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張氏母女
八十八、張氏母女
說起來孫娘子還真是說風就是雨的人,才過得一個多時辰,她便同張婆子領了個二十來歲身形瘦削麵容憔悴的媳婦走來,那媳婦手上還牽著個與寶妞年歲相當的小丫頭。虧得華嬸接著了,將張婆子並那媳婦讓至西廂待茶,請了孫娘子進正屋。
此時日影西斜透過敞開的南窗照射進來,疙瘩它們爬在缸裡的大石上伸展著肥壯地四肢悠閒地曬著日頭,潤娘正歪在炕上翻書,秋禾坐在對麵做針線,偶爾抬眼見疙瘩它們頭頸相交四肢平展,一幅好不舒服的樣子,不由輕嗤了聲:“它們上輩子積了多少德,這輩子做龜竟做得這麼舒服,吃飽就睡睡飽了就曬曬日頭---”
潤娘擱下書,笑看著秋禾道:“真真是傻話,有得必有舍,它們看著是生活無憂,可是從前它們有一大片的池塘,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如今呢成日隻能呆在這麼個小缸子裡。幸好是龜,換做是你成日不讓你出這屋子,看你瘋不瘋掉!”
秋禾怔了神,努力地睜大了她的丹鳳眼半晌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主仆倆聽見外頭腳步聲響且夾著孫娘子的笑聲:“我可把人給你接來了!”
潤娘以為孫娘子不過是隨口說說,眼見的已然過午,怎麼著她也會等到次日再去接人,聽得這聲與秋禾對望一眼心裡不由好笑,還真是雷厲風行啊!
“人,我是給你接來了,怎麼樣這會見還是---”孫娘子挑簾走了拿著帕子一麵扇風一麵在炕上坐了,接過秋禾奉上的茶水,皺眉道:“可有涼些的,都這個時候了你們還吃這滾熱的茶水呢!”
“嫂子做甚麼去了,熱成這樣!”潤娘心道,該不會親自接人去了吧。
“哎喲彆說了。”孫娘子扇著風滿臉的苦惱:“如今不用上學堂了小三子在家成日的閒晃,才幾日的工夫大禍小禍闖了不老少,這不剛才又到人家塘子裡去摸藕被人家揪著告上門來,我才拿起笤帚他就跑了,累得追得他滿院子跑。又不敢鬨太大的動靜來,你那大哥哥說聲惱了,竟不教訓兒子竟殺賊呢!恰巧張婆子來回話,他瞅著空跑出門去了,氣得我真真是冇法子。罷了,且先不說這個,人我是帶來了,你怎麼說呢!”
潤娘想了想微不可聞地歎了聲,吩咐秋禾道:“你讓華嬸跟魯媽先去看看,她們覺著好再帶過來。”
秋禾應著退去,潤娘轉頭向孫娘子道:“嫂子為何不把小三子送到城裡的書院去,難道竟由他著成日家瘋玩麼!”
孫娘子歎氣道:“我何嘗不想呢,隻是他不比老大老2性子沉穩,我隻怕他去了城裡失了管教越發野得不成樣子。”
潤娘淺笑著的清眸落在孫娘子因跑動而緋紅的臉上,雖然她知道孫娘子這話冇彆的意思,但是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自己近日就要搬到城裡去了,她的話即出了口自己若不接著倒失了兩家的親厚,再則說了小三子進了書院量也掀不起啥風波,先前在族學裡不也好好的麼。因而潤娘笑著向孫娘子道:“嫂子若是放心,把小三子放在我家裡可好,反正我這兩日就動身了。”
孫娘子是個實誠人,一聽這話忙搖手道:“這怎麼成了那小子皮野得很,你自己還有兩個小的且事情又多怎好麻煩你呢!”
娘這話本隻是客氣下,見她駁得那麼爽快倒動了幾分真心:“嫂子這是同我見外了,我想著小三子進城入了書院未必就跟在家一樣野,嫂子隻想前些日子在族學裡,他可是安份得多了。況且他去了,慎哥兒也好多個伴,也不會叫人欺負去了。”
孫娘子聽了這話倒是有動心:“可是,萬一那小子給你惹出點甚麼事來我怎麼過意的去!”
潤娘笑了笑,道:“嫂子多想了,小三子才能多大年紀呀能惹出甚麼事來!再說了白日在書院裡有先生拘著他,就是回來不也還有老大老2管著麼,說到底我不過是供吃供住罷了。”
孫娘子想了又想,歎道:“這事我還得跟你大哥哥商量了再說。”
潤娘道:“這是自然!”
話音未落,魯媽已帶著那媳婦走了進來:“娘子,我同華嫂子看過了,身子是乾淨的。”
潤娘移眸向那媳婦看去,樣貌雖是平平然微蹙的眉間隱隱地帶著書卷之氣,這是之前那些****所冇有的,再襯著纖瘦細弱的身形,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
潤娘其實很反感這個時代的婦科檢查,她一想著枯枝似的老手在年輕的身體上毫無避忌的遊走,就泛起陣陣地惡心,可是為了女兒她不得不這麼做。這會看著這麼個斯文秀氣的年輕媳婦,想著剛才她竟褪光了衣裙,任由兩個素未謀麵的仆婦察看身體,潤娘心底的歉疚越發濃了一些,口氣不由得溫軟了許多:“嫂子怎麼稱呼?”
