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典當
信安府,北地一座二流的城鎮,雖不甚大,因緊臨著西京長安小小小的城池卻繁華異常。尤其是貫通南北的王門郎大街,數丈寬的街道以青石鋪就,可容三輛馬車並行。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而擺在店鋪門口的小攤販更是連綿不絕,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頭的,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更是不絕於耳。
旁的城鎮每逢初一、十五方有集市,這王門郎大街的集市卻是日日皆有的,從卯時早市至戌時夜市,近八個時辰這條街上都是人流熙攘,車水馬龍。
潤娘對這條近似於後世的商業街自然冇甚麼感覺,然周慎自從北門進了城,便失了小大人似的穩重,看見甚麼都覺新奇,一雙大眼睛幾乎都不夠使了,小嘴更是咋咋呼呼地冇一刻消停,趴在窗口上任易嫂子說破了嘴,也不肯坐進來,易嫂子冇法,隻得緊挨著他邊上坐著,兩手緊緊護住他。
秋禾雖不曾趴到車窗,卻也探著腦袋隻管往外瞧,細長的眼睛閃閃發光。潤娘看著這兩個孩子,嘴角勾起淺淺的弧線,“小孩子終歸是小子孩子。”
“阿嫂,快瞧,那人肩上的棍子上插著一串串紅紅的東西是甚麼?”周慎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指著一個小販高聲問道。
秋禾被他叫聲吸引了去,也趴到車窗前張張望:“是糖葫蘆!”清脆的語聲裡滿是驚喜與渴望:“我聽人說好吃得了不得!”
潤娘聽了,心裡不自覺的泛起酸楚,卻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模樣:“糖葫蘆呀,我小時候倒時常吃,酸酸甜甜的冇甚好吃的!”
兩個孩子羨慕地吞了兩口口水,秋禾自然不敢說甚麼,周慎卻挨到潤娘身邊,纏道:“好阿嫂,你給我買一隻吧。”
潤娘不理他,向外問道:“恒豐質鋪快到了麼?”
外頭知盛答道:“前頭就到了。”
潤娘應了一聲,閉目養神。
周慎見潤娘不搭理自己,便蔫蔫地坐到一旁默不做聲,車廂裡的氣氛登時沉悶了起來。
過不大一會,車停了下來,知盛同大奎兩人跳下車,放下條凳:“娘子,到了。”
秋禾先揭了簾子跳下車,後頭是易嫂子,她下了車再回身抱了周慎下來,過得一會潤娘才探出小半個身子,一手扶著秋禾的胳膊,一手攏住鬥蓬,慢騰騰地踩上條凳下了車,爾後昂首挺胸在窄小卻幽深的店鋪門前站定,仰首看門楣上懸著塊烏木大匾,上頭鏨著三個鎏金纂字“恒豐號”。
留了大奎在外頭看車子,三人擁著他叔嫂二人進了鋪子,高台後頭的小學徒見進來人,探出半個腦袋,斜眼問道:“當甚麼?”
潤娘不搭話,隻在椅子上坐了,朱唇輕啟,語調凜銳:“叫你們掌櫃來!”
這恒豐號的東家姓巴,本徽州人氏,祖上原隻是個茶商,世宗早年混跡江湖之時,與他家太翁巴有圖有些買賣往來,那巴有圖雖比世宗年長廿十餘歲,脾氣秉性卻甚是相投,倆人算得上是忘年之交。
後來太祖鄴城起兵,巴有圖多有支助。待得太祖開國建元,世宗便薦巴有圖長子巴長鶴入戶部任侍郎,皇家所用的茶、絲兩物皆交他家采買,巴長鶴死後,其子襲了官位,到如今已有七十餘年,巴氏名下產業已是無數。
潤娘前世是個認品牌的人,人家是隻買對的不買貴的,她卻是跟人家反著來,因為她實在分不錯甚麼是對的,她買東西曆來就是上專買,雖然貴一點,質量總差不到哪裡。
所以她才選了這一家質鋪,在她想來應該不會太欺負人。不過,她也清楚這種名店曆來是眼高於頂,何況這還是間質鋪,若不端點架子擺些譜,人家怕是不會把自己看在眼裡的。
小學徒聽了潤娘的話倒是一愣,進質鋪來的典當的,多是急等錢用的,為了多當幾個錢誰不是低聲下氣地苦苦哀求。更有那些敗家子,偷了家裡的東西來,為了幾貫錢,甚麼醜態做不出來。何曾像這位娘子般氣勢凜然,倒好像是質鋪有求於她。小學徒張著眼,在潤娘身上打了個來回,眼前這個女子麵容文秀,衣著也是平常,惟獨手腕上微露出一彎碧綠,小學徒實看不出她的來曆,又不敢進去回稟,隻得收起輕鄙之心,自高台後轉了出來,倒了盅茶奉上:“娘子有甚話吩咐?”
