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風高定情天】+實體書番外三則
50【風高定情天】
許敏正和寧非為了著裝問題拉扯著,外麵隱約傳入喧嘩吵鬨的聲音。不多會兒,一個頭戴鵝毛飾物的小嘍爍卟閃業卮沉私矗笊潰骸氨āド攪耍槍ド攪耍
寧非大喜道:“太好了!”立時丟開鳳冠霞帔,大步走出山洞,留下一乾女子麵麵相覷。
山上天亮得比山下早得兩刻,出到洞口方發覺外麵天色漸明,透藍色從東邊蔓延開來。一乾守洞嘍胍閹祿厝ィ荒巧逼諤詰亓窖垡壞桑骸澳忝歉野鹽以趺囪 敝八鞘強推且桓舌潛鸝炊際前虼笱駁暮鶴櫻鼓馨閹趺囪桓矣財矗謔嵌己吆吖贗肆絲ァ
“蘇希洵在哪裡?”
一個漢子忙往半山腰下指去:“二當家在那裡指揮著,要把徐家軍堵截在山腳之上,大當家說一定要讓他們上不來下不去,憋也要把他們憋出個陽痿來。”
從山洞裡追出來的許敏啐了一口:“葉牛頭怎麼說話的,這話能在大姑娘麵前亂說的嗎。”
那漢子苦著臉道:“大當家是當著我們麵說的,冇有哪個大姑娘啊。”
“怎的突然就攻山了……”寧非疑惑地道,“而且你們好像還準備萬全,早就算到他們要攻山?”她越說越是疑惑,本來攻守大事不必知會於她,然而這個日子畢竟非常敏感,蘇希洵既說要與她成就好事,另一邊卻又偷偷把精力分給徐燦那廝,算是什麼回事。
她的棗紅大馬被拴在一棵馬尾鬆下,原本是預備搶親之後,她好與蘇希洵並騎巡山的,如今倒方便自己下山了。方才準備梳妝打扮,長發未綰,寧非將一頭烏溜溜的直發用皮繩往身後一兜,就要跨上馬去。
許敏見阻她不住,忙拉扯住她,叫人從一個黑木箱子裡取物事出來:“你彆怪蘇二,他全不知情的。全怪葉雲清那家夥,他想著要給徐家軍一個好看,前些日子著人往徐燦軍中發箭書,說他搶了銀林公主,今日要與她完婚,要公主做他的壓寨夫人。”
“……葉雲清說要銀林做他的壓寨夫人?”
“是啊,他之所以搞得十山六洞大張旗鼓,弄得人儘皆知,就是想要氣死徐燦那廝,狠狠煞一下他們的銳氣。”
“真是,真是……”
“真是胡鬨是吧,蘇二也是迫不得已的,他昨夜狠狠地教訓了葉雲清一輪,今天本想把你堵在山洞裡,不讓你摻和進來。現在可好,蘇二自己都擋不住的人,我怎麼可能擋得了啊。”
說話間,一個漢子已經取來了東西,走路的時候咣當咣當地響。
寧非往他雙手所捧的物件看去,但見銀白色的素淨光澤蒙蒙地散發,那是一副甲片既輕且薄的魚鱗護身甲。
“葉大本來想要你穿著那套鳳冠霞帔嫁給他兄弟的,蘇二則打賭你肯定不會喜歡,他私底下準備了這套甲胄。”
寧非拿起了甲胄,入手很是沉重,大約也有一二十斤。薄薄的金屬護甲下,還有一層鎖子甲,防護很是嚴密。隻要不是重弓射出的箭,當是破不了這兩層防護。她笑了一笑:“這重量和那鳳冠差不多,可是這是穿在身上的,比鳳冠舒服多了。”
說罷當著那群漢子的麵,讓許敏幫她披掛上身。山洞裡的姑娘們早都跟了許敏出來,她們以前都在那繁華之地生活,何曾見過鎧甲披掛。看著寧非綰長發,掛鎖甲,束護腕,一番穿戴下來,英氣勃發。
那又黑又直的長發掛在銀白色的鱗甲上,潔白的皮膚被映襯得光彩逼人,不單是山上的多年孤男,就連未嫁的小姑娘們看的都心如鹿撞。這根本就不是個要嫁為人婦的芳華女子,而是十足迫人的山中大王。
寧非將長弓一腳壓在地麵,膝蓋頂起中},利落地掛上牛筋弦。箭囊扣上馬鞍,長弓掛上後背,踩著馬蹬微一使力翻身上了馬鞍。棗子仰天長嘶一聲,原地兜了兩圈,興奮得鼻子裡直噴氣,寧非道:“我往山下去看看。”
“你莫要去危險之處,蘇二最擔心的就是你的安全。”
“我既已是雁過山的人,遲早要習慣這樣的生活。你放心,我不會隨隨便便就把自己小命給丟了的。”她一邊說一邊夾手取過掛在樹枝上的藤枝鐵盾,口中喝叱一聲,棗子便迫不及待地撒開四蹄往山下奔去。
那些姑娘們看呆了眼,半晌才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扯了許敏的袖子,欣羨地說:“我出嫁時,也好想穿著那樣一身鎧甲啊。”
有一位外國的將軍曾說過:“不要在敵人設定好的戰場開戰。”不知道這邊的世界是否有類似的哲語。但是無論如何,葉雲清使出的招數太狠了,就算徐燦明知不可為也必須為之。
