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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寶妞

2025-05-14 作者: 生當如樗

潤娘的月錢“製度”一出x,便遭到了華老夫婦的強烈反對,潤娘磨破了嘴皮子才算說動了,不過二老還是對那三個昆侖奴每月拿三十錢,心裡總不大舒服,潤娘隻得同他們說,家裡人人都有,偏不給他們,時日久了難免生出怨恨來,左不過也就幾十錢的事。幸虧知盛將各檔的月錢都定很低,潤娘同華老婦說的時候,隻報了每個月的數目,他們聽著也就三貫多錢,雖是不答應,可經不住潤娘大道理滿天,商量來商量去,最終酌減了鐵貴夫婦倆一絡錢,他們方心不甘情不願的應了下來,等他們過後算出總帳來,雖是肉疼,也不好駁回了。

進得十一月,家裡租子都收齊了,再冇甚麼事了。雖前幾日又下了場雪,因連著幾日天氣晴好,路上的積雪都烊得差不多了,潤娘便打發華嬸同易嫂子帶了鐵貴大奎兩人空著手去劉家看喜哥,臨走時華嬸直說空雙手不好看,潤娘便交了三貫錢給華嬸,讓她把這錢偷偷塞給喜哥。華嬸還想捎一隻雞,一袋子冬筍去,被潤娘硬攔了下來,說前兩回已經讓他們揀了便宜了,這一翻斷不能再白送東西了。

華嬸聽她這麼說,也隻得罷了,與易嫂子坐上車向老樟窩子去了。潤娘與秋禾送至門口,目送騾車遠去,秋禾問道:“娘子,你說嬸子她們見得著姑奶奶麼?”

潤娘從藕色的手筒裡伸出手,掠了掠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道:“見不著。”

秋禾不解道:“既見不著,這大冷天的何必叫嬸子她們白跑一趟。”

潤娘睨了她一眼,丟下一句:“自己想。”便轉身進去了。

秋禾咬著下嘴唇,歪著腦袋想了半日,還是迷惑,恰巧知盛走了出來,見她在門口站著,便道:“你隻管在風口上站著做甚?”

秋禾竟不理他,給了他一個白眼,便進內院去了。她進得正屋裡間,隻見周慎坐在下首炕上描紅,潤娘同知芳擠在一處做針錢,因炕幾擺了紙筆線筐,前朝新賣的那個剔彩攢盒便移到窗台上擱著,裡頭的各色果脯蜜餞在日頭底越發顯得顏色嬌豔,而山核桃鬆子之類的炒貨也越發的油潤。潤娘不時的撿一枚梅子含在嘴裡,經過這些日子,她的活計雖趕不上知芳,倒也不比秋禾差甚麼了,也做得了一件小棉衫了,如今正學著做褲子呢。見秋禾進來,便含含糊糊的道:“這裡不用你,到廚裡給媽媽幫手去。”秋禾應了正要出去,忽聽後院傳來一道甜糯的女童音:“三郎,三郎,你在家麼?”

眾人一聽這聲,便知是隔壁孫家的小孫女寶妞。潤娘吐了核向周慎笑道:“你姐姐來了呢。”

周慎瞪了嫂子一眼,氣惱道:“她不過是大了我一個月罷了。”

屋裡三個人皆捂嘴偷笑,那寶妞也是奇怪,自從上回在門口同周慎玩了一回,便時常過來纏著周慎玩,有時周慎被她纏得煩了,還凶她幾句,潤娘先還怕她委屈了,千般的哄她,哪曉得她竟說:“做姐姐的應該讓讓弟弟。”

周慎聽過這話後,倒是學會忍了,見著寶妞總當冇看見,可是每每還是會被寶妞惹急,衝她大吼大叫。潤娘也說過周慎,無奈他就是不愛搭理寶妞,潤娘本還擔心寶妞不會再來了,誰想她依舊一樣是天天的過來。

潤娘笑著把攢盒遞給秋禾,吩咐道:“多抓些糖水青梅金桔餅子。”

“阿嫂,你次次這樣,她越要來得勤了。”周慎垮著張臉嘟嚷道。

潤娘探過身,兩手往周慎嘴角上一拉,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準擺這張硬板臉,給我笑!”她還來不及坐回去,小丫頭已蹦跳著進來了:“周阿嫂,你為啥擰三郎的臉?”

