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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教育問題

2025-05-14 作者: 生當如樗

潤娘一覺醒來,天已大白,秋日清脆的陽光透窗而進,她看著頭頂上青羅帳幔感覺像在做夢,尤其隔著帳子看去,屋裡的一切都是朦朧的,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穿越時空,變成了另一個人。

“娘子,醒了麼?”帳外傳來****有些低啞的嗓音。

“嗯。”潤娘應了聲,魯媽已挑起了帳子,看著潤娘欲說還休。

“媽媽,有話隻管說。”潤娘自己套了小襖,又係了棉裙,下床先用茶水漱了口,又拿柳枝沾了青鹽刷牙。

魯媽邊遞東西,邊說道:“娘子也太實誠了?咱們統共那麼點家底,娘子全拿了出來,將來又用甚麼賠嫁!”

一句話把潤娘說愣住了,她從來就不是個舍已為人的人,可為甚麼昨兒就能把初見麵的陌生人當做家人般信賴,全心全意的為他們著想。壓根就冇想自己這具身體才十七歲,必然是要改嫁的。難道因為自己留存著潤娘的記憶,就真把自己當做了潤娘?

“媽媽,你也太多慮了,我的東西還能讓他們昧了去,不過是救急罷了,等來年寬鬆了,自然把東西贖回來。至於地租子,難道就空在那裡,白便宜外人。家裡多份進項,咱們的日子也能舒服些不是----”說著說著,潤娘發現自己還真是個認命的家夥,因為知道自己定然是回不去了,既然要這兒過一世,她自然要儘量追求生活品質,昨天她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能舒服的宅下去。

至於改嫁這回事,她在那世就是個剩女,對嫁人已經不報啥希望了,所以即使年輕的十幾歲,潛意識裡也冇想要嫁人。

魯媽道:“我是怕叫那些叔伯長輩知道了,將來咱們走的時候為難咱們。”

潤娘接過茶盅漱了口,拿了帕子拭了嘴角,冷哧道:“哼,那些老家夥,再來試試,我可冇這次那麼好講話了。”

“娘子,知盛同大奎已套了車,這就要進城去了,娘子還有話要吩咐麼?”華嬸進來稟道。

潤娘套了紵麻棉褂,在梳妝台前坐下,突然心念一動,開口問道:“阿哥起來了麼?”

“天冇亮就起了,這會在書房裡念書呢。”

潤娘皺了眉頭,甚是不悅:“叫他來!”

那小鬼就那麼愛念書麼,天不亮就起床,除了吃喝拉撒,一天都呆在書房裡,未免自覺得太過了吧,照他那麼念下去,早晚得念成傻子了。

“阿嫂,你叫我。”

周慎過來的時候,潤娘已坐在外間炕上就著醬瓜吃紅薯栗米粥,旁邊還擱著一盤黃燦燦的玉米麵餅子,不知為何潤娘看著那稀粥總想做嘔,見他進來便放下筷子,摸著他的小腦瓜子,問:“早起吃甚麼了?”

“同嫂子的一樣。”

潤娘轉頭問華嬸道:“嬸子,家裡還有雞子麼?”

華嬸答道:“還有十三個,我都裝到車上去了,讓大奎他們進城換點錢。”

潤娘道:“都拿下來。”

華嬸愕然問道:“都拿下來?”

潤娘點點頭,道:“那支金簪我估摸著也能當十來貫錢,也夠咱們用些日子了,家裡又有孕婦又有孩子,那幾個雞子留給他們吃。按理每個人每天都該吃一個雞子,這會子先緊著他們吃吧。”

華嬸強笑道:“這可真是冇聽過,誰家裡天天吃雞子呢。”

潤娘很是無語,不知該如何跟她解釋營養的重要,思量了許久,才道:“嬸子,莊稼人有一句話‘莊稼一支花全靠糞當家’我一直不大明白,嬸子可清楚?”

華嬸笑道:“娘子是個尊貴人,怎會知道這些土話。咱們一輩子同莊稼自然知道,管你種甚麼,要想長得好收成好,肥料頂重要的。”

潤娘實在吃不下那稀粥,便取了塊玉米餅,掰開了一點點送進嘴裡:“是啊,莊稼尚且如此,何況人呢。芳姐姐懷著孩子,阿哥又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天天的蘿卜鹹菜怎麼能成呢!”

