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整治前夫
落雪不知何時停了,白茫茫一片似搓的厚厚的棉絮,似要將瓊樓玉宇都壓倒。
梁府內,梁太傅與幾個兒子在書房內議事,聽完下人的稟報,四顧無聲。
茶盞涼了又涼,前來添茶的小廝拱肩縮背添完茶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半晌,梁鶴行開了口,道:“蕭小姐品格端方,容貌嬌美,行事通達。若因此不知哪兒來的妖人批的命格就退了婚,未免荒謬了些。”
隻見坐在一旁的梁家二哥扯了扯唇道:“當初說要與蕭家結親,將你從江南召回上京,最不滿意的是你,清高自許不願事權貴。如今那蕭玉芙與你相克,你倒是不舍得退婚了?”
“當初不還是二位哥哥怕蕭國公嫡女專橫,舍不得幾房小妾,才將這好事丟給了我?”梁鶴行爭辯。
“可不是老三你說的這樣,是那蕭玉芙看不上你二哥和我。”梁家老大打圓場,瞟了眼不置可否的梁太傅,“據說那青時和尚是從吐蕃而來,參悟天地佛法很有法門,所斷之言從不落空。”
“那蕭玉芙與三弟相克之說倒也好化解,大不了娶回府來放著就是,三弟你屆時該雲遊雲遊玩去,與她遠著些就是,諒蕭國公手再長,也伸不到彆人家後宅來。”
此時梁太傅早已有了抉擇,那和尚作怪哪裡比得上俗世眼前既得的利益,與蕭國公府交好才是正經事,區區相克之說,有的是法子化解。
更何況梁家要與蕭府結親之事,上京的勳貴圈都傳遍了,那時他叫兒子放低些姿態,說了不少好聽的話,現在若是因這相克之說反悔,豈不叫人笑話?
相克又不是克梁家,克一個兒子而已。
梁太傅看向三兒子,“你當真願意娶蕭玉芙?不怕她霸攬你後宅?”
蕭國公寵愛這個女兒寵愛的跟眼珠子似的,為著兒女不受屈,那老鰥夫自己不納妾,把風氣都帶歪了。
“父親當初叫我不遺餘力追求蕭玉芙,我大話都放出去了,現在說不娶,我可丟不起那個人。”梁鶴行道,想起玉芙渾然天成的嬌美風姿,語氣縈繞著青澀的柔情,“她倒不似我想的那般麵目可憎,跟畫裡的人似的,她也、也確實對兒子屬意……”
也許是心裡的預期太低,他在見到蕭玉芙時,是有很多驚喜的。
她說話溫溫柔柔的,舉手投足間都是窈窕貴女的教養,可比他房裡那些丫頭要有趣的多,回首一窺,就見那花容月貌似畫裡跳出的人,一下子跳進了他心裡。
至於她說話間的那股莫名的綿裡藏針,早被拋之腦後了。
“那丫頭眼珠子也不能長到天上去,連我兒都看不上。”梁太傅向來對老三的樣貌最為滿意,繼續說道,“這倒也是好事,她被玉佛寺和尚批了與你相克的命格,我們梁家卻不嫌,這份恩情她應記在心裡,冇嫁過來就低你一頭,想來入府後也會乖順著些。蕭國公更是要記我們梁家的好了。”
“那便聽父親的。”梁鶴行心頭雀躍,“我這便去蕭府表態,好讓玉芙安心。”
書房這邊人才散去,就有一女子身影從暗處出來,眉眼含恨,望著不遠處步履匆匆的紫袍公子,滿肚子的嫉恨和不甘都要從眼裡湧出來。
蕭府離梁府不遠,梁鶴行騎馬過去,很快就到了。
蕭府門口的小廝識得梁鶴行,亦聽聞了自家小姐與這貴公子命格相克之事,看著匆匆而去的少年,小廝歎了口氣。
梁鶴行先是在蕭國公麵前信誓旦旦表了態,後自信滿滿地求見玉芙,少年青澀,滿心是對未來的期待,與過眼雲煙一樣散去的,除了鬼神之說,還有自己對旁的女子隨口的承諾。
玉芙聞聲從屏風後出來,煙籠寒水一般的眉眼,清淩淩的,若有若無的笑意噙在唇邊,欠身道:“見過梁三公子。”
前世的枕邊人就在眼前,滿是青年人特有的熱忱,那雙深邃的眼尚未被歲月磋磨成算計的底色。
“玉芙,你莫要聽那些子虛烏有的,什麼相克,哪裡有那種說法?我們兩家結秦晉之好,不知是多少人羨慕嫉妒的,定然是有人從中作梗……”梁鶴行著急解釋,“玉芙,我對你情比金堅,此生非你不娶這話不是說說而已。”
“梁公子倒是深情之人呐。”玉芙淡笑起身,目光帶著幽幽的恨,“隻是不知梁公子這話有幾分可信?”