銀林公主再怎麼說也是當今淮安皇帝的女兒,是龍子龍孫。被一個山賊搶去做了壓寨夫人,那便是能夠名流千古的大笑話,不但要給徐燦戴上綠帽子,皇帝自己更是臉上無光。想到更深一層,若是老百姓們聽說了,肯定會質疑當今皇帝自稱的天子身份——你不是奉天承運嗎,你不是上天之子人界權威嗎,怎麼女兒都被山賊給染指了。
寧非過了下水獺,眼前立時開闊,徐家軍被逼在山腳上一線之處,那段地方飛石如蝗,正和主峰的人馬展開激烈的交鋒。而在近平原處,徐家軍後方尚有萬餘騎兵布了陣勢,準備對關口作第二、第三次衝擊。後軍包圍裡,一麵迎風飄展的紅底大旗上書了一個大大的徐字。
蘇希洵正在一處山坡上和葉雲清交頭討論著戰況,不時發出命令,讓指揮旗使發出號旗。銀林公主被押在囚車上,眼睜睜地看著徐家軍潮水般地湧上來,卻仿佛遇到了壘石大壩,濺起洶湧浪花而始終攻不上來。
葉雲清對銀林眨眨眼:“如果你丈夫救你不下,就要當我的壓寨夫人了。”
銀林咬著嘴唇不敢吱聲。她以前還可以想,如果實在不行,那還可以自儘。然而被蘇希洵戲弄了兩次,先是咬舌再是絕食,皆是無法忍受自殺的苦楚,現如今再也冇有勇氣走這最後一條路了。她駭怕之極,眼淚淅淅瀝瀝地淋下去,滴得衣襟前濕淋淋一片。
蘇希洵不悅道:“她做你的壓寨夫人,那我的寧非要叫她什麼?大嫂?”
葉雲清壞壞一笑,湊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我逗她玩兒的,我最怕這樣的母老虎了。”
跟在兩人後麵護衛的白蘆忽然驚道:“兩位當家,大事不妙了!你們看山道那邊。”
蘇希洵心道不好,往白蘆所指的方向看去,真的看見一匹紅馬載著銀鎧箭手從山道上直奔下來。瞬息之間,他心臟急促地跳動起來,那位箭手斜背著長弓,烏油的發尾飛散四掠,一邊手臂上套著藤枝鐵盾,氣勢迫人得難以忽視。
葉雲清大呼道:“她真的不要鳳冠要鎧甲,暴殄天物啊!我不服,你夫妻二人聯合起來整治我。”
蘇希洵冇好氣地斜了他一眼:“賭注先壓著,我會回來和你討的。”話未說完打馬迎了上去。
寧非也看到了他,不多時便相會於山道斜坡上。蘇希洵看看有那些兵丁嘍諂碌覽鍔舷鹵寂埽諑砩鍁f鵡鞘擲鐧溺稚狡鋃級愕繳降辣呱先貿齙纜貳
他細細地看了她,寧非在岩洞裡方被許敏壓著上了淡淡的紅妝,兩眉英挺入鬢,唇上沾了薄紅,他不由說道:“現在我真有點混亂,不知道是和一位絕世美人成親,還是和一位絕世美男子成親了。”
寧非指指戰場:“你想把我撇在一邊嗎?上陣親兄弟,殺敵父子兵,這種事都不叫我一聲。”
“可是很危險,我和葉雲清都很擔心……”
“蘇希洵,不要把我當成嬌弱的花草。你該知道的,把一個人當成參天大樹來對待,那他就真會變成參天大樹;可是如果你把人當成白癡來對待,那他真的很可能變得一無是處。我想要留在雁過山,這是我的選擇,所以我需要有自保的能力,我也會有自保的能力。”
蘇希洵幫她把長弓箭囊解下:“銀色的鎧甲很配你,不過我有些後悔,這可太晃眼了,要是那些弓箭手儘是瞄著你射箭可了不得,等回去我再找人給你打一套黑色的。”
“怎樣?”
蘇希洵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在身後,仔細地在胸前打上結扣。
黑披風,銀甲,藤鐵盾,赤馬……
蘇希洵將韁繩遞回寧非的手中,把長弓箭囊掛回原位:“我還能說得過你嗎?來吧,彆離開我的身邊。”
******
戰場上殺聲四起,徐燦麵上還算平靜,手心已經冒出冷汗。此番攻山正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騎兵對步兵的優勢巨大,在麵對步兵方陣時,儘可以戰車為前鋒、騎兵尾隨其後,一舉衝散對方的方陣。淮安正是依靠車騎兵的優勢,對上山嶽正規軍屢戰屢勝。
而現在,大多數騎兵不像徐燦等人精於馬上作戰,固定不住身體,在馬上借不到力,為了登山奪取高地,隻能下馬徒步進攻。
他們冇有選擇,為了帝室威嚴,為了一國榮耀,必須要阻止山賊們這一日的活動。
將領們都還抱著僥幸,希望銀林公主冇有被俘上山,但隨著一輛囚車被推上一個削平的小坡,事實真相水落石出。
銀林公主被洗刷乾淨,穿戴華麗,關在那輛囚車裡。山寨裡外的匪兵們齊聲大喊:“銀林公主在此,今日便要成我壓寨夫人!”
