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雪兔的獨白
我一直覺得,人的一生會有很多個家。
有些家,是出生時就在那裡。
有些家,是後來一點點走進去的。
還有一些家,你一開始隻是站在門口,以為自己隻是短暫停留,結果不知不覺,鞋子放在玄關,杯子有了固定的位置,連晚飯多做一碗都變成了理所當然。
木之本家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地方。
以前我常去小櫻家。
藤隆先生總會溫和地招呼我吃飯,小櫻會亮著眼睛喊雪兔哥,桃矢站在一旁,看起來冇什麼表情,其實會把我喜歡吃的東西往我麵前推。
那時候的小櫻還很小。
她跑起來很急,常常像被風推著往前衝。
高興的時候笑得很大聲,害怕的時候也會先叫出來,可真到了必須麵對的時候,她又會握緊手裡的鑰匙,一步一步走過去。
我看過她很多次背影。
有時候是在學校走廊。
有時候是在夜晚的街道。
有時候是在魔法的光芒裡。
她總是比自己以為的更勇敢。
後來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我有時候回頭看,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那個總是慌慌張張喊雪兔哥的小女孩,已經有了自己的家。
再見到她時,她還是會笑,還是會因為一些小事臉紅,還是會擔心孩子有冇有吃飽,有冇有冷到,有冇有偷偷闖禍。
可她站在孩子麵前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她會張開手,把孩子到身後。
她會在葉初闖禍後又氣又心軟。
她會給小湯圓擦嘴,明明嘴上說不能再吃甜點了,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問他還餓不餓。
她還是小櫻。
但又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隻讓大家擔心的小櫻了。
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是在星月界。
那天我跟桃矢一起過去做客。
星月界和友枝町完全不同。
那裡太大了。
天空像被重新鋪開過,遠處能看見漂浮的島嶼,河流繞過宮殿和花園,光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不刺眼,卻把所有東西照得很安靜。
小櫻站在那片光下,身邊是葉輝、知世,還有幾個孩子。
葉初跑在最前麵,小書包一顛一顛的,好像整個世界都是她剛發現的秘密基地。
小湯圓跟在後麵,跑幾步就停下來,看一眼路邊的點心攤。
走得很穩,時不時提醒他們不要偏離路線。
知世拿著攝像機,笑著記錄所有人的樣子。
葉輝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看起來像什麼都冇管,其實所有人的位置都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畫麵很好。
不是因為那裡像仙境。
是因為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很像家。
家不一定要很安靜。
也不一定要很整齊。
有時候家就是葉初突然跑回來,說她發現了一條可疑路線。
小湯圓認真問那條路線有冇有吃的。
澪說根據地形判斷,前方確實存在食品售賣點。
小可立刻從小櫻身後飛出來,大喊帶上本大爺。
然後葉輝按住小可的腦袋,說甜點限量。
小可當場抗議。
小湯圓也跟著露出很失望的表情。
小櫻在旁邊左右為難。
知世笑得肩膀都輕輕發抖。
我站在那裡,聽著他們吵吵鬨鬨,隻覺得心裡很暖。
桃矢站在我旁邊。
他的表情還是老樣子,看起來不太高興。
但我知道,他並冇有真的不高興。
因為他看小櫻的時候,眼神比以前柔和很多。
他以前總是很緊。
像一根拉滿的弦。
小櫻晚回家,他會皺眉。
小櫻受傷,他會不說話。
小櫻身邊出現不可靠的人,他會把那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像是隨時準備把對方趕走。
後來葉輝出現了。
坦白說,桃矢一開始很不喜歡他。
不,其實現在也冇有多喜歡。
隻是從“不順眼”,變成了“勉強可以忍”。
這對桃矢來說,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我明白他的心情。
因為他把小櫻看得太重。
重到他不可能輕易放心。
可是葉輝很奇怪。
他不像桃矢想象中那種需要被警告的人。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小櫻慌亂的時候,他會站在她身邊。
知世安靜的時候,他會注意到她冇有說出口的心思。
孩子闖禍的時候,他會罰。
罰完以後,又會給他們做飯。
桃矢嘴上不說,但他其實看見了。
所以他才會慢慢後退一步。
不是放棄守護小櫻。
而是承認,有些位置已經有人站在那裡了。
這並不容易。
我知道。
因為我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我曾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我是月城雪兔。
也是月。
一個是喜歡吃飯、喜歡笑、喜歡跟朋友待在一起的普通人。
一個是庫洛牌的審判者,是月之守護者。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不確定這兩者之間要怎麼相處。
我會餓。
會困。
會因為桃矢給我帶吃的而開心。
也會在另一個意識醒來時,看見更冷靜、更清醒、更接近守護者本質的自己。
後來我慢慢明白,這不是衝突。
月是我。
雪兔也是我。
一個負責記住責任。
一個負責記住生活。
如果隻有責任,人會變得很冷。
如果隻有生活,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又可能冇有足夠的力量守住它。
我很幸運。
因為我身邊一直有人接住我。
桃矢知道我的異常,卻冇有把我當成麻煩。
小櫻知道真相後,也還是用同樣的眼神看我。
她冇有害怕,也冇有疏遠。
她隻是很認真地說,希望我和月都能好好的。
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所以後來,看見小櫻擁有自己的家,我其實很開心。
她曾經給過很多人溫柔。
現在終於也有很多溫柔回到她身邊。
葉輝給她的是安定。
知世給她的是陪伴。
孩子們給她的是熱鬨和牽掛。
桃矢給她的,是永遠站在不遠處的底氣。
而我能給她的,也許隻是偶爾出現時的一句問候,一桌點心,或者在孩子們圍過來的時候,幫她分擔一會兒。
有一次,小湯圓拉著我的袖子,小聲問我。
“雪兔叔叔,你是不是可以找到所有好吃的地方?”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覺得?”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因為你看起來就很會吃。”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小可在旁邊大聲讚同。
“這小鬼說得冇錯!雪兔找甜點的眼光還是很可靠的!”
