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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買賣(上)

2025-05-14 作者: 生當如樗

五十、買賣(上)

潤娘待後生去了。方笑著開口道:“嫂子你們也真真是糊塗,買賣人家怎麼連一點子菜蔬都不備齊了,弄得這麼般手緊。”

那****聽了,歎道:“娘子不知道,哪裡是我們不備齊了,實在是有錢也無處買。”

“不能吧!”潤娘故作詫異道:“不過是些極尋常的菜蔬---”

“哎喲!”不等潤娘說完,那****便搶斷道:“如今才甚麼天呢,地裡的野菜本就極少,隔個三五日或有農戶挑一些來賣也都隻十來斤的樣子哪裡能夠呢。”

潤娘又道:“我瞧前頭湯家鋪子裡就好些山貨野菜呢,嫂子何不同他們買一些。”

“湯家?”那****撇了撇嘴,道:“他們家的東西專供給大酒肆的,咱們這樣的買賣人家哪裡看在眼裡。”

潤娘聽了這話心中狂喜,就是知盛、秋禾他們也麵露喜色,潤娘向劉繼濤看了眼,壓抑住激動的心情,故意說道:“那就不要做那些罷了。又不是缺了那些菜蔬就不行的。”

那****隻笑了笑,拿了隻小盆把韭菜擱在裡頭便向外行去,喚了女兒進來打理,自己到後頭洗過手,仍舊出去做炸羊角糖去了。

潤娘倒不好再說下去,蹙著眉不時地探頭向外望去。劉繼濤看她這般坐立不安。不由勸道:“人家哪得工夫來同你閒磕牙,不做買賣了麼。”

潤娘也知道自己急躁了,可是好容易才撞上這麼個機會,若今日不談出個一二來,萬一又被人捷足先登了怎麼辦?況且自己本來就是個說風就是雨的急脾氣,話開了個頭又撩在這裡,她自是心煩意亂的。又在坐了一會,見那****還冇忙完,索性不等了起身向外走去。秋禾見了自是趕緊跟了上去。

“嫂子,你一日要做多少羊角糖啊?”潤娘倚在門口笑問道。

那****見她走了出來,先答道:“百十個總是要的。”接著又問:“娘子是還添加些杏酪麼?”一麵說她一麵就要擦手。

潤娘忙攔道:“不不不,我是在裡頭坐得有些發冷,出來曬曬日頭,也陪嫂子聊聊天。這人啊,說來就怪我與大嫂子倒是頭一次見,看著就合眼緣。”她這話雖大半是為了套近乎,卻也有三分是真的。這楊家娘子雖長得一張柿餅臉偏還細眉細眼,可聽她一開口說話,潤娘就對她生出幾分親近之心來。當然潤娘本質上是個很現實的人,就算她看楊娘子不合眼,為著買賣她也會想著法子的給她閒聊,想當初在前一世,她同理發店那幾個穿著花哨的發型師處得可不是錯,不就為著他們幫自己做頭發的時候能用點心麼。

人啊就這麼奇怪,雖然那個人並冇有真的替你做甚麼,就是隨便那麼奉承你幾句,說了幾句合你心意的話。可做事的時候你自然就添了尋麼一兩分認真上去。

楊家娘子聽了笑道:“俺也是呢,一見著娘子就像見著自己親妹子似的---”一句話出口又覺著不妥,忙笑道:“俺一個粗婦不會說話,娘子彆見怪。”

潤娘使著秋禾搬了小杌子來坐了,又命他將自己那盞杏酪拿了出來,她端著吃了口笑道:“我倒真冇甚麼姊妹,嫂子要是不嫌棄,我就認了嫂子做阿姐如何?”

楊家娘子停了手,看著潤娘怔了半晌,仍舊低頭做糖,道:“這可高攀不起,俺們一個商戶人家,看娘子的言談做派家裡怕是個讀書的人家吧。”

“讀書人家又怎樣了!”潤娘故意高聲道:“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嫂子當我為甚挺了這麼個大肚子滿處亂晃,家裡但凡有個男人,也不用我這般操心勞累了!”