士兵們雖未見過公主的真麵目,但那謠言卻以鋪天蓋之勢直逼入耳。他們自小至大都認為天家血脈尊貴無比,皇族被辱甚於自己被辱,當此情境幾乎氣得目眥欲裂,恨不能立刻攻打上山,將那群無恥匪徒全部縫了嘴巴,丟進糞坑裡,臭死也好熏死也好,以此另類方式儘皆坑殺。
情況混亂得無法控製,指揮不靈,徐燦在帥旗下看得憂急不已。
亂戰之中忽然一片嗚嗚聲響,山寨方向的鼓樂手陣中吹起海螺。眾將心中一凜,心知正主兒要出來了。定睛看去,但見那片山坡上包圍得銅牆鐵壁似的匪徒們左右一分,從中間衝出三人三騎來。
那三人身後撐起兩杆黑色大旗,迎風蕩開,但見其中一麵是金絲銀線繡出的“雲”字,另一麵以金絲紋邊,正中刺了火紅的朱雀,恰是振翅欲飛之姿。
這幾個將領騎射嫻熟,目力驚人,夏侯錦難以相信地顫聲道:“雲王……是山嶽雲王的旗幟!”山嶽國皇長子離京多年行蹤飄渺,原來竟是在此聚眾為匪!說出來誰會相信。
徐燦卻說不出話,他的手緊緊地握在馬韁上,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看到的是與那兩個男人並騎而行的女人……
他想起秋凝向他坦白的言辭,秋凝指稱二夫人江凝菲與雁過山上的匪類有染,迫她吃下三屍腦神丹,他原本以為那不過是秋凝脫罪之詞。他想起蔣衡回來後說起江凝菲在山寨裡,他先是憤恨難平,後來又安慰自己,也許是蔣衡認錯了人。
他真的被這個女人背叛了。心中深處有難以言喻的痛苦,那是他一手教大的青梅竹馬,他從小就知道她將會成為自己的妻,將會與他共度一生。但是他們的感情漸漸淡薄,她主動離開了他的身邊,她到了敵人陣營,與他麵對麵,看著他的狼狽。
銀林公主的囚車就在寧非身旁。徐燦看著那處山坡,她們兩人曾讓他左右難斷,在寧非主動離開的時候,徐燦以為自己已經解脫出來,原來隻是上天和他開的玩笑。
“你……最毒婦人心!你就這麼不念舊情!”他恨苦難名。
徐燦憂心地看向銀林公主,相隔太遠,不知道銀林是否也在看著他。銀林才是願意並且能夠與他一生相伴的愛妻,他怎會如此愚蠢,為了江凝菲那個女人,傷透了公主的心。
銀林落在那個女人的手中,不知吃了多大的苦頭。
淮安一方銳氣漸失,山上方是第一遍鼓響。士卒作戰本當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戰線在以肉眼可觀的速度往下壓回,徐家軍越發被逼迫回山下平地。
徐燦眼紅耳赤,戀戀地看著銀林。這一陣也許攻不上去,但隻要青山在,不怕冇柴燒,他會回來的,他還可以聚集軍中好手趁夜摸上山寨,不論付出何種代價也要把她帶回來。
不論銀林遇到多麼可怕的事,他都不會在乎。如果朝中有人閒言碎語,他會與她攜手離開京中,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建一庭院,過上閒雲野鶴般的生活。功名利祿什麼的,不要也罷。
忽然之間,震天地一般地戰鼓被擂響,聲勢巨大,居然是包圍了徐家軍的陣營戰隊。眾將往四麵看去,叢林裡不知多少人馬,密密麻麻地奔湧出來,俱是身披鎧甲腳跨駿馬青壯。烏壓壓的黑色三角旌旗如雨雲一般在他們頭頂鋪展開來,掃眼看過去,足有五六餘萬人。
葉雲清哈哈大笑,那便是他連日來向山嶽國各郡調來的快馬騎隊,等這一刻可有好久了。他們中有許多是曾在山寨裡輪訓兩年,而後回到地方選任為快騎教頭或伍長什長的。
數萬人馬不再停留,高舉長刀打馬從後方掩殺過來,不片刻即將徐家軍殺得陣後大亂。
寧非心中一凜,轉頭看向蘇希洵,卻見他也笑嘻嘻地看過來:“不好意思,偷師成功。”
寧非所驚奇的並非葉雲清還埋下了一路伏兵,當她從許敏口中聽說了葉雲清的身份後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了。
她驚奇的是那數萬快馬是直接衝入徐家軍中廝殺的。
她來到這個世界後不久就發現這裡尚未出現成熟的馬具,不配鞍,不設足蹬。正規騎兵作戰都是衝到敵人麵前,然後下馬砍殺。騎兵隊勝在速度,馬匹的作用除了為士兵節省體力之外,冇有帶來更大的優勢。隻有很少的有天分的人,才能夠在馬背上砍殺。
就連棗子身上這套鞍韉裝備,都是寧非為了自己乘坐方便繪製出來的。蘇希洵倒是狡猾,偷了她的圖樣,短短時間內給數萬兵馬配上了成套的馬具。
寧非歎口氣:“這仗還用打嗎?徐燦該恨死我了。”
“冇事,他恨他的,我喜歡你就行了。”蘇希洵說。
白蘆跟在他們身後,狠狠地打了好幾個寒戰。太肉麻了,他真寧願蘇希洵永遠也是那個冷臉陰人的二當家。
蘇希洵叫了簡蓮過來,取了他的三石角弓,交在寧非手裡:“看到那麵徐字帥旗了嗎?你把它射下來如何?”
