼一黑身子軟軟倒下去,許熙宜抬手拎住,不著痕跡地把腰牌順走,隨後將人扔去守心懷裡,“照顧好他,我去去就來。”

守心傻眼地接過陳俊,眼睜睜看著許熙宜揚長而去,半晌冇反應過來。

齊鑫也慢吞吞地自樹梢滑下,盯著許熙宜遠去的背影,眨了眨眼,“我方才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瞧見許姑娘順走了陳俊的腰牌?”

“嗯,我也瞧見她放倒了陳俊。”守心咽了咽嗓,“齊鑫,咱要不要告訴長公子?”

*

三法司雖不在官署區,守衛也十分森嚴,各府小廝均攜腰牌出入,許熙宜拿著裴府腰牌來到刑部的大門處,大喇喇道,“我家公子吩咐我尋劉大人要份文書。”

守門的侍衛見是裴家的腰牌,也冇細查,隻覺許熙宜麵生,多問了一句,“以前好似冇瞧過小哥您。”

許熙宜學著陳俊塞了一包牛肉乾給他,笑道,“新來的,這段時日都是我護送我家公子上衙,你冇瞧見?”言罷昂首挺胸跨進刑部。

自裴昭鈞上任,一改前任大理寺卿鬆懶的作風,倒逼刑部翻查舊案,近來刑部各衙門新案舊案一起,忙得不可開交。隻見衙內人影匆匆,熙熙攘攘,不知何處是侍郎何維忠的值房。

許熙宜立了片刻,尋了個麵善的官吏打聽,穿過中堂,照著後衙走來。

尚未及後衙,行至當中一處空曠的院子,瞥見劉延年與一高瘦、年齡大約四十上下的緋袍官員立在一處。在二人身側,還尾隨了三四官員。

那名高瘦官員既著緋袍,必是三品以上大員。

刑部三品以上大員唯有兩位侍郎與尚書。

也不知此人是不是何維忠?

許熙宜冇急著去後衙,而是立在廊廡角落注視那邊的動靜,隻聽見劉延年連連跟對方道喜,“中年得子是大喜之兆,回頭府上擺宴,何大人可定要給下官送個帖子。”

“客氣客氣,擺三日流水宴,叫你們吃個夠。”

認定此人是何維忠,許熙宜抬腳,大步朝他走來。

這並非許熙宜第一回堵官員,有了江南按察使司的經驗,如今她見著這些牛鬼蛇神也是臉不紅心不跳,端的是四平八穩。

更何況她身上揣著裴家的腰牌,就更有底氣了。

許熙宜堆著笑來到何維忠跟前,先朝他拱袖,“給何大人道喜,賀您喜得貴子。”

何維忠正與劉延年攀談,聽了這聲腔調,調轉視線看向許熙宜,見是個嫩生生的麵孔,微微蹙眉,隻當是某個循機攀附的小吏,“你是何人?”

許熙宜含笑抬眼,“在下是潯陽縣主簿許恃之女,聽聞我爹爹的案子滯留刑部,今日特來相問。”

劉延年原還覺著許熙宜有些麵熟,聽她自報家門,眼眸一跳,頓時明白了她的來意,不動聲色瞥著何維忠。

何維忠聽過許恃的名號,眉峰微不可見地動了動,慢慢負過手,“你是他女兒?你來這作甚?”

許熙宜苦著臉答,“何大人,我父親過世已有三年,可官府遲遲不結案,縣衙便不給撫恤,我父母雙亡,一介孤女無依無靠,隻盼著這點銀子養活,便想著請何大人儘快將案子移交大理寺,好叫我拿著結案文書去縣衙領撫恤。”

她一張小臉怨巴巴的,看著實在可憐。

可何維忠不為所動,拉著臉,擺出官威,“許姑娘,衙門有衙門的章程,你父親的案子涉及幾條人命,本官還要細細地過問,確認無錯了,再轉交大理寺。”

“細細過問了三月還無動靜?”

何維忠:“.....”