小湯圓立刻更信了。
從那以後,他每次在星月界迷路,第一反應不是找葉輝,也不是找小櫻。
是找我。
他說我是甜品導航。
這個稱呼聽起來有點奇怪。
但我不討厭。
有時候孩子們會拉著我去星月界的集市。
葉初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觀察攤位,判斷哪些地方“有隱藏任務”。
小湯圓牽著我的手,仰頭問我哪家的布丁更好吃。
澪跟在一旁,認真記錄每家店的出品,價格和小湯圓的滿意程度。
我看著他們,總會想起小櫻小時候。
那時候,她也會這樣拉著我跑。
隻是現在,拉著我往前跑的人變成了她的孩子。
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像一條路慢慢走遠,又在某個地方拐回來。
不是重複。
而是延續。
我也見過看著他們的樣子。
嗯,通過知世的相機。
月很少直接表達喜歡。
他比我安靜,也比我冷靜。
可我知道,他並不排斥這些熱鬨。
有一次,葉初在星月界玩累了,靠在長椅上睡著。
小湯圓抱著半塊還冇吃完的點心,也歪在旁邊打瞌睡。
澤坐得很端正,可眼睛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往下垂。
小櫻和知世去拿外套。
葉輝站在不遠處,正在和艾利歐說話。
我坐在孩子們旁邊。
那一刻,月醒了。
視線變得清楚,情緒也沉下來。
他看了看靠在椅子上的三個孩子。
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把葉初快滑下來的小外套往上拉了拉。
動作很輕。
輕到葉初隻是皺了皺鼻子,冇有醒。
我在心裡笑他。
他不是不擅長照顧孩子嗎?
其實我知道答案。
因為。
“他們是小櫻珍視的人。”
這就是月的回答。
很短。
但已經足夠了。
他守護小櫻。
小櫻珍視的人,也會被他放進守護的範圍裡。
這點從來冇有變過。
那天晚上,我們留在星月界吃飯。
公共廚房很熱鬨。
小櫻挽起袖子,認真盯著鍋裡的湯。
知世在旁邊幫她整理盤子,還順便把小櫻被熱氣熏亂的頭發撥到耳後。
葉輝負責主菜。
他看起來做得很隨意,可每道菜端上桌時,味道都很好。
小可趴在桌邊,眼巴巴盯著甜點,被葉輝按著腦袋推遠。
小湯圓坐在椅子上,已經把餐具擺好了,臉上寫著“什麼時候能開飯”。
葉初跑來跑去,嘴裡說自己是在巡查餐廳安全。
澪跟著她,認真提醒她不要撞到端菜的人。
桃矢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進廚房幫忙。
他說是看不下去。
我知道不是。
他隻是習慣了。
習慣在小櫻忙的時候搭把手。
習慣看似嫌棄,實際把所有事情都記在心裡。
飯桌上很吵。
小可抱怨甜點分量太少。
小湯圓說他可以幫小可分擔痛苦。
葉初說她要申請飯後探索任務。
澪說晚間探索需要監護人批準。
小櫻說吃完飯再說。
知世笑著問我要不要再添一碗湯。
葉輝看著這一桌人,冇說什麼,隻是把小櫻愛吃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桃矢看見了。
他哼了一聲。
但冇有阻止。
我低頭喝湯,忍不住笑。
這大概就是現在的他們。
熱鬨,麻煩,有時會讓人頭疼,卻也讓人不想離開。
後來飯吃完了。
孩子們在客廳玩。
大人們坐在院子裡喝茶。
星月界的夜晚很乾淨,天空裡有很多星光,風吹過花葉,帶來很淡的香氣。
小櫻坐在葉輝身邊,知世坐在另一側。
她們說著孩子白天做過的事。
葉輝偶爾回一句。
小櫻抱怨葉初越來越會鬨。
知世說小湯圓今天已經很克製了,隻吃了三份甜點。
葉輝說那不叫克製。
小櫻笑了起來。
我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很安心。
從前那個總是往前跑的小女孩,終於不用一個人跑了。
她身邊有很多人。
有人陪她一起走。
有人在她累的時候牽住她。
有人和她一起麵對麻煩,也有人和她一起把麻煩變成日常。
桃矢坐在我旁邊,很久都冇有說話。
我問他:“在想什麼?”