葉雲清笑道:“婚禮中也有射花箭的儀式,把人家的帥旗當做靶子,那真是咱寨子裡前無古人也許後無來者的射花箭了。”
阿剛拍手道:“射吧射吧,冇了帥旗,他們就全亂套了。”
蘇希洵淡笑地將手掌貼在寧非背心上,他那堅定的目光像在撫慰,更是全心全意的支持。寧非以前是什麼身份,又是從何處而來,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就像現在這一刻,他看著的是她,他的眼裡冇有江凝菲,也冇有徐府二夫人。
“這一箭隻是錦上添花,射不射都由得你。”他隻是給了她選擇,而不願意逼迫她,“其實我覺得簡蓮的箭術比你高明,還是由他來好了。”
寧非感受著背心上那一股溫暖,他堅定的心意和悠長的戀慕好像能夠通過這樣的溫度傳遞過來。如果和這個男人共度一生,應該是很幸福的事情。
她看向那麵徐字大旗,旗下一人麵目模糊,依稀可辨他正死死地盯著此處——那便是江凝菲愛了一生的男人,也是江凝菲死前最後一刻所憎恨的男人。寧非舉起角弓,心道:“這一箭就算是替江凝菲與你恩斷義絕吧。”
她瞄準了那麵旗上的繩索。
徐燦真的是個愚笨的男人,和他講道理就像是對牛彈琴一般白費力氣。他是否知道江凝菲的苦楚難道還有關係嗎?或許終有一日,他會突然驚覺江凝菲是多麼可憐無辜。然而寧非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兵敗如山倒,徐燦逃不過快馬騎隊的包圍,他隻有三個選擇,或是被生擒,或是戰死,或是自儘。可憐可悲的,終歸是徐燦和銀林。
然而江凝菲的悲苦,卻被一個愚蠢刻板的男人,還有一個自私狠毒的女人,長久地掩埋了。
徐燦遠遠地看到兩箭地之外的寧非彎弓搭箭,弓弦扯滿,正不知她要做什麼。忽聽到噌的一聲在自己身後爆開,身後嘩啦啦的聲音亂響起來。愕然回頭上望,他那麵紅底黑字的大旗,已是轟然滑落。
徐燦胸腔裡的熱血沸騰般的湧動。
她張弓搭箭的動作如行雲似流水,那一瞬之間的光影掠過眼前,深深地鐫刻在心間。曾經他手把手帶大的女孩兒,曾經他渴盼著能攜手入門的少女,曾經他與之恩愛如膠的妻,如今與他恩斷情絕,其中是非對錯誰能明了。
“凝菲,你……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竟然真的對我絕了情嗎?”
莫名的傷痛在翻湧,徐燦手中握緊青鋼劍,心中一點苦澀直泛入口。他決絕地閉上眼,凝聚最後一搏的氣力。而那兵器交擊之聲已然如洪水奔湧之勢,撲天蓋地地淹冇了過來……
51 【攜手山林】
蘇希洵叫了簡蓮過來,取了他的三石角弓,交在寧非手裡:“看到那麵徐字帥旗了嗎?你把它射下來如何?”
葉雲清笑道:“婚禮中也有射花箭的儀式,把人家的帥旗當做靶子,那真是咱寨子裡前無古人也許後無來者的射花箭了。”
阿剛拍手道:“射吧射吧,冇了帥旗,他們就全亂套了。”
蘇希洵淡笑地將手掌貼在寧非背心上,他那堅定的目光像在撫慰,更是全心全意的支持。寧非以前是什麼身份,又是從何處而來,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就像現在這一刻,他看著的是她,他的眼裡冇有江凝菲,也冇有徐府二夫人。
“這一箭隻是錦上添花,射不射都由得你。”他隻是給了她選擇,而不願意逼迫她,“其實我覺得簡蓮的箭術比你高明,還是由他來好了。”
寧非感受著背心上那一股溫暖,他堅定的心意和悠長的戀慕好像能夠通過這樣的溫度傳遞過來。如果和這個男人共度一生,應該是很幸福的事情。
她看向那麵徐字大旗,旗下一人麵目模糊,依稀可辨他正死死地盯著此處——那便是江凝菲愛了一生的男人,也是江凝菲死前最後一刻所憎恨的男人。寧非舉起角弓,心道:“這一箭就算是替江凝菲與你恩斷義絕吧。”
她瞄準了那麵旗上的繩索。
徐燦真的是個愚笨的男人,和他講道理就像是對牛彈琴一般白費力氣。他是否知道江凝菲的苦楚難道還有關係嗎?或許終有一日,他會突然驚覺江凝菲是多麼可憐無辜。然而寧非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兵敗如山倒,徐燦逃不過快馬騎隊的包圍,他隻有三個選擇,或是被生擒,或是戰死,或是自儘。可憐可悲的,終歸是徐燦和銀林。
然而江凝菲的悲苦,卻被一個愚蠢刻板的男人,還有一個自私狠毒的女人,長久地掩埋了。
徐燦遠遠地看到兩箭地之外的寧非彎弓搭箭,弓弦扯滿,正不知她要做什麼。忽聽到噌的一聲在自己身後爆開,身後嘩啦啦的聲音亂響起來。愕然回頭上望,他那麵紅底黑字的大旗,已是轟然滑落。
徐燦胸腔裡的熱血沸騰般的湧動。
她張弓搭箭的動作如行雲似流水,那一瞬之間的光影掠過眼前,深深地鐫刻在心間。曾經他手把手帶大的女孩兒,曾經他渴盼著能攜手入門的少女,曾經他與之恩愛如膠的妻,如今與他恩斷情絕,其中是非對錯誰能明了。
“凝菲,你……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竟然真的對我絕了情嗎?”
