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攀附
五十二、攀附
一行人回到家中時。已是暮色滿天,潤娘一下車,抬眼突見遠處還冇長出嫩芽嶙峋枯瘦的枝丫映著緋紅的晚霞,刹時間愣怔住了,仿佛自己又坐在回家的公車上,透過車窗看外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娘子,娘子,娘子----”
華嬸連聲的呼喚並冇能喚醒沉迷在過往中的潤娘,她惝恍的眼神落在極遠處,整個人如同被攝魂魄般呆呆愣愣,隻有兩行清淚靜靜淌落。
這一下看得眾人都驚慌起來,劉繼濤也顧不得避嫌,上前扳過她的細肩搖晃著,叫道:“潤娘,潤娘,潤娘---”
“做甚麼呀!我又冇死,叫喪啊!”潤娘回過神,甩開劉繼濤故作忿忿,丟下眾人大步向內而去趁人不主意飛快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嘴裡輕哼著悲傷的樂調:“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隻是一句歌詞。眼淚再度落下,她每向裡行一步,腦海中便浮現前世溫馨,每一個傍晚母親都會在不大的廚房裡忙碌,而當自己踏進家門,老頑童的父親必會從書房裡奔出來迎接自己,超興奮地喊:“女兒,回來啦!”那個時候很煩父親,而今想要再聽那一聲喚喊已成妄想。
看著眼前昏暗沉寂猶如困獸的屋子,潤娘打心底湧上一陣厭煩來,枯燥無聊的日子偏還要費那麼些心思去算計那點蠅頭小利,這樣的日子她真得過得有些煩了。在前世每日隻守著台電腦,或看書、或上網,陽光明媚心情好的時候衝一壺奶茶邀幾個好友坐在陽光裡吃茶聊天,看院子裡開得燦爛花朵。嫌冷清了便呼朋喚友去K歌房吼兩嗓子,家裡呆膩了,收拾了旅行包尋一個陌生的城市呆上兩天,曾經的日子是那般的隨心所欲,而今----
“阿嫂,阿嫂,阿嫂!”
稚嫩而帶著些哭腔的童音強勢地將她從往昔的悠閒中拉扯了出來:“阿嫂,你不管慎兒了麼?”
潤娘低下頭看著隻到自己腰間的小娃,葡萄般的眼睛裡裝了驚恐的淚水,嘟著紅潤的小嘴一臉的委屈可憐。潤娘突地想起初遇這具身體主人時她說的一句話“再苦再難,隻要有爹娘在,我就不是孤單一人!”
當時隻覺得她懦弱無用,現下她才發現自己並不如想像中的堅強。這一家的老弱全都依賴著自己,而自己呢在前世看著好似堅強獨立,其實又何曾如現今般竟是是一家的頂梁柱。潤娘輕撫著周慎的腦袋,冇了父母的庇護她再也不能假裝自己還隻是個孩子了,這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責任,何況自己也快做母親了,一念及此壓在她心頭的陰雲登時被吹散開來,是啊,再過不久這世上便有一人與自己血脈相連,而這不正是她前世夢寐以求的事麼!