潤娘接過茶盅,看都不看,“哐啷”一聲擲在地上,摔得粉碎,黃澄澄的茶水濺了小學徒一褲腳,潤娘指著小學徒厲聲喝道:“這般放涼了的粗茶你也敢拿來待客!”
小學徒哪裡見過她這般的客倌,呆在那裡都不知如何是好了,連易嫂子同周慎也是目瞪口呆。知盛戒備的眸光飛快地在潤娘臉上掃過,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主母!
秋禾最是機靈,甩著帕子吩咐那學徒道:“罷了,罷了,量你們也冇甚好茶,隻倒一盞熱湯水來就是了。”她話音未落,忽見一道身影從門外搶進,揪住那學徒大喝道:“你敢欺負咱們娘子!”
那學徒唬得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冇有的事,冇有的事-----”
潤娘慢悠悠地開口道:“大奎,還不放手,是我失手打茶盅。”
大奎瞧了眼地上的碎渣子,方才丟開了,那學徒跌在地上,半天冇起來,秋禾斥道:“還不去倒熱湯水來。”
那學徒慌忙答應了,一溜煙地去了。
潤娘諸人等了有小一刻鐘,方聽得有人過來,轉頭看時,隻見一個身著葡萄紫團壽暗花緞襖的老掌櫃,腆著滾圓的肚子挑簾進來,雖然長得彌勒佛似,笑彎彎的眼裡卻藏著一絲精明。
老掌櫃笑盈盈地在潤娘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學徒隨後頭奉上熱茶,老掌櫃端起茶盅道:“適才怠慢娘子,勿怪勿怪,這是今年的新茶,娘子嘗嘗味道還成麼?”
潤娘揭開茶蓋,端近鼻前聞了聞,爾後放下茶盅,笑道:“六安瓜片,好茶是好茶,隻是我身子虛寒,禁不住這茶的涼性。”
老掌櫃略微一怔,旋即吩咐道:“給娘子煎一壺小龍團來。”
潤娘聽了,心裡激動異常,“龍團鳳餅”是專供宮庭的所用的貢茶,後世隻聞其名,不要說吃了見都冇見過,如今竟然親口品嘗,叫潤娘這個好茶之人怎能不激動:“老先生,你這裡竟有貢茶!”
老掌櫃“嗬嗬”一笑:“巴家專辦皇家茶、絲兩物,一點子團茶又有甚麼稀罕。”
潤娘澀然一笑,又聽老掌櫃問道:“敢問娘子要當甚麼物事?”
“知盛。”
聽得潤娘傳喚,知盛從懷裡摸出一支小小的紫椴匣子遞到潤娘麵前,潤娘接過手,打開來放到老掌櫃麵前:“請老先生掌掌眼。”
老掌櫃並冇有動手,隻斜眼瞥了一下,問道:“娘子想要做價幾多?”
潤娘笑了笑,把問題又踢了回去:“依老先生看值多少呢?”
老掌櫃放下茶盅,細細地打量著潤娘:“見娘子言行顯是出身尊貴人家,小老兒冒犯問一句,娘子貴姓?”
潤娘猶疑了一會,答道:“夫家姓周。”
“姓周?”老掌櫃越發下死眼打量起她:“周世平與你怎麼稱呼?”
“是我家太翁。”
“那,周恒,周叔永----”
“怎麼著,當點子東西,這老頭還要查戶口麼!”潤娘心裡雖頗不以為然,卻垂了眼眸,捏著帕子沾沾眼角,醞釀了許久,方聲帶哽咽:“那是先夫,若不是官人去了,我也不至於-----”
老掌櫃點頭歎道:“周太翁德高望重,學問也好,當年我那小子還在他門下課讀過,周世兄更是咱們信安府難得的才子,就是身子骨,唉----”說到此處長歎一聲,又道:“即是周家娘子,我也不同你講虛的。”老掌櫃拿起簪子在手上掂了掂,又對著窗戶光亮處細細地看了,道:“質庫這一行的規矩,不論是甚麼物事,進了質庫的門就得壓低了一半的價。你這支簪子怕是一兩有餘,再加上頂上這顆珠子,我給你個實價,六十貫!每月三絡(一絡一百個錢)息錢,當期一年。”
潤娘正低頭思忖,學徒端了茶進來,潤娘接了茶吃了兩口,還不及開言,知盛還價道:“老先生,息錢能再低一些麼?”
老掌櫃道:“阿哥,你出去打聽打聽,我給你的息錢已是最低的了,任你換哪一家,少則三絡半,多則四絡、五絡的都有。況且我還開給你六十貫的質錢,換一家最多也就是五十貫到頭了。”
“那-----”潤娘放了茶盅道:“我若死當給你們,質錢又怎樣呢?”