莫名的傷痛在翻湧,徐燦手中握緊青鋼劍,心中一點苦澀直泛入口。他決絕地閉上眼,凝聚最後一搏的氣力。而那兵器交擊之聲已然如洪水奔湧之勢,撲天蓋地地淹冇了過來。
******
夕陽漸落,十山六洞的山長洞主們分了片區,打掃戰場殘局,盔甲兵器收集起來納入兵器庫,俘獲的徐家軍們被繳了武器護具,用繩索和鐵鏈串得跟螞蚱似的拴在一群,由寨眾們押上各處山洞裡看押。
今日一番忙亂,方從戰場上退下的丁壯們尚在熱血沸騰,渾然不覺連續兩餐未食已是饑腸轆轆的事實。半山上忽然傳來一陣銅鈴聲響,繼而是男人們的歡呼聲綿綿不絕,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被俘的兵丁不知其故,以為又有大事發生,不過這也與他們無關了,如今身為戰俘,哪裡還有他們操心的餘地。
過不多時,就見有一隊布衫女子夾在丁壯們的護衛下下了山來,丁壯手挑肩抬,扛了不少木桶,女子們手腕裡也挽了竹編籃子。尚未到得近前,米麵肉香早已隨山風飄下。沿途寨眾一聞便知道是送飯的到了,且今日還是女人們親自出動,不由得俱是興奮無比,打了勝仗冇人看多無聊,就算不能回鄉吹噓一番,能在這群小娘子們眼前露一下臉也是好的。於是一個個都昂首挺胸,也不管臉上身上都是塵土臟汙,有的連衣服都被刀劍劃得七零八散如同襤褸。
蘇希洵和寧非下了馬,韁繩牽在手中,一同往山上走去。今日本是他們兩個成婚,他們兩個都是隨性之極的人物,認為繁文縟節什麼的都是最討厭的了,那些漢子們見了他們,都嘻嘻哈哈地上前恭喜,還有人問道:“頭兒,今晚上還有喜宴吃不?”
葉雲清在後麵探出頭來道:“好好打掃收尾,自有你們吃的。”
有人笑道:“今夜的大事萬不能被一場小打小鬨給衝了,咱弟兄們等著鬨洞房呢。”
原來一場戰事被形容成小打小鬨,被俘的徐家軍兵將聽了無不有嘔血之感。俘虜分批關押入山洞,派人看守。
餘者上得山去,天色漸漸黑了,而寨裡寨外喧鬨聲則是遠近不斷。到了集英堂,堂內外早點燃了上百桐油火把。還有山寨男女沿途將火把往山道上插,遠遠觀望,如若一條細細的火龍纏繞在山上盤旋向上,漸漸冇入夜色裡,星星點點地閃亮。
堂外早擺了百餘堆篝火,篝火上掛了吊鍋,咕嘟嘟地熬了肉塊,香味正濃。
許敏率領布置場地的女子們給夠火堆邊布置酒壇酒碗等物,看到他們上來,眼裡閃著歡樂取笑的光彩,卻冇把調笑說出口。
蘇希洵難得心中打鼓,湊到寧非耳邊道:“這下糟了,看陣勢,不論男女都想看咱倆的笑話呢,今夜鬨洞房一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規模。”
寧非早看出了端倪,也低聲回他:“還不是你平日做多了虧心事,定是大家被你整得懷恨在心,如今卻要牽連於我。”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由不得你不樂意了。”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今日被你牽連,早晚我要找回場子。”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你是要想我找場子還是要向這群兔崽子們找場子?”
“冤自有頭債自有主,不找你這個大頭鬼,你當我稀罕彆人呢。”
兩人各自竊竊私語,彆人覺得他倆夫妻恩愛,哪知道夫妻實際上是譏諷嘲笑不斷。
徐燦一戰未死,葉雲清親自出手將他生擒,此刻被五花大綁地囚在半山練場附近的一個小山洞中。外麵喧嘩熱鬨,他原本以為是歡慶戰場大捷,後來聽洞內守衛聊天,方知原是寧非與蘇希洵今日成婚。
思及過去種種,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女孩兒,今日嫁作他□□,各種苦澀都泛上心頭。曾經以為自己舍得她走,以後無論生死都能夠不再在意,而當現實到了眼前,方知道從始至終根本無法舍得。然而走到今日這一步,無論是為名為愛,他都再冇有回頭路可走。即使現下尚無性命之憂,亦是痛斷肝腸。
外麵忽然安靜下來,似乎是拜天地的聲音,之後再度進入喧囂高潮,遠近全是歡呼祝賀之聲。
不多久,一個小嘍芄矗擲鎄熗艘淮罄嚎韭雇齲詞匾蝗飼辛艘淮罌槿猓緩笮呂春退撬登懊嫻娜饒幀
說著說著便說到拜堂的場麵,那小嘍鞠5潰骸拔倚∈焙蛟諳繢鏌布奕擅患袢照餘賞罰蠼閔崍朔錒諳監壹纂校攵奔乙煌蕕奶斕兀擄葜保纂謝鞔虼嘞歟閉媲拔薰湃撕笪蘩湊吡恕!
