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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2026-06-19 作者: 姀錫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日前剛下過一場雪,雪跡未散,牆角臘梅殘枝上還附著了幾縷殘雪未來得及消融。

五更天,天色一片昏暗,世界還籠罩在一片混沌不清中,瑤光院內卻是燈火通明。

一大早的,院子內有人灑掃,有人澆花,有人修剪枝葉,兩側的操手遊廊上,嶙峋山石旁,不斷有人端著托盤來回出進,明明是一副熱鬨景象,然而此刻整個院內卻偏無一絲聲響,靜悄悄的,仿佛被集體噤音了般,寂靜得一絲詭異。

正房堂屋內上好的金絲炭將室內烘烤得一片暖氣洋洋。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上首端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男人高大威猛,身姿筆挺,一副武人氣派,卻偏生得有些儒雅,眼尾狹長,斯文至極,男人身側是一位四十出頭的婦人,高貴美豔,氣質冷傲,歲月在她臉上未曾留下多少風霜痕跡,反倒是平添了幾分不怒自威的威嚴端莊之氣。

桌上食物豐盛,香氣縈繞,此刻卻靜悄悄的,無一絲聲響,偌大的屋內唯有碗碟細微的碰撞聲,混合著刻意壓製的氣息聲,有一絲沉重的壓抑之氣。

大房大奶奶杜月嫦杜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奉著,大氣不敢出一下,侍奉湯食的縫隙間,偶爾掃一眼對麵。

八仙桌的對麵,設了一張特製的小人椅,椅子兩層,小梯子似的架到了同桌子齊平的高度,桌前擺放了一套單獨的嬰童銀碟碗,餐具精美,碗內食物卻未動分毫,再一抬眼,隻見小人椅上的小人兒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險些磕到桌子上了。

杜氏心下駭然,麵上卻端得四平八穩,少頃隻不漏痕跡的給一旁奶娘使了個眼色,奶娘正要上前,上首的男人這時忽然開了口,道:“孩子還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日後讓她多睡會,不必日日抱過來。”

男人的聲音低沉,在死寂的屋內略顯嘹亮突兀,將腦袋晃動得跟個撥浪鼓似的小人兒給驚醒了,小人兒砸吧小嘴,翻著胖乎乎的手心扒拉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睡眼朦朧的小模樣十分粉琢可掬。

杜氏瞧得心軟,嘴上卻十分恭敬道:“是,父親。”

嘴上雖回回應承,卻還是回回將人帶過來了。

四歲的小娘子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一圈,奶聲奶氣開口道:“是綿綿要侍奉祖父、祖母用膳的,是綿綿想要陪祖父、祖母用膳的。”

說話間,搖搖晃晃從椅子上掙起來,躡手躡腳的夾起一塊點心,遞過去,奶聲奶氣道:“祖父,祖母食多多,綿綿亦食多多,瘦瘦的,不好……”

孩童天真的關切話語一出,瞬間讓桌上二人齊齊停了筷子。

男人仿佛神色一怔,儒雅威嚴的麵容上有片刻的凝固,仿佛出了一會兒神,不多時,那雙狹長的雙眼裡泛起了一點點紅,再細細看去,這才見眼中早已紅血絲密布,那故作鎮定堅毅的麵上早已經被重重的疲憊覆蓋。

“好,綿綿也食多多。”

許久,男人強撐出一絲笑意,接過孫女送來的點心。

而他身側那位婦人,平陽郡主臉上至始至終冇有一絲表情,整個過程,冇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麵似寒霜。

綿綿猶豫著,仿佛有些不知該不該也給離得稍遠些的祖母夾一個,她有些懼怕這個祖母。

對麵的杜氏朝她悄悄搖了搖頭,她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時,男人朝著身側平陽郡主臉上看了一眼,親自舀了一碗青菜粥正要送到她的桌前,恰逢此時,屋子外頭忽然響起了一陣細微的咳嗽聲,聲音很低,刻意壓製住了的,卻在寂靜無聲的清晨,依然悄然傳了進來。

徐輔尋聲朝外看去,借著影影燭光,依稀可見遠處院子外的臘梅樹下,一道綾白身影若隱若現,靜靜的站在那兒,不知侯了多時。

徐輔收回目光,複又看向身側,蠕動了下嘴,似正要開口,這時,身側之人驀地將筷子朝著桌上一擱,力道不輕不重,卻在寂靜的屋內顯得無端尖銳,身後,五六個侍女嬤嬤齊齊心頭打鼓,飛速低下了頭去。

就連杜氏布菜的手都忍不住細微一抖,強忍著一絲鎮定,才冇能讓湯食撒漏。

直到平陽郡主板著臉麵無表情的起身離席,屋內所有人這才悄然鬆了一口氣。

徐輔看了眼院外,目光掃過妻子轉身時眼角的細紋和依稀可見的白發時,他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

……

話說屋內暖烘烘的,踏出正房後,一股寒氣迎麵撲來,今年春的寒氣比往年更要長一些,然而比天氣更冷的,是每日早起的晨昏定省,饒是麵麵俱到的杜氏,都有些難以應付。

光是一個晨起間,就耗費她大半心神。

怕女兒綿綿身上沾上寒氣,方一出來後杜氏忙替女兒緊了緊身上的緞襖,又取了個小鬥篷來趕緊給她裹上,小小人兒很快被裹成了個小小蠶蛹。

一旁的奶娘鄭媽媽見小小姐騰不出手來,隻得歪七扭八拱著小鼻子打哈切,小小稚童強忍著睡意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惜,不由壓低了聲音一臉心疼道:“姑娘還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如今國公爺都已經發話了,夫人明兒個不若還是讓姑娘多睡會子吧,待晌午後再將人送到二老跟前儘孝亦是無可挑剔……”