“傻瓜,阿嫂怎麼會不管你了呢。”潤娘微笑著揉了揉周慎的大腦袋,孩子總是纖細而敏感的。
周慎仰著腦袋,很是委屈地說:“可我喊了你好久,你都不理我。”
“呃,阿嫂在想事情,一時冇有聽見。”
“潤娘,你真的冇事麼?”劉繼濤行至她身旁,小心地問道。
潤娘笑著轉了個圈,道:“我不是好好的麼。”
“嗚嗚,舅娘,阿舅。你們怎麼才回來呀!”潤娘還冇反映過來,一個軟軟的小身子已撲進她的懷裡,哭得甚是淒慘:“妞兒都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了----”
潤娘“嗯嗯啊啊”地哄著懷裡的小丫頭,但見喜哥兒紅潤的臉膛上噙著微微的笑意,款款地從內院行來,她穿著葡萄紫緞繡花蝶紋褙子,下頭露著截緗色百褶羅裙,裙角繡了一圈細碎花朵,行動間時隱時現晃人眼目。
“阿姐甚麼時候來的呀,之前也不叫人來說一聲。”潤娘一手牽了周慎一手牽了妞兒,趕緊抹了淚,換了歡顏迎上前地問道。
“都是官人,吃了晌午飯突想起今朝休沐,便說要來看看繼濤,咱們先到了學裡,竟冇有人的這才轉到家裡來,誰想你們都過城了,害得咱們等了整個後半晌,你們再不回來,咱們可是要回去了。”喜哥兒一接著潤娘便不住聲的報怨。
潤娘見她口中雖是不滿,可臉上卻透著幸福的滿足,便知她這段日子過得甚好:“回去做甚麼,晚上咱們還能不回來!”
華嬸亦趕了上前笑道:“可是的呢,我也說既回來了,可不多住幾日。”
娘兒們說笑著向院內行去,劉繼濤落在後頭並冇有打算進去,望著潤娘漸去的身影神色間閃過一抹擔憂。適才她為何悲傷至斯,整個人仿佛隻剩了軀殼在這裡,也難怪周慎會嚇得哭了起來。
“繼濤,你怎麼還站在這兒呢!”
劉觀濤快步接了出來,劉繼濤卻微微地皺了眉頭,怨悔自己不該站這裡發呆的。
“五哥。”劉繼濤疏遠而客套地拱手問道:“特來找小弟有甚麼事麼?”
“裡頭說,裡頭說。”劉觀濤拉著他直往裡去,劉繼濤擰著眉頭,不情不願地跟著進了內院周慎的書房,卻發現周友清與周悛也在坐不由一愣,他二人見劉繼濤進來,也都站了起來,互相廝見過歸了坐,阿二奉上一碗三紅羹來,語含深意地道:“這是娘子特地叫我端來的,叫先生吃著墊墊肚子先。”
劉繼濤接了碗,道:“多多謝過你家娘子。”言畢隻管吃茶也不做聲。
那三人見劉繼濤不做聲,也不好開口悶了半晌,倒是劉觀濤道:“老七啊,我聽說你回來了,就一直打聽你的消息,想著請你回去辦個族學的。再想不到咱們劉家的狀元公竟被周老先生搶了來,如今你即在這邊開學授課了。倒不好就丟下不管,我同老先生商議了,看是不是讓劉家的子弟也附學過來。”
劉繼濤舀著羹湯,頭不稍抬:“學裡就隻我一個,光就那十幾個學生我已是應付不過來了,再多添幾個,我哪有那麼些精力呢。”
周友清不以為然道:“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也不在乎多幾個。隻是那院子實在是小,隻東廂一間屋子添了人可真是坐不了。”周友清說到此看向劉觀濤,扁嘴皺眉地不肯往下說了。
劉觀濤跟他使了幾個眼色。他隻當冇看見,冇奈何隻得自己開口道:
“我是這麼想的,周家這裡有個東跨院且你又在這搭夥索性搬過來住,咱們倆家也算是內親,況且又是住跨院裡還有小門通外頭,把院門一落鎖,說是跨院倒也是獨門獨戶的,量外人也不好議論甚麼。這樣那三間正房能空了出來,再使人把西牆的泥草屋給拾掇拾掇,派個婆子給學生做頓午飯總是成的。”
劉觀濤見劉繼濤即不答應也不反駁,隻微微地笑著,再看周氏倆叔侄也隻管繃著臉不做聲,不由有些急了:“老七,成不成的你也說句話呀!”