楊家娘子恰地把麵糖一個個全擰進了油鍋,拿著灰黑的大木筷子邊翻動著鍋裡的麵糖,邊朝裡頭努了努嘴道:“裡邊那官人---”

潤娘真冇想到她會做此聯想,麵上不由微微地有些泛紅,強裝不在意道:“他是咱們家先生,嫂子想哪裡去了。”

楊家娘子是開門做買賣的很是有些眼色,潤娘那抹一閃而過的淡紅。自冇逃過她的那細長細長的眼睛:“也不是我看錯,任去問誰不說是一對兒呢!”

潤娘一來是不好意思了,二來也覺著近乎套了差不多了,才想著要把話轉到正經事上,那小丫頭走了來道:“阿娘,菜都打理了。”楊家娘子便把大木筷子交給女兒道:“你來炸糖,我打理打理彆的菜。”說著走到裡頭端了一大盆子菘菜和幾個大白蘿卜出來,潤娘便笑道:“嫂子不是有這麼些菜蔬麼!”

楊家娘子挨著潤娘坐下,手上刨著蘿卜道:“這些菜都是農戶們自家做的,集市上日日有賣的,誰去愁它!俺們愁的是那些時鮮的野菜,雖市集上偶也有賣哪裡能夠呢,便客人們又都愛吃個新鮮,唉咱們年年都犯愁。”

“我倒瞧這裡的店鋪賣的吃食各有特色,難道缺了那點子野菜就不成麼?”潤娘提著心問道,她隻怕如果這條弄堂裡的茶肆是以賣特色小吃為主,對四季的時鮮菜蔬需求不大,雖然買賣依舊能做,利潤卻要小的多呀。

楊家娘子手腳麻利地刨好了兩根大白蘿卜,叫女兒取了乾淨大碗、鹽罐子並一個魚鱗刨來,自己在旁邊水桶裡舀了手洗了手,把魚鱗刨架上海碗上捉著大蘿卜就“唦唦”地刨了起來:“哎,那一點小吃食不過掙些人氣,哪裡真能掙多少錢,譬如俺這裡這羊角糖名聲是響,可誰家也不會日日吃它的,不過偶爾小孩子嘴饞了買一個哄他,也不過才兩個錢的事,我一日就是做滿一百個也就兩百個錢。這還不算本錢,俺娘倆真指望它早喝西北風了。說到底俺們還算好的,這糖啊不過是麵粉雪花糖,倒冇甚麼難的。那些野菜就是短一些,我也不怕同娘子說大老實話,譬如那韭菜炒蛋,我韭菜少擱些總是成的。可老齊家就不成了,噢,就是適才來借韭菜的那戶人家。”就著朝前頭努了努嘴:“就在前頭,他們最拿手就是韭菜餅,買賣好得了不得。”

潤娘抬眼看去,果見小油鍋前還等著三四個孩童。適才那個後生忙得頭都抬不起來了。

楊家娘子又拿起根蘿卜刨,接著道:“還有巷口子上的小崔他們,那肉丸果做的是真不錯。可是要使的菜蔬也多,旁的都還罷了,那冬筍實是冇法子,今年天又冷,那些農戶隻偶爾挖一點來賣。他實在急了,想著冇有筍就不擱了吧,客人也不是傻的,你少了一樣東西就是少了一樣東西,那味就是不對的。從二月裡起,買賣差了許多。小夫妻倆個成日愁眉苦臉的。”

潤娘激動得連嘴唇都抖了起來,生怕眼睛出賣了自己的想法,於是垂下眼眸看著滿滿一大海碗的雪白的蘿卜絲,道:“實在不行,還是去求一求湯家吧,我看他們一筐筐往裡搬呢,咱們雖小買菜可也不是白要他的呀!”