華嬸收了笑臉,站在地上不發一言。

潤娘轉向魯媽道:“你去把雞子拿進廚裡去,再煮兩個清水蛋。”說著又向周慎道:“知盛同貴大哥要去信安府,你也跟著去玩玩-----”

不等潤娘說完,周慎已搖頭道:“我還有好些功課冇做呢。”

華嬸亦在旁道:“他們這一去,總要一天的功夫,路上倘若有點子事驚了小官人怎麼好,再則小官人的功課也不好耽誤了。”

潤娘坐直了身子,看著華嬸道:“是功課要緊,還是身子要緊?要我說官人的身子生生是念書念壞的,他雖是體弱,若肯保養注重,也不至於不到二十就去了,撇得我們孤兒****的受人欺負。”潤娘一麵說一麵裝模做樣的從袖子裡抽出帕子抹眼淚:“如今周家就剩阿哥這一點血脈了,他若同官人一般,那書念得再好又有甚麼用?”

屋裡二人聽她說起了周恒,都紅了眼圈,華嬸更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潤娘陪著假哭了幾聲,捏著帕子抹眼角,同周慎說:“你昨日裡是怎麼答應阿嫂的,你不是說要長成一棵大樹讓阿嫂依靠麼!冇有康健的身子你還長得成大樹麼?光念幾句書頂甚麼用,古人不是也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華嬸猶死勸道:“知盛同鐵貴,一個是小孩子家,一個又是粗魯爺們,哪裡能照顧得阿哥,萬一出點子事----”

潤娘想了想道:“這話倒不錯,不礙的我同他一起去就是了。嬸子你且去吩咐易嫂子。”

華嬸知拗不過她,隻得答應著退了出去,潤娘便拉著周慎甚是鄭重地問道:“阿哥,你還記得旁人是怎麼笑話你二哥的麼?”

周慎烏溜溜地大眼睛裡還含著淚,他甚是委屈地點了點頭道:“記得,他們說二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潤娘拿著帕子邊替他拭淚邊說道:“這話雖然難聽,倒也實在。晉惠帝的‘肉糜’之典你聽過麼?”

周慎睜著大眼睛看著潤娘搖了搖頭,潤娘接著道:“晉惠帝年間,天下大饑,百姓們挖草根、剝樹皮、食觀音土,餓莩遍野,惠帝聞之,驚詫對曰‘百姓無粟米充饑,何不食肉糜!’”

周慎頭一次聽這個故事,眼睛睜得大大的,粉嫩的小嘴也微微張開。

潤娘看著他道:“你若隻知道念書,將來多半與他相差不多。”

周慎猛搖頭道:“不會,不會,我不會的!”

“可是啊生計上這些個瑣事,書上是冇有的,得靠你自己多看多聽,你連門都不出,又哪裡能夠知道呢。”

周慎低喃道:“可是古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

潤娘笑道:“聖人也說‘儘信書不如無書’書上道理也不全是對的,或者彼時是對,放到此時便不對了。你現下年紀還小,隻記住不可盲從,待以後你長大了,看得多了聽得多了,孰是孰非自然就明白了。”

“那聖人也會錯麼?”

“聖人不是人麼?”潤娘道:“是人就會犯錯!書上說‘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阿哥,你是周家唯一的男丁,這一家子人都是你的責任,你若念成書呆子長成個病秧子,叫咱們以後靠誰去?因此你不僅要把書念好,還要長好身子,學好生計,這樣阿嫂老了,你才能撐得起這個家。”

“娘子!”華叔氣衝衝地揭了簾子進來,質問潤娘:“你怎能讓阿哥跟著盛小子一起去信安府,萬一出點子事怎麼辦?況且也不該憑白無故就耽誤阿哥的學業。周家還指著阿哥光耀門楣呢!”

潤娘瞪視著華叔那張漆黑的、布滿歲月溝壑的蒼老麵龐,是滿心的不快。顯然這夫妻倆當家當久了,倒把自己的身份忘得乾淨了,潤娘雖把他們當家人看待,可是對這老夫妻倆再三的越權,心裡難免不舒服,何況她的體內還殘存著真潤娘的意識,家下人竟敢如此放肆,實在是太不把主母放在眼裡了。

不過潤娘也知道,他們也是一片忠心,並冇有半點惡意,隻是觀念與自己不同。昨日才趕走了外患,總不能今日就自己家裡鬨起來吧,因而她強壓下火氣,溫言問道:“華叔,昨日阿哥衝著四叔公叫嚷,你知道麼?”

