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大事抵定
七十、大事抵定
佃戶們在圍房院裡來回踱步焦急等待,不時地向院門望去。此時諸人心底有了個盼想倒比先前愈發添了三分不安,方中才幾次上前想問問秋禾,無奈他稍挨近些,大奎阿大他們就怒目瞪視,嚇得他懦懦而退。
突然有個佃戶驚喜地叫道:“芳姐兒來了!”
佃戶們急湊攏了來,果見知芳踩穩當步子緩緩走了進來,秋禾早迎了上去,問道:“怎樣?”
佃戶們都豎起耳朵等她的答案,張婆子亦用滿眸詢問的神色瞧著她,知芳攜了秋禾的手在椅子上坐下,爾後歎了一聲,佃戶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方中才稍稍挪前了兩步,嚅嚅地問道:“娘子不答應?”
知芳推著秋禾笑求道:“好妹子替倒盅茶來吧!”
秋禾睨了她一眼,冇好氣地應了。知芳這才回過頭橫了方中才一眼,道:“娘子,答應了----”
她言聲一落,院裡的佃戶都鬆了口氣,忙不迭地做揖謝道:“可真難為芳姐兒了。”
知芳受足了他們的禮,彆著腦袋方冷聲道:“你們一句‘難為了’說得好不輕巧,可憐我在裡頭說得嗓子冒煙不算,還被娘子狠狠訓斥了一頓,說我自做主張。我若不是想著方兄弟的法子實在是好,再來就是也替我自己兄弟省一些事,我才不替你背這麼大的不是。”
方中才連連做揖,嘴裡稱謝不住。
知芳接過秋禾送來的茶盅一氣喝乾不算,又使著秋禾再倒了一盅了,連灌了三盅茶水才歇了下來。她這大半晌一口水也冇吃,自是口乾舌燥的,可佃戶們看在眼裡,卻當她是為了自己求情才渴成這樣,心裡自是生出絲絲地感激。
知芳灌飽了水放下茶盅,水樣的眸子緩緩掃過眼前的每一張粗糙的臉龐,輕聲啟道:“如今娘子雖是應下了,可她也說了,這事啊且先行著,果然賣得出好價錢咱們三七分帳自不用說。可若賣不出價錢,可依舊是要照著先前說的按收季、按市集均價收租的。”話說到此,知芳頓住了,由著佃戶們商量去。
張婆子聽了好不詫異,心裡思忖道,這丫頭難道還敢背著東家從間克扣一成麼!
佃戶們商量了一陣,有幾個佃戶問道:“若以後還是交租錢,那咱們這會交的東西又怎麼算呢?”
“你們放心,我想著東西總是能賣出去的,不過是價錢高低罷了,就算賣不出去,娘子也會照著市價折算給你們,決不會占你們這點子便宜的。”
方中才心裡盤算著,自已地裡的豌豆眼見就要上市了,若自己挑到城裡去賣費時費力不說,還得交稅錢。到時候再跟他們三七分帳,旁的不說稅錢就是自己虧了,還不如把東西交給了他們,自淨掙三成不說,有了閒工夫還能給人家做做短工,那賃錢可也不少呢。因此他不等知芳說了,忙接了道:“我地裡還有些春筍,明朝就挑了來吧,就是豌豆也可以摘了,到時一齊交了來?”
知芳雖不知他為何如些著急要把東西交了來,不過有了這個起頭的,佃戶們自會跟著來:“成啊,明朝方兄弟挑了東西來就從角門進來到這院裡找盛小子吧。”說著又轉向張婆子道:“適才我進去回話,孫娘子囑咐我說,你們官人還病著,家裡不好太吵鬨了,所以啊明朝叫你們的佃戶隻管把東西交到咱們這裡來。”
方中才聽了這話隱隱地覺著有些不妥當,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張婆子已向孫家的眾佃戶道:“你們可聽清了,明朝把東西都交了來。”
孫家那些佃戶呆站在牆角,一直在猜東家喚自己來的意思,張婆子話音一落,他們便問道:“那咱們也跟周家一樣麼?”孫家這些佃戶倒是極願意照方中才說的法子行事,往年這些個時鮮菜蔬之類的都是自己挑到市集上賣,起早貪黑的掙兩個錢,偏還要交七成上去老實說是心疼得不行。隻有到了年下東家才收此乾貨、山貨,雖然這錢時多時少的,可總差得不多,何況閒的時候自己還可以做做短工。若果然同周家一樣,自己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張婆子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來,知芳笑道:“這位大哥放心,規矩是同咱們周家一樣的。”
孫家的佃戶們無不歡快喜樂的,忙都說道:“好好,明朝咱們就把東西交了來。”
而周家那些佃戶見他們笑得合不攏嘴,好似揀了金疙瘩似的,也忙都應下明朝交東西。這倒是出乎知芳的意料,她本想這些佃戶定是要回去想上個三五日才會答應的。不想他們這會就應下了,止不住滿臉歡喜,笑盈盈地吩咐知盛道:“盛小子你且到裡頭寫張文契來。”
佃戶們一聽還要寫文契,想著自己大字不識兩個,不免得有些不安了起來,知芳看在眼裡,向他們道:“也不是寫了就要你們畫押的,我也得先回過娘子才行,再說了朱先生可是個秀才,我騙得過你們,還騙得過他去?”
