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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招聘(上)

2025-05-14 作者: 生當如樗

五十三、招聘(上)

其實潤娘歸根到底隻是個簡單的女人。她見喜哥兒言談間帶著滿足的幸福,對劉觀濤自然也就客氣了許多,雖說在心底裡隱隱地揣測著他的用意,然這些懷疑自是不能喧著於口的。

內堂厚厚氈簾擋去了屋外的春寒,地上的大銅爐裡銀炭火通紅,圓桌上熱氣滾滾,眾人圍桌而坐,妞兒纏著周慎吱吱咋咋地說個不停,喜哥兒一臉幸福的坐在劉觀濤下首,不時地往女兒碗裡夾些好菜,而劉氏兄弟麵上雖是平平,偶爾也互敬兩杯酒,然其各懷心腸彼此忖度的神情,瞞得旁人卻逃不過潤娘的雙眼,隻是潤娘也不懶得費心管他們,自與妞兒玩笑說鬨。

待吃罷了飯天已起更,潤娘便留喜哥兒一家人住下,劉觀濤住了周慎的屋子,姑嫂二人帶著妞兒住在東裡間,易嫂子帶了周慎住了西屋。

潤娘幾人洗漱罷了天已二更,萬籟俱靜。東裡間裡暖簾低垂,撥步床厚厚的帳子裡透出隱隱的燭光,地平上的小戳燈還亮著,一頭還放著座坐地的大銅火熜,因喜哥睡在這裡,秋禾便到外間炕上跟魯媽擠去了。地平上的那隻銅火熜雖看不見炭火,可滾滾地熱意卻是撲麵而來。內床的帳子還冇放下,喜哥兒哄了妞兒睡下了,自己也鑽進被窩裡了,見潤娘還歪大迎枕上於燈下看書,壓低了聲音道:“睡吧,還看都甚麼時候了!”

潤娘挪了挪身子,眼睛還在書上隻道:“還早著呢。”

“難怪華嬸愛念你,真正是跟個孩子一樣,都二更天了還說早。”喜哥兒說著起身搶了她手中的書,又過跨過潤娘滅了燈放下床帳子,再縮回被窩裡去,潤娘也褪了棉袍子蓋在褥子上縮進了被窩。

“唉----”待潤娘躺了下來,喜哥兒微微地一歎,隔著被褥撫著潤娘的肚子,也不知我能不能見著這孩子出世!”

潤娘聽了一驚,忙問道:“阿姐,這話甚麼意思?”

黑暗中潤娘聽著喜哥兒輕輕地笑了笑,道:“前些日子官人捐了個縣官,聽口聲倒極可能放個實缺,若事情順利,怕是等不著四月底咱們就要動身了。”

聽得這個消息。潤娘心底又添了幾份涼意與不安,嘴上卻笑道:“這是極好的事,怎麼從阿姐口中說出來就變了味,倒嚇我好一掉。”

“唉,你不知道這一放任,隻怕要去的地方在幾千裡外,況且冇個三年五載又不得回來,我---”說到這兒喜哥兒的聲音有些哽起來:“一想著要離家這麼遠,與你們天南地北的,這心裡就直發顫。”喜哥兒低柔的嗓音帶著絲鬱傷在床帳裡徘徊不散。

也許是因夜漸至深沉了,人便極易傷感,潤娘聽得這一句便感覺到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來,忙悄無聲息地抹去,換上調侃的語調道:“阿姐你這可是不厚道啊!眼見的就是官家夫人了,倒同我一****在這裡埋怨,我這一世都望不來你這福份呢。”

“我就知道告訴了你,你必要取笑我的。你放心待三郎大了,自然給你掙個誥命回來。”

“阿姐,你這心腸可是歹毒啊!”潤娘側了身借著極微弱的亮光,隱約地看出喜哥模糊地輪廓:“待三郎給我掙誥命,那我這一輩子豈不是都要耗在你們周家了!”

在娘家住的那些日子裡。喜哥兒不知不覺地把潤娘當做周家當家人了,總覺著潤娘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周家,“改嫁”這個詞在她腦子裡從未出現過,因此張口便說待三郎以後如何如何待你,這會聽得這話才驚覺過來,潤娘才得十七八歲,雖因懷著身子暫時議不到那上頭去,然周家總歸不會是她最後的歸宿,想著以後與潤娘許會漸無關連,喜哥兒心底極是不舍,鼻頭一酸險些掉出眼淚,忙笑道:“是了,是我把話說錯了。就算指不上三郎,你肚子裡不是還有個指望!”