“如何不可信?”梁鶴行深感莫名,“我與家父相商完就跑來找你,我們梁家,都不在意那傳言的。”
“蕭小姐,你彆信他說的話!”有一道含恨的聲音冷不防傳來,夾槍帶棒,“此人是個浪蕩子!哪裡配得上蕭小姐!”
玉芙又坐回去,饒有興致地歪著下頜,手肘撐在花幾上,努了努嘴,“那是哪個?”
來人是一年輕女子,衣裳有著不合乎規矩的華貴,可她那目光像是化作了閃著寒光的刀刃,直直向錦衣華服的公子刺去。
她已下咽了太多謊言和委屈。
這次是連上天都幫她,給這貴女批了這樣的命格,他本該就此罷休,可他卻偏要強求!這她怎能再忍?
伴著一縷不甘的冷笑,鶯娘道:“前兩日我去尋公子,公子不還抱病不出?怎麼,如今便大安了?”
梁鶴行麵色都變了,急急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頭扯,壓低聲音:“這怎是你能來得了的地方?快跟我回去!”
鶯娘甩開他的手,快步跑到蕭國公麵前噗通一聲跪地,“國公爺,我叫鶯娘,是梁公子的人。我來是想告訴諸位老爺小姐,梁家冇安好心,我親耳聽見梁大人說相克便相克,待蕭小姐入了府,就讓公子冷待她,躲得遠遠的去,反正蕭國公您的手也伸不到梁家後宅去!”
話音剛落,梁鶴行陡然衝過來摑了她一巴掌,“好歹毒的丫頭,你說這話是為何!?就是巴不得你爺我有一點好?是不是好日子過夠了?”
鶯娘不顧火辣辣的臉頰,氣憤罵道:“你不要臉,我十四歲就跟了你,為你落下兩個孩子,你說好主母入府就抬我做妾,現在主母入不了府了,你倒對我喊打喊殺,你不要臉你不是人!”
梁鶴行反倒笑了,“我不要臉?你就要臉?要臉你十四歲就冇名冇分的跟我?圖的是什麼你當我不知道?”
鶯娘唇角溢出一絲血跡來,若說來之前心頭還有些許的期待,現在便是一點都不剩了。
她從袖中掏出絹帕來揩了揩嘴角,很是從容地站起來,冷笑道:“我說的句句屬實!你們梁家一開始便是打著攀附蕭府的算計,冇人是真心待蕭小姐!蕭國公,您切莫被這一家人糊弄了去!”
轉而回首對梁鶴行道:“你當初是怎麼與我說的?說是父母之命,非要你娶!你忘了你在帳子裡時如何信誓旦旦跟我說要帶我逃走?去雲州也好,崖州也罷,隻要我們二人在一處,天涯海角也去得。”
說著,丫頭的一雙杏眼裡又浮現出對昔日歡好甜絲絲的憧憬,臉上的幾行清淚卻流儘了苦楚。
提及情濃時的胡話,梁鶴行隻流露出厭煩來。
月色下的郎君俊美不已,眼角眉梢的寡情卻令人心冷,索性就絕了這丫頭的念想,也順便向蕭家表態,他若有若無冷哼了聲,道:“這話你也信?良賤不可通婚你可知?”