朱儒生忙站到前頭來,道:“芳姐兒這話未免太小人了些,難道娘子還能在筆墨上騙了咱們去。”
知芳笑而不語,過不大會知盛從屋裡出來,拿著文契念了,倒與適才商量的一般,爾後知盛又在知芳的示意下,把文契交給朱儒生看了,最後朱儒生把文契交到知芳手裡,知芳折好了收進袖中,看了看天道:“時候也不早了,大夥且先回吧,那明朝就來交東西就是了。”
那朱儒生做了數十年的中人,佃戶們還是信得過他的,見他看了文契冇出聲,便口裡答應著,三三兩兩結伴而去。方中才落在後頭,見知芳同秋禾二人笑得開懷,心裡莫名地堵得慌,又瞅了眼知芳花似的笑臉冷哼了一聲,背著兩手走了。
“芳姐兒請留步!”
知芳諸人正要回內院去,卻被一人攔了下來,知芳抬眸一看,原來是朱儒生,擺起笑臉問道:“朱先生有甚麼事麼?”
朱儒生搓著手腆著笑臉道:“我知道後山東南角上那塊地一直還在娘子手裡,如今東家興起那麼大個章程想來人手是不夠的,哪裡還勻的出人去侍弄地,可那塊地空著也可惜了,不如-----”朱儒生剩下的話全化做了討好的笑臉。
知芳攜著秋禾邊走邊說道:“這事我是做不得主的,本來我替求求娘子也冇甚麼,可是我適才才被娘子教訓了一頓,這會我再去一來我討個冇趣,二來也幫不上先生。”
朱儒生心裡恨得直咬牙,麵上卻笑道:“我也不敢勞動芳姐兒,隻是求芳姐兒讓我見見娘子,我也好跟娘子賠個不是呀!”
一行人且說且走,已到了二門上,正碰上易嫂子走出來:“事情可辦妥了?娘子使我來喚你們吃飯呢。”
知芳知道易嫂子是個老實,生怕她說漏了話,畢竟佃戶們還冇簽文契,要是生出些變數可不大好,因此忙拉了她向裡走:“怎麼裡頭就擺飯了麼!”
朱儒生見知芳撇了自己就往內院走,雖然心中惱恨得不行,卻也不敢就跟進二門去,隻站在石階上喚道:“芳姐兒,可替我回一聲吧。”
知芳打發了諸人進去,回身看了他半晌,待要不應他可看適才情形,佃戶們倒還是有些信他的,得罪了他太狠總是給自己埋禍根,待要答應他吧,卻不知潤娘心底是怎麼想的,當下隻得道:“朱先生你且先回吧,等會兒再來問問,這會娘子吃著飯也不得空呢。”
朱儒生聽她鬆了口,哪裡還肯走:“冇事冇事,我在圍房那兒等著吧。”
知芳想了想,行到二門階上,道:“也罷,等會兒我叫人給先生送飯來。”她話音才落,就聽一個男子的溫朗地笑道:“我人都來了,可不麻煩芳姐了。”
知芳尋聲望去,就見劉繼濤拐過了影壁帶著無腔款款行來,知芳忙道了萬福,笑道:“我說的可不是劉先生,是這位朱老先生呢。”
劉繼濤順著知芳的手瞧去,見階下立著個身形枯瘦的老者,寬大的棉褂子套在他麻杆似的身上迎著風直晃蕩。
他拱手見禮:“老先生好。”
劉繼濤,信安府唯一的狀元公,朱儒生哪裡能不知道!他自己考了一輩子也隻還是個秀才,狀元對他而言不啻於神人,自從劉繼濤到了豐溪村,他便想見見這位狀元公,隻是連月來為生計奔波,況且又自慚形愧,因此倒是從未見過他心中的神人。斷不想今日竟不期而遇,狀元公還給自己行禮,他隻覺兩腿虛軟頭也不也稍抬,拱手唱了個大諾:“學生怎敢受大人的禮。”
這樣的大禮倒叫劉繼濤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應答,知芳已道:“劉先生快進去吧,裡頭已經擺飯了呢。”
劉繼濤朝知芳感激地笑了笑,領了無腔進去了。知芳回頭掃了眼還在那裡抖個不住的朱儒生,道:“老先生若不肯去,且在圍房倒坐裡等著,等會子我讓阿大他們給先生送點吃的。”
朱儒生兀自沉溺在適才的激動中,知芳說的話是一字未聽進去,知芳看他恍恍惚惚地,搖了搖頭步進內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