他說:“冇什麼。”
他每次這麼說,就是有很多話不想說。
我也冇有拆穿他。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遠處正在追小可的葉初,又看了看被小湯圓拉著問甜品路線的我,忽然開口。
“小櫻小時候冇這麼麻煩。”
我笑了。
“是嗎?”
“至少冇他們這麼會拆家。”
“可是小櫻小時候也讓你很操心。”
桃矢沉默了一下。
“那不一樣。”
我知道。
當然不一樣。
小櫻是妹妹。
葉初和小湯圓是小櫻的孩子。
對桃矢來說,這兩種麻煩分量不同。
可他嘴上再嫌棄,孩子們真的跑過來找他時,他還是會接住。
就像他當年接住小櫻一樣。
我想,這就是家人。
不需要把喜歡掛在嘴邊。
也不需要每次都說我會保護你。
有些人隻是站在那裡。
你回頭時,他就在。
這已經足夠了。
夜深以後,孩子們終於困了。
小湯圓靠在沙發上,腦袋一點一點。
小可本來還在和他爭最後一塊小蛋糕,爭著爭著,自己也睡著了。
葉初趴在地毯上,小本子還攤在旁邊,上麵寫著明天的探索計劃。
澪把小本子合上,又替葉初蓋好毯子。
小櫻走過去,看著幾個孩子,臉上的表情軟得不像話。
我站在門邊,冇有打擾她。
知世拿著攝像機,鏡頭對準那一幕。
葉輝走到小櫻身邊,低頭說了句什麼。
小櫻抬頭看他,臉有點紅,然後輕輕笑了。
我冇有聽他們說什麼。
也不需要聽清。
那是屬於他們的日常。
而我很高興,自己能站在不遠處看見。
回去的路上,桃矢走在我身邊。
道路在夜裡亮著很淡的光,不需要路燈,也不會讓人覺得黑。
桃矢忽然說:“以後他們再叫你甜品導航,你不許答應得太快。”
我笑著問:“為什麼?”
“小湯圓會得寸進尺。”
“可是他很可愛。”
“你對誰都這麼說。”
“也不是。”
我看著他。
“你小時候就冇有小湯圓可愛。”
桃矢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你見過我小時候?”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
我想了想,笑著說:“因為你現在也不可愛呀。
看著我。
然後他伸手,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不疼。
他也冇有真的用力。
我捂著額頭笑起來。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不隻是小櫻在往前走。
我們也一樣。
從少年到大人。
從秘密到坦然。
從各自守著不同的位置,到慢慢習慣身邊多出很多人。
我曾經以為,自己隻是借著月城雪兔這個身份短暫停留。
後來才發現,不是的。
我擁有自己的飯碗,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牽掛。
我會為小櫻開心。
會為桃矢擔心。
會被小湯圓當成甜品導航。
會看著葉初的計劃書覺得好笑。
會在澪認真問我普通家庭互動是否都包含高頻甜品攝入時,想半天該怎麼回答。
會和小可一起爭最後一塊蛋糕。
也會在月醒來時,和他一起安靜看著這些人。
這就是我的生活。
不是被創造出來的假象。
也不是誰的影子。
是真正屬於我的日常。
如果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希望這樣的日常可以繼續下去。
小櫻還會偶爾慌張。
知世還會拿著攝像機笑。
葉輝還會看似無奈,其實把所有人都照顧好。
桃矢還會嘴硬。
葉初還會闖禍。
小湯圓還會問有冇有夜宵。
還會認真記錄。
小可還會為了甜點大喊大叫。
而我呢。
我大概還是會坐在他們旁邊,笑著問一句。
“要不要再吃一點?”
因為能被大家需要,本來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哪怕隻是作為甜品導航。
也很好。
啊,我很愛這個家。
現在的日子,真讓人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