幾人均是喟歎不能前去觀禮,又聊及不得觀禮者均有三倍餉金發放,方感到不甚遺憾。
徐燦自傷半日,不覺夜色更深,換了兩班崗之後,外麵再無喧嘩,大概是眾人飲酒儘歡各自散去。他抬頭往洞外天空看去,隻能看到狹小一片天空。今日大敗於此,縱然得以生還,淮安也無他的容身之地,此後再不知命運如何。
及至第二日早間,方有人拿了葉雲清的信物前來對守衛道:“大當家命將徐將軍與徐夫人一同押運回嶽上京,交京郊一間小茶鋪與他夫婦二人得以安身。”
說罷把徐燦帶到外麵,早有一輛褐布為罩的馬車等在那裡,車簾拉開,銀林公主布衣荊釵坐在車上,滿臉淚痕尚未拭去,眼眶周圍紅彤彤的。看到他出來,眼淚流得更多。
徐燦身上的繩索被解開,他走向銀林公主,伸臂將她拉近懷裡。心知自此後除了她已是一無所有,低聲地道:“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正在感慨悲痛,忽聽一聲譏諷:“破鍋配破蓋,正是一對兒的好。”
徐燦轉頭看去,見一名束腰短褂的青年男子從山道那邊走過來。他卻不認得這個青年乃是在他府上潛伏過一段時間的丁孝。
丁孝到得近前,一雙眼睛直直地盯住銀林。視線裡飽含了輕蔑與嘲諷,銀林感到了針對自己而發的惡意,她這些日子被嚇得怕了,瑟縮脖子躲在徐燦懷中不敢吱聲。
徐燦用身體將丁孝的視線攔住,略有不悅地問:“這位兄弟有何事?”
丁孝冷笑一聲,卻冇接話,反而是直直盯著銀林公主問道:“草民今日鬥膽向公主問個訊,不知公主可還記得宮女翠蓮?”
銀林公主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莫名所以,從徐燦懷中伸出頭,卻是冇有能夠回答丁孝的問題。
丁孝嗬嗬樂道:“我看你也應該不記得我妹妹的名字,不知道你手底下出了多少冤魂。不過你將我的妹妹折磨致死,這個仇我是已經報了。”他轉而對徐燦道,“冤有頭債有主,公主之所以出了難產之症,並非寧非動的手腳,是我在公主的膳食中下了藥。”
徐燦腦袋裡嗡的一下炸了,他其實疑心已久,但是寧非使計自休出門卻讓他拉不下臉來仔細尋訪真相。
丁孝又道:“銀林公主私自做下的狠毒事情我便不一一敘明,反正你倆下山後就要過布衣百姓的生活,到時候就慢慢體會你的妻子是何等樣人好了。”
直到下山,徐燦猶自如在夢中。
銀林公主淚眼瀲瀲,低泣道:“今後再不能見我父皇了嗎?”
半晌,徐燦方答:“你我尚能留得一命,已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他喟然低頭,武職、行伍、府邸、利祿……往日種種仿佛隨著車轍的留長而變得遙遠。心情卻是平靜之極,這樣的生活不是冇曾過過,他隻是忽然很想很想能夠回到從前,與江凝菲在鄉下度過的無憂無慮的年華。
******
載著徐燦和銀林公主的車正在遠去。
蘇希洵懷裡攬著寧非站在半山高鬆之上,彼此呼吸相聞。蘇希洵忽道:“不殺徐燦,算是我謝了他的大媒。若不是他使你自休成功,我就冇有機會再見到你了。”說的話雖是感謝,語氣卻是十足地冷嘲熱諷,“不殺那個公主,則是為你報仇,讓她過一過平民百姓的日子,知道一下世事艱辛。”
寧非笑道:“你越發小肚雞腸了,每日念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若是今後還要變本加厲,到老了我可怎麼受得了。”
蘇希洵抱著她高高地拋起再溫柔地接在懷中,擁抱著在樹杈上坐下,良久嗬嗬傻笑:“你反悔我也不放過你。”
蘇希洵此前對寧非有諸多誤解,寧非也甚為看不慣蘇希洵,因此鬨了不少樂事。到後來日漸熟悉,雖然一時間還覺得有些彆扭,仍覺得現在能夠安心坐在一起是難言的甜蜜,一時之間相互依靠著誰都不說話。
正在耳鬢廝磨中,山上突然響起葉雲清震天介的怒吼:“蘇希洵你這死冇良心的給我滾出來!”每字之間拖得極長,咬字十分之重,真是苦大仇深一般。
原來昨日半夜葉雲清率領十山六洞的代表們前去竹樓鬨洞房,整個山寨裡,眾人最想看的還是蘇希洵的笑話,好不容易得此能夠名正言順調戲蘇希洵的良機,何人會讓它白白溜走。
哪知道蘇希洵是個離經叛道的冇心肝,寧非也是個視舊俗如糞土的穿越人士,對於鬨洞房壓床板等成婚習慣雙雙覺得冗雜多餘,早就相攜躲避出來。
蘇希洵這個滿肚子裡抹煤灰的黑心腸還在新房周圍下了藥粉。葉雲清等人被藥粉弄得僵在當地站了一夜,眼睜睜看著諸位好漢呆立在自己身邊動彈不得,麵露痛恨之色挨到天色大亮。苦恨疊加,剛能動彈就爆發出轟天震地的怒吼。
蘇希洵對懷裡的寧非展露一個奸詐十足的笑容:“他們醒來了,如何是好?”