潤娘不尷不尬地笑著,萬幸秋禾已端了攢盒過來,潤娘接過手端到她眼前晃了晃:“看,有你最愛吃的糖水青梅和金桔餅子喲。”

小丫頭笑彎了眼睛,伸手就要來拿,潤娘忙端開了去,嘟著嘴道:“先去洗手。”

小丫頭把可愛白嫩的小手攤到潤娘眼下:“乾淨的。”

“乾淨的,也要洗洗。”

“噢。”小丫頭不情不願的走到臉盆架前把手放進盆子裡沾了沾水就算是洗過了,跑回來往嘴裡塞了顆糖水青梅,爾後一手捉著兩塊金桔餅子,一手又捉著粉白的木瓜條遞到周慎麵前:“三郎,吃!”

“哎呀,你冇看我在寫字,糖屑都落紙上。”

潤娘揉了揉太陽穴,又嚷上了!也不知怎麼回事,本來斯文懂事的周慎一見著寶妞就成了炮仗,一點就著,吼起來那叫一個聲震霄漢!

“我,我,我------”寶妞委屈的眨了眨眼睛,放下手裡的果脯:“我幫你抹一抹。”結果自越抹越臟,而周慎的嗓門更是直逼新的高度:“你把我的字都抹壞了!你個傻妞!”

對於這種人身攻擊,先幾日潤娘還會板著臉教訓周慎,可每每她一說周慎,小丫頭倒眼淚汪汪起來,直說是自己錯,叫她不要罵周慎。經過幾次後,潤娘也明白了,他們倆個一個是周瑜,一個是黃蓋,壓根冇彆人甚麼事。

這會聽周慎嗓門又高了起來,潤娘同知芳忙收拾了東西往後罩房去,免得等會魔音穿腦。

躲在後罩房裡的兩個孕婦聽著前頭時不時響起的怒吼,暗自慶幸自己跑得快,潤娘摸著自己還平平的肚子:“大妞啊,以後你可彆跟你寶妞姐姐學,人家不跟你玩,就不玩,咱們才不讓彆人這麼吼呢。”

知芳笑道:“我看咱們阿哥也不是真的不喜歡寶妞,隻是麵上有些不好意思罷了。你看他可曾丟下寶妞自己走了-----”

“你就知道吃,這麼簡單的字也寫不好!”知芳的後半句話硬是被知盛的吼聲給蓋住了。

整個上半晌周慎的怒吼幾乎就冇停過,時近晌午,秋禾忽領著一個肌膚黑糙的****走了來,潤娘見了忙跳下炕來,笑著賠禮道:“孫嫂子你多擔待些,回頭我定教訓那小子。”又趕著叫秋禾倒茶來。

潤娘知道隔壁孫家有三個小子,一個閨女。這閨女是最小的,隻聽名字就知道,人家有多心疼小閨女了,如今自己的小叔子這麼凶人寶貝閨女,換了自己心裡也不舒服,因此她見了孫娘子心裡難免有點打鼓。

孫娘子笑道:“好好的教訓阿哥做甚麼,阿哥可比我那三個小子好多了。”說著歎了一聲道:我生寶妞的時候是難產,也不知是不是在肚子裡憋得久了,她腦子總不大靈光,鄰居家的孩子總取笑她,她三個哥哥為著她也不曉得跟那些小子打了多少架,因此她也都遠著他們。阿哥對她又罵又吼,她回去也學給咱們聽,我聽著倒是冇一點瞧輕她的意思。隻是日日來鬨得娘子不得清靜,咱們實是過意不去。”

“嫂子哪裡話,我瞧著自阿哥認得了寶妞倒多了許多生氣,不像個小老頭了。”

孫娘子笑了笑,起身道:“他們也鬨了大半晌了,我領了寶妞回去吃飯,娘子也好清靜清靜。”

潤娘隻得賠笑著,同孫娘子往正房去,才進得堂屋,又聽周慎罵道:“你那爪子生來隻捉吃的麼,一點子用也冇有!”

潤娘嘴角直抽抽,“嘩啦”甩著簾子走了進去,正要罵人,見周慎雖一臉恨恨的神情,手裡卻拿著帕子在給寶妞擦臉上的墨汁。

孫娘子衝寶妞招手道:“寶兒,玩了大半晌了,回去吃飯吧。”

誰想寶妞搖了搖頭,抱著周慎不放:“我要跟三郎學寫字。”

周慎被她緊緊的抱著,又掙不開,當著孫娘子的麵,他也不敢大聲罵寶妞,直鬨得耳朵根子都紅了,也不知是憋的還是羞的。

“寶兒!”孫娘子沉著臉就要去拉寶妞,寶妞哭著喊著就是不撒手,孫娘子怕傷著周慎也不敢用力,一大兩小就那麼僵著。

“嫂子算了。”潤娘實看不下去:“就讓寶妞在這裡吃吧,恰好家裡有菜。”

孫娘子皺眉道:“這可怎麼好意思呢!”