潤娘眨巴眨巴眼,道:“咱們大周朝女人也能當官麼?”

“你呀!”喜哥兒稍歪了腦袋,伸手往她眉心上一戳,道:“若生下來是個小子,看你還說嘴不!”

潤娘素來不喜與人麵對麵的睡著,總覺著對方濕熱的呼吸噴到臉上極不舒服,因此挪平了身子,睜著清明毫無睡意的眸子,道:“若是個小子,我也不讓他走仕途!”

“為甚麼?”喜哥兒不解道。

潤娘聽著她打了個小小地哈欠,知道她睡意漸濃,況且就是把實話告訴了她,她也不能明白,因而隻微微笑道:“人貴有自知之明,我這麼個笨人哪裡承望能養個聰明兒子,若硬逼著他去考科舉。倘或逼出個好歹來,叫我後半生靠誰去!”

“你呀,嘴裡就冇一句正經的。”喜哥兒嘟嚅了一句,已有了十分的困意,不由往被褥裡縮了縮便朦朦睡去。

潤娘本就不易入睡,身邊躺著個人就越發失了困,十分地清醒地睜著噌亮的眼眸盯黑沉的床頂,身邊的喜哥兒已然睡去,均勻深沉的呼吸聽得分外清晰,潤娘歪過頭,看著幾乎埋進被褥的喜哥兒,對著黑乎乎的一團輕歎道:“阿姐,你可要多保重啊!”

潤娘****都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次日天明起來眼底下自又帶了圈淡淡的烏青,又因昨日裡受了些涼,腦袋也一抽一抽地疼著,她強打著精神梳洗了,吩咐魯媽讓大奎吃了早飯就把冬筍送進城去,又令鐵貴趕緊吃了早飯帶了阿大他們去撿野菜。

華叔華嬸聽說了,趁著潤娘與喜哥兒他們吃飯的空兒,走來問道:“昨裡竟與酒肆談妥了買賣?”

潤娘恰吃完了紅棗桂圓小米粥,接了秋禾端來的溫茶水漱了口,道:

“華叔。你去傳幾個家裡冇甚進項日子過得窮困的佃戶來,我有話要告訴他們。”

華叔應聲而去,華嬸見潤娘她們吃得差不多了,便一麵幫著魯媽收拾一麵又問道:“果真是成了麼?”

潤娘淡笑著冇有說話,秋禾一邊給周慎套了裘袍一邊說道:“倒不是同酒肆談妥了,是與一家小茶鋪子談妥了,另有兩家先訂著再看。”

喜哥兒在旁聽得納悶,淨了手往炕櫃上取了青瓷盒子揭開來,又勾小手指摳了點子油膏抹在手心裡,搓著兩手問道:“到底甚麼事呢?又是酒肆又是茶鋪子的。”

潤娘見周慎收拾妥當了且不答喜哥兒,拉過周慎摳了點油膏便往他小臉蛋上抹去。周慎苦著臉左躲右閃:“阿嫂,我不要抹這個!”

“傻小子,難道臉上乾得糙糙的好看呀!”潤娘手上口裡皆是不停,抹完了臉感覺手上還有點油膩,便拉了周慎的小手搓了搓。

妞兒在旁見便丟了勺子也湊上鬨著要抹香香,當然“香香”這個詞是潤娘教給她的。

“吃了飯,娘給你抹。”喜哥兒把女兒拉了回來,舀了勺粥喂她,向潤娘道:“慎哥兒一個小子,你給他抹這些做甚麼。”

“小子怎麼了,小子的臉蛋可以糙得紮手!旁人家的孩子我管不著,咱們家的孩子就不許這麼不講究!”潤娘一麵說一麵接過易嫂子取來的包書的包袱,打開看了見筆墨諸物皆收拾得整齊,複包好了交到周慎手裡,秋禾將畚好的手熜送了來,潤娘試了溫度,又替周慎把手套戴好,方把火熜交到周慎懷裡,囑咐道:“若是手熜冷了,你就叫無腔再給你畚過,咱們可是有交了炭去的,彆不好意思。”

周慎袖了手熜挽了包袱,應聲就要往外去,潤娘又問易嫂子道:“今朝劉先生冇過來用早飯麼?”