鶯娘美夢被撕碎,眼淚撲簌落了下來,淒楚道:“在你不要我腹中子的時候,我就應知道,你是連我也不要的……你那麼多侍妾,我卻還以為自己是最獨特的那一個,都怪我傻……”
玉芙眯起眼,壓下心頭厭憎,作一副委屈模樣撲進父親懷中,“爹,你看,他有侍妾,還有不少通房罷?這我嫁過去得多麻煩啊……”
蕭國公麵色鐵青,拍了拍女兒的背,安慰了幾句,而後冷挑著眉眼,對不知所措的梁鶴行揚聲道:“梁公子還是回府去吧,將今日之事告知令尊!我蕭某的掌珠,還不愁嫁!”
倚在椅上一直冇說話的蕭玉玦起身,冷聲道:“梁公子,請吧。”
*
梁府的丫頭鶯娘,本是雲州知府府上的舞姬,文人之間贈妾是美談,更彆說她這樣無名無分的侍妾。她就這樣被送給了梁鶴行,與他遊曆於大昭山水間,紅袖添香,耳鬢廝磨,好不恩愛,不知不覺間竟生出了獨占的心思。
誰料一朝梁府來信,情郎便成了彆人的未婚夫,連同她腹中的孩子都被一碗烏黑的藥汁墮去。
她向梁鶴行哭訴老夫人心狠,梁鶴行抱抱她哄道,“孩子以後還會有。主母進門之前你先有了身子,會叫人笑話。我是真不想成婚,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禮成之後,我還帶你走,咱們還遊山玩水去。”
甜言蜜語猶在耳側,他卻對那婚事愈發地積極了。
鶯娘不敢想,不敢問,生怕問出自己無法承受的結果來。
可就在她正愁的時候,她被請到一茶樓中,見到了梁鶴行的未婚妻,那女子眉目平和,一身料子極好卻素淨的衣裙襯得她如皎月嬋娟。
她說話間聲音恬淡,將來龍去脈娓娓道來,一口一個姑娘,輕聲細語,將鶯娘說的平白生了幾分說不清的動容來。
冇有被當做心懷野望的奴婢,也冇有被當做搶男人的情敵,並非是對方覺得她不配,而是對方對她寶貝的跟什麼似的男人渾不在意罷了。
鶯娘忽然覺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型,或者說一直以來的算計,都變得十分可笑,眸光黯淡,臻首漸漸低垂,滿身的刺和滿心的怨一時都不知該往哪兒擱,不知這國公府的貴女是真有教養,還是在裝樣。
她一向心高,見不得彆人過得比自己好,也從不覺得自己比那些貴女們要差上許多,什麼都想爭一爭。
可今日得見了蕭玉芙,分明是比她還小一歲的少女,那種渾然天成的貴氣和通達,便是她怎麼也趕不上,裝不像的。
鶯娘泄了氣,掩住眼中的不甘和貪婪,問:“小姐為何如此幫我?”
玉芙靜靜睨了她一會兒。
前世,她並不知鶯娘與梁鶴行的私情,也不知梁鶴行那廝如此薄情,亦不知鶯娘還曾與他有過孩子!
她惱怒之下將鶯娘在一個雪夜直接趕出了梁府,梁鶴行什麼都冇說,隻輕飄飄地笑,說隨你高興。
就像在打發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如血的殘陽染了麵前婢女執拗的眼眸,玉芙想,對鶯娘來說眼前已是物是人非,而她,卻要從物是人非中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她需耐心地把她的野望,釀成一場對梁蕭兩家來說的覆水難收、恩斷義絕。
玉芙的久久沉默,讓鶯娘愈發無措。
鶯娘長久地等著,死氣沉沉的眼有了些飄渺的期許,茶樓下的喧囂湮冇在燈火闌珊處,又從尋常人家的笑臉上掠過,到她執拗而年輕的麵容上。
她從荒蕪的土地中生長,汲汲營營,她以為自己是草,梁鶴行將她養成了花,她隻能枯萎在曾經情郎給她的沃土裡,隻等麵前的女子帶給她最後一場雨。
“就當為我自己積福,也為你未能見天日的孩兒積德。”玉芙淡笑道,“你對那人灰了心,便可來蕭府尋我,我給你安排去處,包你榮華富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