孫家在豐溪村也算得是富戶了,家裡也請著四五個長工,自祖輩上起,也送小子們上學,卻從未有一個進學的,因此看隔壁周家總是羨慕,往年兩家倒也有些來往,自周家太翁去後,周恒是個病秧子,成日不出家門的,而孫家呢都是老粗,因而兩家便生分了。

誰想因著寶妞,兩家又走動了起來,孫娘子又見潤娘是個最和善親切的,又冇有半點酸傲之氣,且家裡不論做了甚麼,總不忘送一點過來,一兩二去的,兩家便熟絡了起來。

當下潤娘笑道:“這有甚麼的,今朝寶妞在咱們這邊吃,明朝嫂子家做了好吃的還能忘了咱們家阿哥。”

孫娘子笑道:“娘子分明是大方的,偏愛講這些撥斤算兩的小氣話。咱們倆家誰還在乎點吃食,隻是寶兒在這兒,免不了鬨得娘子不清靜。如今娘子懷著孩子,哪裡經得起鬨。”

潤娘也笑:“嫂子不見我都躲到後罩房去了,我是能離多遠就離遠。隻是這會嫂子硬拉了寶妞回去,她哭鬨成那樣,還吃得飯麼,對身子也不好,但不如在這邊安生把飯吃了,他們要實在是鬨,我再送寶妞回去就是了。”

孫娘子聽了這話,又見自已閨女死抱著人家小叔,隻得道:“如此麻煩娘子了。”說著,她又囑咐了閨女兩句,才往後門回去了。

潤娘待孫娘子走了,方極鄭重的對周慎說道:“你要再衝寶妞嚷,我就送她回去,再不準她過來!你可記清了!”

“不罵,不罵-----”潤娘方一開口,寶妞就丟了周慎過來扯潤娘的衣擺,仰起可憐惜惜的包子臉連連求告。隻是這次潤娘冇有像往常那樣蹲下身子來哄她。

周慎看著嫂子嚴肅的臉龐,知道這次不是唬他,本來能甩開這傻妞他應該高興的,可是不知為甚麼,他竟點了點頭。

潤娘見他點了頭,才換上溫和的麵容,帶著兩孩子去吃飯。整個後半晌,周慎雖還時時罵幾句,倒再真冇大聲吼過了。

申時未刻,孫娘子端了一大盤金黃噴香的藕夾來,又同潤娘說了會子話,才哄了寶妞回去。

孫家母女前腳才出了後門,華嬸同易嫂子滿麵怒氣,且還紅著眼的進了內院。華嬸一見了潤娘便滔滔不絕起來,把劉家如何輕慢她們,如何趕人,如何刻薄、如何罵喜哥、如何嘲笑周家的話說了個透,直說得她自己老淚縱橫。魯媽還怕潤娘聽了生氣,不想她一直都笑著,待華嬸說完了,笑道:“如此甚好!”

華嬸聽傻了:“娘子------”

潤娘笑著安慰道:“嬸子彆氣,明朝我去同嬸子出氣。”

魯媽急道:“娘子這可使不得,萬一衝撞了娘子------”

潤娘擺手道:“放心,我還能讓他們衝撞了。”

華嬸也勸道:“罷了娘子,也怪喜哥命不好,嫁過去這麼些年也冇給人家添一男半女的。等人家姨娘生了兒子了,她又隻得了個女兒,也難怪人家看輕她,咱們看也看過了,說也說過了,還能有甚麼法子!”

“胡說!”潤娘陡然沉了臉:“嬸子這是甚麼話,咱們家的閨女憑她有甚麼大錯,咱們也得幫著她。何況是劉家無禮在先,怎麼倒是咱們理虧麼!總之,他們敢這般欺咱們,這口氣我非出了不可!不然憋著這口氣,我心裡可受不住。”

華嬸、魯媽都不做聲,潤娘也氣鼓鼓的,虧得秋禾找了知芳來,勸道:“且先吃飯吧,咱們在這裡生氣,他劉家又不會有甚不痛快,何苦來呢。果然娘子忍不下這口氣,明朝就去鬨他一場,咱們如今也有幾個幫手,阿娘隻瞧那三個昆侖奴,這幾日吃得飽穿得暖,那身形也漸漸壯了起來,何況他們手上儘有氣力,咱們還會吃虧不成!”

潤娘也知道喜哥冇給劉家添丁在她們看來便有錯在先了,潤娘也不指望立時就扭轉過她們的觀念,隻歎了一聲:“嬸子你們跑了一日也累了,且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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