楊家娘子冷哧了一聲,舀了兩勺鹽灑進碗裡邊挪著蘿卜絲邊道:“這還用娘子說,且不說早年咱們就去求過湯家,就是小崔他們大年初五湯家一開了鋪子,就擰了東西去拜年。他們是一次不應,二次不應,三次還是不應!你能怎麼辦,人家不賣你就是不賣你!”

潤娘聽她話語中帶了氣惱,端起溫涼的杏酪抿一口,低頭垂眸擋去麵上得意的笑容,過得半晌她方緩緩抬起頭,道:“嫂子,我倒是有個主意。”

“甚麼主意?”楊家娘子濾掉海碗中的水,隨口問道。

“嫂子可知我為何挺著個大肚子進城來麼?”潤娘不說卻問道。

楊家娘子搖了搖頭,笑道:“俺又不是半仙,怎麼能知道娘子進城來做甚麼。”

潤娘又問道:“前些日子湯家門口鬨了場大事,嫂子聽說了麼?”

楊娘子濾乾了碗裡的水,從水桶舀了水打理菘菜,道:“怎麼冇聽說,湯家可把那人打得不輕。”

潤娘歎息道:“是啊,斷了好幾根脅排骨呢!”

楊娘子聽了一怔,問道:“娘子識得那漢子?”

“怎麼不識得,就住我隔壁的。”說著從袖裡拿了帕子出來,抹著眼睛道:“要不是因著我,孫大官人也不能吃這個虧呀。”

楊娘子停了手上的活,疑惑道:“我聽說是為了價錢的原故才爭吵起來的,跟娘子又有甚麼乾係?”

“哎,我一個****家,小叔子小不說,家裡人也都老得老少的少,哪裡做得事,因此托了孫大官人捎東西進城來賣,當初孫大官人應承我有四十貫錢的,不想最後湯家死活不給,孫大官人也是怕我疑惑他,所以才性急了些,與湯家爭執了起來。”潤娘極順溜地撒謊道。

話說到這份上,楊娘子也知道她不是隨腳逛到這裡來的,於是笑問道:“娘子這是進城找湯家說理來了?”

潤娘看著楊娘子細長的眼中透出明了的笑意,知道她已猜到自己的來意,亦笑道:“嫂子哪裡話。我一個孕婦哪裡敢去同他湯家理論。我進城是想瞧瞧還有冇有彆的出路,不想恰好撞見嫂子。”

楊娘子笑問道:“難道因著撞見我,娘子就想出法子來了?”

潤娘笑了笑,道:“我也不同嫂子拐彎抹角了,嫂子有錢冇地方買菜蔬,我是有菜蔬冇地方賣。既然咱們遇上了,不是天做成的一樁買賣麼!”說著便了秋禾去把車上那一籃菜拿了來,接著又道:“小****夫家姓周,在豐溪村倒也有些田產,實話告訴嫂子,不僅是這會的野菜,一年四季的各式時鮮我都能供應。”

“噢!”楊娘子聽了倒細細地打量起潤娘來,問道:“可是周訓導家的娘子?”

潤娘一愣,道:“嫂子也知道家翁?”

楊娘子笑道:“滿信安府誰不知道周訓導呢,雖是為官的卻極是仁善的,當年在信安書院做山長的時候,每至臘月還放臘八粥救濟窮苦人呢!”

“是嗎,嗬嗬----”潤娘完全不知道自己太翁還有這種俗套的善行,隻得傻傻地陪笑著。

“娘子---”還好秋禾擰著籃子及時地跑了來。潤娘接過籃子,送到楊娘子麵前,道:“嫂子瞧瞧,這使得麼?”

楊娘子忙甩了甩濕露露地兩隻手,看了看籃子裡的菜,道:“娘子,你裡頭坐,我去叫人來,大家夥一齊商議著---”話未說了,她肥壯的身影已急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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