寧非搖頭:“是你胡鬨,他會生氣也是正常的。”
“好吧,讓他們消消氣,咱們歇三天再回去。以葉雲清的能耐,三天之後書麵事務積壓如山,到時候就是他求著我回去了。這三天是我們的時間,誰也不能來打擾。”
“不回去還能住在哪裡?”
蘇希洵親了她側臉一口,在她耳邊道:“狼皮為枕,虎皮為蓋,有我在側,何患無安居之地。”
寧非看看天色,晴朗無雲不虞有雨,山林茂密處處皆是容身之地。也許和蘇希洵一起度過無人打擾的三天會很有意思。況且以蘇希洵的能耐,當不至於讓山野裡虎狼欺負上門。
遠方還傳來葉雲清的怒吼:“姓蘇的你給我滾出來!”
寧非歎了口氣:“我覺得葉雲清真可憐。”
蘇希洵抱著她不放,反複地問:“行不行?咱們兩人在山林裡過三日,不讓他們找到,就我們。”
寧非笑了笑:“好的,就我們倆。”
——【the end】——
散記之一葉雲清
葉雲清是出了名的臟,據說蘇希洵曾從他臥室裡搜出長了蘑菇還是木耳的衣物,據說如果將他目前使用的枕頭翻過來,背麵是形態各異的各色菌塊。彆看他的眼神有時候會很犀利,他的舉止有時候會很俠客,但是他骨子裡的懶散無所謂是能夠遮蔽他一切優點的。
原本山寨眾人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麼臟,當他身份暴露之後,眾人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是深宮長大的金枝玉葉。想來他自幼就有宮人照顧飲食起居,因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等到自己決定獨立生活,再冇人照顧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於是就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即便是葉雲清的房間有著發黴聖地之稱,作為屋主的葉雲清也依舊我行我素,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可是最近他顯然陷入了困惑迷茫的境地,生活裡多出一個女人,蘇希洵的女人!
蘇希洵與他同住在竹樓裡,有點潔癖,但是蘇希洵要管顧整個山寨的運作經營,冇有很多時間來管教葉雲清的內務,長久以來,乾脆對葉雲清的懶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他又不住進葉雲清的屋子裡。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蘇希洵娶了個女人,還是特厲害那種。現在撂下話來,哪天再發現葉雲清屋子裡麵又長出蘑菇木耳之類,就罰葉雲清把全樓的被單清洗一遍,不洗乾淨不給飯吃。
想到這裡,葉雲清不禁縮了縮脖子,乖乖兒地在水潭邊搓曾經長過木耳的洗衣物。
一夥到山溪來沐浴的寨眾遠遠看到他,就眉開眼笑地招手招呼:“喲,大當家,最近好勤奮啊,又洗衣服了?”山寨規矩,做私事時不必拘禮,處事務必公私分明。
看他們那一心要看熱鬨的小樣,葉雲清心生不忿,嘩啦把衣服擰乾甩進籃子裡,哼了一聲起身走了。
遠遠看見竹樓周圍搭了架子,晾曬著麻黃的被單,清新的草藥味道隨風飄來。前些時間丁孝做了不少藥草洗劑,給竹樓送了兩桶過來。葉蘇二人與寧非一起把所有被單床單都弄乾淨了一遍。
雖然挺麻煩的,但是現在看著隨風輕輕飄擺的被單,葉雲清心裡舒服多了。
他側身通過晾曬的被單,看到竹樓下麵的藥埔旁,蘇希洵蹲在藥爐前扇火,爐子上擱著的卻是一個湯鍋,不知道在熬什麼東西。寧非坐在竹椅上剝花生。兩人誰都冇有說話,但是不時地看看對方,好像默契自在心中一般。
葉雲清站住腳,自覺好像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他們。他撓撓頭,暗歎一聲,轉身悄悄離開了。風裡飄出了香噴噴的雞湯味,葉雲清變得挺開心,決定再去把籃子裡的衣服洗一遍,等回來的時候,鍋裡的雞湯就該上桌了。
自從寧非來了,夥食改善許多,雖然家務事從想做才做變成了必須得做,不過葉雲清覺得,竹樓裡還是有個女人比較好。
散記之二徐家茶鋪
嶽上京靠城西的地方,有一家茶鋪。
茶鋪的主人是一對夫妻,當地人隻知道他們是打外地來的,男的叫作老徐,女的喚作銀娘。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兩個就是徐燦和銀林公主。自從那戰以後,再冇有臉麵回淮安過去,流落天涯成為最好的歸宿。
幸好靠著以前奢侈生活的基礎,徐燦被熏陶出一身品茶泡茶的好本事來。他賣了護身匕首,換成幾張桌椅,開設了露天的茶攤。
銀林耐不住窮,要與他和離,想尋富貴人家再嫁。徐燦氣得嘴角冒泡,冷笑問她:“你已是殘花敗柳之身,卻想傍富貴人家,也不想想他們看不看得上你。”
他心中寒冷,如今方知銀林口口聲聲愛他,卻不能耐住暫時的窮困。
後來生意越做越好,徐燦把露天茶攤盤出去,改開個茶館。銀林也冇有再說和離的事情,但感情上終是有了裂隙。
徐燦逐漸積攢了家底,買了宅院,雇了兩名仆人粗婦,卻始終冇有孩子。周圍鄰居熟悉了他夫婦二人,有的跟他說,可以納一門小的回來。
春三月,一抬轎子進了徐家小院。
妾室是個麵相憨憨的女子,膀大腰圓,看上去很能生養。
有一日,徐燦本是與城東財主相約,要去談一筆茶葉生意。臨到半路想起打包給財主的禮物冇帶上,匆匆回自家小院。卻看到銀林正在折磨新妾。
他站在院門外,手足冰冷。許久以前就有的猶疑一瞬間有了明確的答案,當年,銀林也是這麼逼走他的青梅竹馬的吧。
但是他知道得太晚了。
一生沉浮奔波,皆是為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真的值嗎?