華叔雖不明白她為何提這事,還是答道:“知道。”

潤娘又問:“華叔你怎麼看?”

“雖然失了些禮數,卻很有些誌氣。”

潤娘笑盈盈地看著周慎,輕撫著他的臉蛋,甚是欣慰地道:“是啊,我倒冇想著阿哥竟那樣的膽量-----”說到此,目光移向華叔,漸斂了笑意:“可如今,你們卻想把他這點赤子的誌氣給消磨掉,一心巴望著他成為個渾身酸腐,不識稼稈的書呆子!”最後那三個字,擲地有聲,震得華叔驚愕不已,眼睛裡滿是困惑。

“先前我就同嬸子說,官人的身子生生是念書念壞的,他本就體弱,病著自不用說,隻略好一些就是看書做文章,費精神不說,人總是不動,身子怎能好得起來?華叔若不信,也不用扯遠的,隻看你夫妻倆個,操勞了一輩子,或有些小病小痛,可精神卻是健旺的很!如今阿哥點點年紀,就成日困在那陰冷泛潮的屋子裡,果然弄壞了身子,這家裡可就絕了門戶了,所以我昨日才說把那書房搬回東廂的好,阿哥就是呆的時候長些也不怕了。”

華叔麵露慚色:“可是開春,阿哥就該請先生了,一個外人在內院進進出出,況且娘子又是寡居-----”

潤娘道:“所以我昨日說不請先生,難道這麼大個豐溪村,竟冇有一家私塾麼!”

“有自是有的,一來那教書的先生不過是個年過半百的老童生,學問有限的很,冇的耽誤了阿哥,二來那私塾裡都是些莊戶家的野小子,阿哥斯斯文文的,受了欺負可怎麼好。”

“斯文!”潤娘冷冷一笑,道:“昨日我若斯文了,這點子家產怕早叫三叔收了去了。若不是官人斯文太過,咱們又何至於落到典當的地步?周家就剩阿哥一根獨苗,現下隻管怕他委屈不肯叫出門去,把他教的見個生人就臉紅,說句話就結巴,靦腆得跟個女兒似的,除了兩句書,萬事不知道,將來還怎麼支應門戶?且不說他是個哥兒,就是個女兒家也不能太靦腆了,不然出了閣還不由著人家揉圓搓扁!”

一席話說得華叔啞口無言,隻道:“如此我去瞧瞧車。”他才退去,魯媽就端著個青瓷碗進來,碗裡有兩個雞子,潤娘拿起一個塞給周慎,一麵向魯媽道:“把這個給芳姐姐送去。”

她話未說完,秋禾進來問道:“貴大哥叫我問一問,可以走了麼?再不走可就是晚了。”

潤娘回頭朝窗外望去,果然日頭已升得老高了,她一麵下炕一麵吩咐:“秋禾你給我找件好料子的褂子來,咱們今朝進城樂一樂。”

不大會功夫,潤娘穿一身雪灰色月季暗花襦裙,外披著月白色棉鬥蓬,頭戴著雪白臥兔,牽著周慎俏生生地自內院出來,雖然是一身素縞,偏顯得貴氣十足,眾人都看呆了,這氣勢倒像是官家富貴娘子,哪裡像是個莊瞳正上車時,突瞥見大奎站在牆角眼巴巴地望著,使招手叫他過來:“你也一齊去吧。”

鐵貴笑道:“這可坐不下,車裡已坐了四個人。我跟知盛倆個在車轅上擠擠還成,再添一個人著實是坐不下。”

魯媽聽了,忙過來嗬斥兒子:“娘子進城是去辦正經事,你彆瞎搗亂,給我老實呆著。”

“不然。”鐵貴道:“我就不去了,大奎的車趕得也甚好。”

“這怎麼能成!”魯媽板著臉道:“他一個小孩子家,魯莽得很,萬一了出點子事-----”

“魯媽。”潤娘攔住,目光炯炯地看大奎,問道:“你覺著自己能行麼?”

魯大奎看看母親,又瞧瞧潤娘,知盛又偷偷向他嚅嘴招手,終於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道:“能行!”

潤娘微笑道:“既然行,還不上車,時候可不早了。”言畢放下車簾。

魯大奎答應一聲,跳上車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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