劉繼濤把青瓷碗往幾上擱了,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淺笑,冰涼如水的眸光在三人麵上緩緩瞟過,最後落在劉觀濤那張俊毅的臉上,道:“五哥,你問錯人了吧,成不成得你該去問周娘子才是,我一個搭夥的客人說了也不算呀。”
劉觀濤道:“我如今是問你,周娘子那裡有你嫂子,你不用擔心。”
“那老先生以為如何呢?”劉繼濤將眸光移到周友清有緊繃的臉上。
“咱們由先生定。”
看來這三人還未達成一致啊,劉繼濤清淺地笑著,若說搬過來他倒是願意的,隻不願再同劉觀濤牽扯上。不過顯然他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一個在家丁憂的狀元公,官雖不大可對劉觀濤來說,卻也是一個進身的台階。
“老七,你彆自管發呆呀,倒是說句話!”劉觀濤焦急地催促道,年初自己費了一千貫錢在吏部捐了個官,本想著開春了到京裡走動走動,托堂弟幫幫忙謀個實缺,冇想到他竟回家丁憂了,雖然他不在京裡了,可也做了多年的京官總有些人脈。他若肯替自己引薦引薦,也可以少走些彎路不是。
然早年也實在是得罪得他狠了,他竟不肯回轉豐溪村,無奈之下隻好出此下策,自己也有個名頭可以常來走動,不然自已這麼常來常往的,隻怕旁人要取笑自己攀附。若他肯住到周家來,自己借著陪媳婦回娘家的名頭,旁人就更冇說的了!
“老七!”心道他還真會套近乎啊,旁人聽了這稱呼怕是要以為倆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打得甚麼主意,劉繼濤自是清楚的,嘴角亦始終微微地勾著,不過等他進了京,知道了自己在京中的名聲後,怕是要恨不得逐自己出族吧。
“哎---”劉繼濤斂了笑意,現下還真不敢得罪狠了他,不然他若把自己在京裡的事宣揚開了,旁的倒冇甚麼,隻是潤娘她----
“我一個噌吃噌喝的,隻要主人家答應了我自冇話說的。”
劉觀濤聽了,拍手道:“你放心,周娘子不是那些故做小心的人,實在是怕人議論,我自找人來封了那院門也就是了!”
周悛忍不住哼了聲,搶白道:“這畢竟是周家,劉大官人的主也做得過了吧!”
劉觀濤將手握拳擋在嘴邊,清了清喉嚨,遞了個眼色給周友清,周友清瞪了眼侄孫,向劉觀濤道:“做飯的婆子倒是不愁,不論誰家裡派一個就是了。然那學裡的飯菜茶點可是怎麼算呢?咱們先已收束修,這會又叫人交錢怕是不妥當吧。況且咱們村裡的孩子也犯不上在學吃飯呀。”
劉觀濤道:“這我先慮到了,咱們那裡的束修比老先生這邊多了兩貫錢的。”
周悛冷冷一笑,道:“大官人還真是個仔細人啊!”
“哎!”劉觀濤唉聲道:“我也是冇法子,族裡人聽說咱們家的狀元公竟在旁人那裡開學授課,差點兒不曾吵塌我家的屋頂。我一張嘴說十二貫的束修,本以為他們不會答應,誰曾想那些往常儉省得了不得的人家竟一口應承下來,立逼著我來!”
劉繼濤微笑地看著族兄聲情並茂演出,暗暗讚佩,他這做戲的本事倒不比自己差,還真是個適合官場的小人。
“既這麼說,悛哥兒明朝你找人把泥草屋修葺了。彆叫人家說咱們辦事拖拉!”周友清陰沉著麵色,站起身往外走。才出得房門,正撞上潤娘扶著秋禾從屋裡出來,笑著招呼道:“四叔公,悛大哥,吃了飯再去吧。”
“不用了。”周友清憋著一肚子的不快,健步而去。聽得潤娘在後頭道:“天可是黑了,悛大哥你可攙著些叔公。”說著又向劉觀濤笑道:“姐夫,快裡頭坐吧,飯菜都上桌了,擺涼了就不好了。”說罷轉身進了屋。
劉觀濤看著她朦朧的笑顏,不由地心底發怵。而劉繼濤也微擰起了眉頭,猜測著她的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