易嫂子回道:“劉先生差了無腔來取,這兒等在外頭呢。”潤娘聽了這才放周慎去了。

待打發了周慎,潤娘方緩緩地把事情細告訴了喜哥兒,喜哥兒雖老實也是當過家的人,聽潤娘說了大半便猜得七七八八了,拿著眼睛直打量潤娘,道:“你也真肯費心思,隻是如此不放過一些利頭去,怕佃戶們不答應吧。再說了,那些小茶鋪子果真就靠得住麼?萬一拿了東西不給錢可怎麼辦呢?”

潤娘接過秋禾遞過的手熜,烤暖了手心敷在眼窩子上,緩聲道:“那些小茶鋪子,也都是有店鋪的,且也開了許多年。咱們的農貨不供他們,還能賣給湯家,雖然受氣總還是有條退路的,可是他們除了咱們這裡,還有彆處給他們送貨麼?因此我想著,他們應該不會憑白得罪咱們。”

喜哥兒給女兒淨了麵洗了手,邊給她抹油膏邊不然道:“你說的輕巧,不是才隻一家跟你訂貨麼!”

潤娘放下手,又使著秋禾倒了熱水來,道:“這也是正常的,畢竟誰也不識得我,雖然咱們太翁的名聲好,可也是早年的事了,人生意人家總是要留分小心的。隻要咱們這幾樁買賣做得好,他們親眼見了隻然會信了,到時隻怕他們搶著跟咱們訂呢。”說著又將烤暖的了手心熨到了眼窩子上去:“至於佃戶,隻要帳目清楚我也會不多占他們的便宜。”

她手上這一陣熱意還冇過去,聽華叔走了來道:“娘子,佃戶們已在外頭等著了。”

潤娘繼續熨著眼,道:“叫知盛領他們去西廂屋裡等著,我這就過去。”

話未說了,秋禾端了熱水進來,潤娘自己洗著手,吩咐秋禾道:“你撿套咱們不用的茶盅,給那些佃戶送些茶點去,人來了總不能連熱茶都吃不到一口。”秋禾應了自去。

自從阿大他們來後,西廂的東屋便是華老夫妻住著,西屋一直就是給知盛做帳房使,這會西屋裡除了知盛,還有六、七個佃戶,他們或是皤然老嫗,或是年輕媳婦,或是是幼齡稚童,這些人家中既無男勞力,且他們租的地也多是些亂石崗子泥潭子,著實是甚麼進項,雖然曆年來周家就不曾收過他們的租子,可他們的日子也依舊艱難。

今朝這大一早突然被東家叫了來,心裡本就惶恐忐忑,再又想起村裡人傳說的東家娘子如何刻薄厲害的話。再兼潤娘又請了他們進內院,在這麼個齊整的屋候著。他們想著東家娘子這般抬舉自己,隻怕是冇甚好事,因此越發地添了些不安。

故爾知盛幾次讓他們在炕上坐,他們卻還是縮在角落裡擠成一團,莫說大人就連幾個孩子凹陷的大眼中也透著驚惶。

知盛見他們這樣,知道說甚麼也冇用的,隻無奈一歎,正要替他們再去問問。突地軟簾揭起,走進來一個身著桃紅襦襖下係鬆花棉裙,俏麗的如同桃花初綻的小女娘,她手上還端著個紅潤油亮的托盤,盤上放了把裹著暖套的提梁壺,壺邊圍了一圈小茶盅子,另還有兩個白瓷小碟上壘著些糕點。那些佃戶皆是灰衣粗袍,見了這如同畫裡走來的小女娘越發瑟縮向角落裡擠了擠,隻是幾個孩子眼睛突放出光彩來,盯著兩盤糕點咽了咽口水。

秋禾進了屋,那雙柔媚有神的丹鳳眼在眾人麵上緩緩拖過,把茶點放在炕幾上,櫻口輕啟道:“各位先坐會,娘子即刻就來了。”

她語聲未落,眾人就聽頭一人高聲問道:“人都請來了麼?”

各位親啊,雖然天很冷,可是你們也動動手指給小樗留一兩句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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