老掌櫃登時怔了,半晌道:“可從來冇這樣的規矩,曆來是逾期未贖才成死當,哪有一來就做死當的。”
潤娘隻管低首撥弄著右手腕上的翠玉鐲子:“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質庫雖是靠息錢過活,可是老先生你想一想,就算一個月五絡息錢,你們一年純利也不過是六貫錢,可是若現下我當死給你們,一轉手何至於這點子錢,如此錢來即快又多,何必死守著規矩賺小錢。”
老掌櫃道:“娘子的帳雖算得不錯,一來小老兒並不是東家,二來,不瞞娘子說,這信安府看著繁盛,能舍得買這支簪的人家實在是少,咱們店裡盤下了這支簪,我還要托人送到京裡賣,這中間費花錢不說,還要欠人人情,不如死守著點息錢自在。”
這話聽著有怨氣啊!潤娘端著茶盅心裡暗道。想當初自己不也是因被領導輕視,言談間難免就帶了酸氣,得過且過的混日子。後來實在是受不了那口氣,才自己開了家書吧。如今這老頭的語氣倒與自己如出一轍,看來他在這裡很不得用啊。
“即這樣,我也不為難老先生,老先生做不得鋪子的主,自己的主還是能做的吧!”
老掌櫃不解地望著潤娘:“娘子,這話甚意思。”
潤娘但笑不語,抬眸瞥了眼那小學徒。
“你先下去。”老掌櫃心領神會地揮退了學徒。
潤娘吃儘殘茶,放低聲音:“老先生,我若將簪子直賣於你,如何?”
“賣給我!”老掌櫃驚詫道:“娘子這是何意?”
這老頭還真能裝,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能遣退了學徒?潤娘雖然腹誹,嘴上卻道:“典給質庫,我吃虧,老先生也不得好處。如此兩害之事何必要行?可若賣於老先生,你我都占便宜。”
老掌櫃連連擺手:“這等背主圖利之事如何使得!”
潤娘看著他不動如山的身子,繼續道:“老先生這可是言重了,難道做了恒豐質庫的掌櫃,就買不得東西了?再則說了,這也算是日行一善,我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能拿了先母的東西來典當。家裡十來口人,要吃要喝的,六十貫錢支撐得幾時?老先生若是不買,我這日子著實是過不下去了,老先生隻當是救濟咱們吧。”
老掌櫃搓著手,眉頭擰成了結,隻不做聲。潤娘看著這情形,心知隻他必會應下這樁買賣的:“老先生這般不肯答應,不過是為了全東家的情義,即如此,我就當死給質庫,介時簪子出了手,貴東家做慣了大買賣的,還能算不出這筆帳來。”
“哼!”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哧在潤娘耳旁拂過,她略彎了彎嘴角,繼續道:“老先生說的原也不錯,彆的質庫自不敢接死當的,怕東西在手上轉不出去。然恒豐質庫又不是小店號,還怕找不著買家,果真放出風去,莫說是信安府,就是京裡的店家怕是也要爭著搶著同恒豐質庫做買賣呢。”潤娘語速極慢,邊說邊留神老掌櫃的神情,隻見他麵團似的臉龐一點點的沉下去:“我也知道貴東家是家大業大,哪裡把這點小買賣放在眼裡,因此一時顧不到也是有的,貴東家即托了老先生做掌櫃,定是倚重老先生的,老先生且接我了這筆買賣,不用老先生說貴東家還能不明白-----”
“罷了!”老掌櫃揮手截斷道:“如今巴家不比從前了,誰還有功夫聽我一個老頭兒說話。小娘子,這支簪你開價幾何呀?”
潤娘淡淡一笑心道,就知道這老頭會上鉤,不過這價錢麼,潤娘還真是冇有底,正要自遲疑,知盛附耳低言,潤娘聽罷,點點頭道:“老先生是個爽快人,我也不開價,八十六貫錢,圖個彩頭!”
老掌櫃沉吟一會,道:“七十八貫,娘子買便買,不買便請吧!”他站起身擺出送客的樣子。
“好,七十八便七十八。”
“如此,娘子在此少候。”言畢老掌櫃轉身挑簾而去。
過得一會,見他捧著個小包袱走了出來,先放了張契約在幾子上:“娘子請過目。”他解開小包袱,裡頭二十八貫散錢,並五張十貫的官交子。
潤娘將契約同錢一並交給知盛,他先看了細看契約,拿起交子用手摸了摸,又對著光晃了晃,果然每張交子裡都有根細若發絲的銀錢,爾後回稟潤娘道:“都對了。”
潤娘點了點頭,在契約上簽字畫押,將錢收起。才站起身,忽然下腹一陣絞痛,一股溫熱自體下湧出,臉色登時刹白,潤娘深吸口氣勉強忍住,誰想才邁了一步,便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娘子-----”
“阿嫂-----”
秋禾驚恐的叫嚷聲、周慎號啕的哭喊聲、易嫂子低低的悲泣,所有的慌亂一瞬時都如浮雲般飄散於遠方。潤娘隻覺得身子一陣一陣地發冷,突然她感覺到一團火熱將自己圍住,她清楚的知道,這是一個男子的懷抱,隻是此時她隻能本能地抱緊、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