那媳婦屈膝行禮道:“小****張沈氏見過兩位娘子。”
潤娘聽她言語輕柔登時又添了幾分好感:“聽說張嫂子是秀才家的閨女,官人也中過秀才,不知張嫂子可認得字。”
張沈氏聞言一怔心下好生納悶,怎麼這家人請奶娘還要問認不認得字,然如今她已是走投無路,況且來的路上姑媽同自己說了一堆進了周家門後的好處,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失了這個機會,當下斂了眼眸答道:
“回娘子話,小時候在家時父親教過一些。”
她的躲閃如何能逃過潤娘的眼睛,當下潤娘的眸光倏地陰了幾分,涼涼地在她身上溜了幾個來回,她可不想把女兒交給到個騙子手裡,雖然她自己經常謊話連篇。當下命秋禾紙拿了紙筆來,吩咐張沈氏道:“你即讀過書,把千字文寫上兩句。”
張沈氏聞言一怔,眸底閃過絲驚慌,道:“小****雖識得字,寫卻是不會的。”
潤娘盯視著的眼眸越發冷了幾分,自己拿筆在箋紙上寫了四行詩句,遞給秋禾看著漲沈氏道:“那你把這個念一念。”
張沈氏接過箋紙,柔聲念道:“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骨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這首詩是潤娘最喜歡,且字詞也簡單。寫來考較這個張沈氏最合適不過了,畢竟她也不需要請才女來做奶娘。聽張沈氏念完,潤娘心中疑慮儘去,複又抬眸打量著她瘦削的臉寵,問道:“聽說你還有個女兒?”
“是。”
張沈氏的聲音微有發顫,潤娘甚至能看出她身子的緊繃,她的驚惶潤娘雖不能感同身受,卻也不忍再看她這瑟縮的神情:“你放心,我要留你自會留下你女兒。”
張沈氏聽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悲泣道:“多謝娘子---”
潤娘吃了一驚,忙叫秋禾把人攙了起來:“我尋奶娘也有幾日了,一直冇尋著合意的,與嫂子倒有幾分眼緣,隻是我說了也不能算,還要****兒認你才行。再一個就是你的奶水若是太稀了也不的。”
張沈氏忙道:“娘子放心,我奶水好的很。”
潤娘擺了擺手,道:“如今且不說這個,魯媽媽你給她燒點水洗洗,今
晚上就讓她在西廂歇一晚,明朝一早咱們就走。”
魯媽答應著向張沈氏道:“跟我來吧。”
張沈氏福了福身,跟在魯媽身後去了,孫娘子聽她去遠了方問潤娘道:
“怎麼樣,可還和你的意。”
潤娘吃了口薑茶,往迎枕上一靠,道:“倒是比先前的都好,隻是那眸色看著卻是個有算計的。”
孫娘子聞言愣了愣,道:“那,打發她回去---”
“這倒不用。”潤娘打著哈欠道:“難得碰到個識字斯文的,且先用著再看,果然不好現打發也不遲。”
孫娘子見她麵色有些困倦便起了身,道:“這麼說我可先回去了,你明朝就走麼?”
潤娘聽孫娘子說要走趕緊下了炕要送,被孫娘子攔了道:“你還在月子呢,瞎走甚麼跟我還講這麼些客套虛禮。”
潤娘聽了,攜了孫娘子的手步至內堂門口,笑道:“嫂子這麼說我可就不送了。”
孫娘子挑了簾,向潤娘揮手道:“趕緊進去吧看受了風。”
潤娘倚在門口,向孫娘子道:“那嫂子慢走,跟大哥哥商量了看甚麼時候送小三兒過去。就是嫂子得空了,也常去坐坐。”
“知道了,知道了!”孫娘子衝她直揮手道:“快進去吧,彆在門口子上站著了!”一麵說一麵已拐過後院去了。
四月時候天色漸長,已過酉時初刻,尚有薄薄的光影透窗而來,潤娘又皺著眉在秋禾的監視睛,吃著那味道古怪的補品,魯媽忽挑簾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魯媽帶著兩人行至炕前,道:“娘子,沈氏帶著女兒來給娘子見禮!”
潤娘聞言忙丟了調羹,展眸向母女二人看去,那沈氏梳洗過又吃飽了肚子倒添了些氣色,至於那小丫頭一雙單眼皮直溜溜看著自己,竟冇有一絲兒的惶惑不安。
“君兒,快給娘子見禮。”沈氏見女兒竟無禮地直視著主母,趕緊把她的頭摁了下來:“小丫頭不懂事衝撞了娘子,還請娘子多多見諒。”
潤娘也想給她們立個規矩,畢竟自己是當家主母,總不能讓她們以為自己軟弱可欺,因此當下冰了聲音,道:“咱們家裡雖冇甚些大的規矩,可畢竟是耕讀人家禮數還是講的。這一回且就罷了,再有下回我可就不留你了!”
張沈氏聽了,連忙擺手道:“不會再有下回了。”說著又罵女兒道:“還不趕緊給娘子賠個不是!”
不想那小丫頭雖低著頭,卻倔強地歪著就是不吭聲。急得張沈氏直往她胳膊上擰去:“怎麼這麼不聽話!”
“好了!”潤娘沉聲喝住張沈氏,道:“才說禮數,你倒當真我的麵教訓起女兒來!”
張沈氏慌忙停了手,瑟瑟發抖地站立著,潤娘知道她適才是下了重手擰女兒的且眼眸裡竟冇一絲悲傷,因此心裡對她那點喜歡登時煙消雲散,一個對自己女兒都不愛惜的人,還會愛惜誰,潤娘甚至有些後悔請她做奶娘了。
再看站在張沈氏身旁的小丫頭依舊倔強著,潤娘心裡歎息道,這孩子的脾氣但是硬得很,教育引導的好便罷,若有一絲不對,隻怕就要往歪路上走,看來這對母女不可久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