人是她一手帶大的,她瞧不得孩子一大早的受此蹉跎。

杜氏是當娘的,又哪裡瞧得了呢,卻也隻長長歎了一口氣,道:“如今府裡事多,二老……還是讓綿綿多伴在二老身旁,至少能多幾句話,這亦是這孩子的本分。”

說著,又歎氣了口氣道:“有孩子在,終歸能活絡幾分,屋子裡頭能多添幾分活人氣。”

鄭媽媽想起方才屋內的凝重氣氛,又想起府裡近來的遭遇,亦是不由輕歎了口氣,道:“就是苦了姑娘和您,也多虧了這些日子府裡有您幫著撐著,希望您的苦心,郡主都能瞧在眼裡才好。”

杜氏卻道:“都是一家人,什麼苦心不苦心的,本都是我該做的,隻要府裡太平,便是萬事大吉。”

話說一行人邊閒說邊緩緩往外走去,卻不料,方一到院門口,眾人卻是齊齊停下了腳步——

隻見此刻院子外的臘梅樹下,赫然立著兩道清瘦熟悉的身影。

此時天際已有些微亮了,積雪已消融,晨起的霧氣卻大,二人站在薄霧裡,顯得有些形單影隻,尤其是為首的那女子,隻見她衣衫單薄,一身素白,整個人素麵朝天,全身上下無一絲亮色裝束,渾身寡淡得厲害,又見她眉眼、發梢處都好似結凝了些霜霧,顯然已等候多時。

晨起的寒風吹起那人的裙擺,莫名有些瑟縮之色。

杜氏遠遠將人看了一陣,正要立即迎上去,步子卻又很快再次頓住,這才留意到原來此時院門外竟還站著個人。

那人側立於台階上,雙手置於腰前,腰杆筆挺,年紀不小,氣勢卻十足,正遠遠衝著樹下那邊一字一句道:“二奶奶,請回吧!”

“郡主說了,今後您不必再來了!”

這人聲音不急不緩,態度不冷不淡,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語氣雖噙著一絲克製,算不得惡劣,卻也絕對算不得客氣。

這人原是瑤光院院裡的三等丫鬟桃夭。

此刻竟在朝著樹下那人下著逐客令。

這樣當眾毫不留情的話語,明晃晃的,同直接朝人臉上扇巴掌又有何區彆?

杜氏大為一驚。

她冇想到會撞到這等場麵。

隻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顯然發生得太過猝不及防,以至於讓周遭所有人全然冇有反應過來,等到杜氏晃過神來時,已是避無可避了。

她隻有些尷尬,一時不知該是避是退,正猶豫間,一抬眼,卻見樹下那人臉上閃過一絲細微的尷尬和難堪,卻又很快隱去,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嗡聲說道:“無妨,我候著便是,母親若……有個差遣,也好有趁手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有些飄散,仿佛風一吹就散,神色好似有些木然,整個人有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反應慢了片刻的遲鈍感。

好似聽不懂對方話語中的惡意。

又一時說不清,究竟是臉皮厚,故意賴著不走,還是在裝聾作啞,裝作不知其意。

桃夭眼一眯,她顯然也冇有料到自己話都已然說到這個份上了,對方竟還這般裝傻充愣,都是體麵人,難道非得逼得粗使婆子出來麼。

正皺著眉頭欲上前再“勸”之時,這時杜氏趕忙領著眾人上前一步現了身。

這一舉動倒是及時打斷了對方的發難。

桃夭看到杜氏等人出現,一時滯在了原地,掃了眼樹下那人,又看了看身後一行人,權衡片刻,到底還是顧及著體麵收斂了姿態。

頓了片刻,隻當作無事發生般,轉身若無其事的朝著杜氏恭敬行禮道:“大奶奶安。”

又笑著提醒道:“院子裡頭還有積雪,大奶奶注意腳下莫要弄臟了鞋襪。”

她一瞬間便收起了方才的居高臨下,嘴角甚至噙起了一絲笑意,同往日姿態無異,甚至還談笑自若的提醒杜氏,好似方才那“盛氣淩人”的一幕不過是一場錯覺。

“大奶奶安——”

“見過大奶奶,大姑娘——”

晨起,是整個瑤光院最忙碌的時刻,恰逢此時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路過此處紛紛齊聲朝著杜氏見禮。

隻是此處除了杜氏,卻分明還有一人。

然而所有婢女此刻卻全部都隻齊刷刷朝著杜氏行禮,對對麵那人熟視無睹,一個個的竟全都將她當成了個透明人兒,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這截然相反的兩副麵孔,多少讓杜氏有些恍惚,待將眾人全部驅散走後,杜氏隻忙牽著女兒綿綿走上前,走近那人安慰道:“世人多趨炎附勢、捧高踩低,二弟妹莫要介懷,待母親氣消了,與二弟妹消了嫌隙重歸於好,她們便也不敢再這般作怪了。”

原來,此刻眼前這個被整個瑤光院乃至整個國公府避若蛇蠍之人,正是大房的二奶奶馮阮貞馮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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