散記之三再定一親
雁過山拔毛寨,又被鄰國淮安國稱為黑旗寨。因數年前的一場戰役,奠定了它不可動搖的軍事要塞的基礎。自此後,雁過山大營就以一種特殊的形式,矗立在兩國交境之處。
那裡的男人們亦兵亦匪亦農,長久居住在山上洞裡,原本是荒無人煙的地方,漸漸被打理出一番繁華景象來。原本冇有女人願意嫁上山——據稱第一批上山的女人是被連哄帶騙弄上去的,現如今,越來越多的少女向往雁過山,據說那裡的男人特有男兒氣概,十足有擔當。
這幾年,陸陸續續有粉粉嫩嫩的小娃娃在山上誕生。初為人父母的夫妻們滿是幸福的煩惱,笨手笨腳地開始學習如何給孩子們把屎把尿來了。
蘇希洵的下一步計劃,是從郡縣裡尋找年輕力壯的私塾老師,上山教孩子們念書識字。
不過他現在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自己愛妻身上。
今年清明,他攜寧非回到嶽上京為自己母親掃墓,準備回山時發現寧非有了喜脈。
葉雲清聽說此事,忙修書讓他們住進了自己的雲王府,自己則留在山中處理事務。
四五個月的時候,孩子開始在寧非肚子裡伸手伸腳做體操。蘇希洵愛上了和自己的孩子做遊戲。
如果輕輕撫摸拍打寧非的肚子,小小的孩子會以為是父親在和自己做遊戲,就算原本安安靜靜地沉睡,也會很快醒來,動手動腳地與父親拳來腳往。
這種遊戲把寧非弄得哭笑不得,蘇希洵一下子像倒退了十幾歲,天天一起床就摟著她央求要和孩子玩遊戲。不過這倒是有一點好處,孩子白天玩夠了,晚上累得一直睡覺,寧非從冇有被胎動從夢裡麵驚醒過來。
秋去冬來,寧非如今已是八個多月的身孕。每脫下厚重的冬衣,就露出鼓鼓脹脹的腹部。蘇希洵每見著都覺得心慌,生怕她一不小心把自己摔了,或者還有更玄幻的想法,這樣發展下去,若是爆了該如何是好。
每到這時他都懊悔不已,為什麼不做好防範措施。
寧非就笑話他,說他是患上了產前憂鬱症,這本應是婦人病,現在寧非冇大問題,倒輪到蘇希洵親身示範了一遍。
進入臘月之後,葉雲清也拋下新妻,從雁過山趕回來了。
他在皇宮內庫搜刮了許多藥物補品,自己則歡天喜地地等著孩子出生。於是雲王府內便出現一大奇觀,要當父親的人成天愁眉苦臉,不是父親的人倒反歡天喜地,搞得好像正牌父親給戴了綠帽子似的。
十月懷胎,終於到了瓜熟蒂落的時節。
蘇希洵陪在寧非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希望能給她熬過痛楚的力量,同時也給自己熬過痛楚的力量。
孩子出來得很順利,但仍是耗去了母親所有的精力,還冇等給新生的孩子擦洗乾淨,寧非昏昏地睡著了。
蘇希洵抱著孩子,在她身邊坐了小半個時辰。他靜靜地看她的睡顏,給她拭乾汗水,親吻她的額發。突然覺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堵在心裡麵,很想隨便抓住哪個人也好,要給彆人看一看他和她的孩子。
蘇希洵用小被子裡三層外三層地把孩子包得暖暖的,悄悄地撇開一線房門,悄悄地走出去。
更深夜重,葉雲清還站在庭院裡的銀杏樹下等待。
銀杏葉早已落光,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
聽到蘇希洵的腳步,他回過頭來,笑道:“當年我把你帶上山時,你還冇長大,現在已經為人父了。”
蘇希洵說道:“我現在越來越能知道一件事情,天下之樂,莫過於與家人共度時光之樂。”
葉雲清低頭看著那個被埋在繈褓中的小小的還未舒展開的孩子,說道:“開春後,咱們就會山上吧,我來教你的孩子爬樹打獵掏鳥窩,如果我的孩子是個女娃,就指下這門娃娃親,如何?我倒要看看,將來是你家的孩子厲害,還是我家的孩子能當家。”
蘇希洵心滿意足,再無他求,笑得眼睛裡都霧蒙蒙的,點頭道:“我不關心誰家的孩子比較厲害,你把你家的女兒要讓我們來養就好了,好好的孩子,可不能學成你這種邋遢樣子。”
葉雲清不服氣,然而他的劣跡斑斑擺在眼前,根本無法反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