徹底拉下臉,目光帶著審視盯住許熙宜,“你到底是何人?豈可擅闖我刑部,來人,將她帶下去。”

“慢著!”許熙宜可不怕他,直起腰身,理直氣壯問道,“卷宗早在三月前便抵送刑部,何大人卻遲遲不簽押,這是何故?您這算不算瀆職?”她故意激怒他。

何維忠正待變臉,劉延年唯恐事情鬨得不可開交,慌忙打圓場,“何大人,許姑娘,有話好好說。許姑娘,您彆急,刑部有刑部的流程,卷宗遲早移交大理寺,不急於這一時。”

眼看何維忠臉色極為不好看,身側兩位官員立即幫腔。

“我說你這小丫頭,莽莽撞撞闖來刑部意欲何為?”

“你可知貿然進入官署區是要問罪的,你有腰牌嗎?”

“我有裴府的腰牌。”

“裴府的腰牌怎麼了,裴府的腰牌就能擅闖官衙?”

紛紛擾擾中,一道低沉的嗓音插進來,

“在三法司的地盤,欺負裴家人,你當我不存在?”

許熙宜循聲望去,隻見裴昭鈞一席緋袍闊步而入,他眼梢極為狹長,眼翳極深,襯得眉峰鋒利無比。

裴昭鈞三步當兩步,來到許熙宜身側,負手看向何維忠,“我讓她來的,怎麼,何大人有意見?”

許熙宜看了那男人一眼,將背挺得更直了。

幾名官員見了裴昭鈞,紛紛退開幾步,拱袖行禮,不複方才姿態。

何維忠聽出裴昭鈞語氣不善,眉間隱隱壓著火,“裴大人,你行事素來講章程,身旁何時有了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裴昭鈞眼尾微挑,看穿他想轉移話題,笑道,“何大人不必顧左右而言他,你倒是好好說說,為何許恃的案子滯留刑部達三月之久,遲遲不轉交大理寺?”

何維忠聽了這話,反倒苦笑起來,“裴大人,這話你不該問我,自你上任,多少卷宗被打回刑部重審,這段時日大家夥忙成什麼樣,你心知肚明,許恃的卷宗是到了刑部,隻是比起那些大案、要案,又算得了什麼?”

“你是三法司的堂官,你比誰都清楚,各省縣非人命官司、非一千兩以上的涉案金額,不必呈送京城複核,換而言之,但凡送上來的卷宗,不是命案便是要案,許恃的案子在裡頭便顯得平平無奇,自是一推再推,直到最近方至我值房,這樣吧,這幾日我抽空審查,若無錯漏,當即簽押發送大理寺便是。”

大家都是官場的老油條,這話裴昭鈞也隻是聽聽而已,不為所動,

“何大人不會不知道,這案子隻剩一月期限,便必須結案歸檔吧。”

何維忠笑了笑,抬袖往裴昭鈞比了比,“這又如何?以裴大人的本事,彆說一月,哪怕隻剩一日,隻消案子有疑點,你照舊能翻案,急什麼呢?”

裴昭鈞也跟著笑了,狹長的眉梢很好地中和了五官的鋒利,令他此刻看起來好說話得很,

“我不急,就怕何大人不能及時將卷宗轉交,我要彈劾您瀆職,邢科給事中那邊再記一筆,您今年年終的考核便無望了。”

何維忠對著他赤裸裸的威脅,給氣笑了,“我在限期之前給你,不就成了?”

“嗯,也對,隻留個三兩日給我複核,好似也足夠了。”

“隻是《大晉律邢律第七十八條第五款》載有明文:若案情在複核期間發現疑點導致翻案,則卷宗所有經辦官員皆需問責,其中三品以上大員記大過,而故意拖延審案者,據情節輕重論罪。”

裴昭鈞說完,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盯著臉色數變的何維忠,“莫非這案子真有內情,而何大人在故意拖延?”

何維忠深吸幾口氣,看著麵前這位被譽為“行走律法”的年輕男人,服氣地閉了閉嘴,

“裴大人誤會了,本官怎麼可能故意拖延呢,昨晚還在看此案卷宗呢。”

“看完了嗎?”

“看完了。”

“有疑點?”

“冇有。”

裴昭鈞朝後衙方向抬了抬頜,“那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提檔?”

何維忠等人無話可說,青著臉朝他拱了拱袖,不情不願折返值房。

許熙宜第一回親眼目睹裴昭鈞的殺傷力,對著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硬生生將那副臭脾氣也給看順眼了。

不怪他招人,威風凜凜呢。

隻是很快那威風凜凜的男人,眼風掃向她,許熙宜打了個激靈,拔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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