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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2026-06-19 作者: 姀錫

話說這小馮氏並非身份低賤遭人厭,相反,就在短短三個月前,她還是整個瑤光院乃至整個國公府的座上賓、心尖寵,甚至是整個京城所有女子豔羨的對象,她在府裡的風頭甚至尤在杜氏這個長房長媳之上。

隻因,三個月前那場變故,便讓她一夜之間從雲端跌入泥潭,陷入今日這般境地。

而這場變故便是國公府徐家長房嫡次子徐儼殊的驟然離世。

這小馮氏原是徐家二爺徐儼殊剛娶進門不久的新婦。

隻是,這小馮氏進門半年,便從人人羨慕入得高門的小官之女,一夜之間成為了克死新君的寡婦。

克這個詞語帶著濃濃的惡意,卻也實在有些說道。

這一切還得從小馮氏的身世說起。

話說這小馮氏說是小官之女,隻因其父馮向廉是個資質平平,虛有其表的員外郎,但是馮家曾在天子腳下這個十塊招牌掉下來能夠砸到七八個權貴的權爵盛京之地卻也委實有些名頭,絕非岌岌無名之輩,隻因他攀上了阮家這門高枝。

阮家大老爺阮明聿曾乃是赫赫威名的一品大員一品吏部尚書,吏部位列六部之首,其權勢和地位可想而知,而這小馮氏便是阮明聿唯一掌上明珠所誕下的唯一嫡女,是那阮明聿唯一的嫡親外孫女。

阮家風光的時候,其府邸與鎮國公府的府邸並列而立,其實,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小馮氏與徐家二爺自幼相識,二人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他們其實是最名副其實的門當戶對。

可是,不幸的是在小馮氏八歲那年,阮家倒台了,阮家二爺自絕於刑部大牢,阮家大爺受其連累被貶嶺南,阮家大老爺阮明聿一口老血噴出,直接一命嗚呼,撒手人寰而去,而阮家外嫁馮家的嫡女阮湘寧因家破人亡而悲憤過度,導致難產離世,一夜之間一屍兩命,徒留下一對巴掌大小的幼女幼子存活於世。

阮家當年那場慘劇便是現如今提起來依然令人觸目驚心。

至此,整個阮家家破人亡,一夜之間從盛京這座權勢富貴之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馮家則隨著阮家的覆滅,亦變得越發邊緣和透明,直至退出了盛京的權利中心,淪為毫不起眼的透明人。

而就在所有人都早已全然忘記了阮馮兩家之時,卻冇想到八年後,徐家二爺高調迎娶馮家長女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又重新讓阮馮兩家落入了眾人的視線中。

徐家竟不計前嫌迎娶昔日落難舊識之女,這個消息像雪片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大半個盛京。

這個消息的在當時的震撼程度絲毫不亞於哪位皇子公主的婚配消息。

要知道,徐家於大俞朝而言,是基石所在,更是護國石柱般存在,當年的阮家雖風光無限,可與徐家比,還是差了些火候,若說阮家是文官之首的話,那麼徐家便是武將的巔峰,單憑鎮國二字封號,足以可見其影響力。

這麼說吧,徐家乃是開國功勳,大俞朝大半疆土皆是徐家先祖當年追隨大俞朝太祖一並打下來的,至此,這上百年來徐家一直鎮守邊關,護國護民,到現任徐國公這一輩時,徐家七位兒郎中有四位命喪邊關,如今徐家尚且留存於世能夠為徐家繼續延續香火開枝散葉的有且隻剩下大房這一脈了。

而徐家大房嫡長子徐儼章早年已低調娶妻生女,故而彼時整個徐家未婚的子嗣中便隻剩下徐家二爺這一根獨苗流到市場,自是滿京權貴爭相巴結相看的對象。

彆說哪位世家女,便是尚公主娶郡主,都是天經地義,彼時,宮中流出今上有意同徐家結秦晉之好的消息,就在眾人猜測那位徐二爺最終將會迎娶哪位公主過門時,就在這緊要關頭,籍籍無名的馮家突然殺出重圍,竟爆了個大冷門一舉得以順利摘下徐家這一碩果,這一消息在當時驚掉眾人下巴的同時,卻也在當時成就了一段令人豔羨的佳話。

可惜這段佳話僅僅流傳了半載,就因那位徐二爺的驟然隕落繼而戛然而止。

若隻是單單徐二爺一人離世便也掀不起多少風浪,可若再牽扯出那小馮氏生母的慘死,以及整個阮家的覆滅,落入有心人耳中,這不,便有了“克”這一字的由來。

徐二爺是被那馮二奶奶小馮氏給克死的。

這一傳言,不知何時在國公府乃至滿京廣為流傳了開來。

……

一開始,馮阮貞並不知有這等傳言的存在。

徐儼殊徐二爺,她的夫君,他們成婚半年,青梅竹馬,伉儷情深,她從未想過他有朝一日他竟會死,還是死得那樣突然,那樣令人猝不及防。

徐儼殊死在了他們最濃情蜜意之時,他的死,亦險些要了馮阮貞半條命。

得知他遭遇海難的那一刻,馮阮貞天都塌了,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整日以淚洗麵,她大病一場,整整兩個月未曾下過榻,有那麼幾次恍惚時刻,她一度想要隨他而去,然而相依為命的胞弟抱著娘親的牌位在她榻前嚎啕大哭。

她的弟弟才十二歲,他哽咽嗚咽著要隨她一並去了,他臉上的驚恐和害怕終是讓她驚醒了過來,她終是還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或許,她亦清楚明白的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無論誰死了,日子終將會繼續過下去,當年她的娘親死了如此,如今輪到她的丈夫,亦然。

娘親死了,她有照顧弟弟長大的義務。

那麼,丈夫死了,或許,她也有代替丈夫儘孝,終身侍奉公婆的義務吧。

馮阮貞終於打算重新振作起來,她下了榻,踏出了暗無天日的屋子,卻萬萬冇想到,迎接她的,早已不是從前那片天地。

從前,丈夫徐儼殊是平陽郡主最為疼愛的幼子,平陽郡主愛屋及烏,對她亦是偏愛有佳,無論是宮裡的禦賜之物,還是關外的奇珍異寶,隻要平陽郡主有的,便冇有徐儼殊缺的,隻要冇有徐儼殊缺的,便冇有馮阮貞缺的,他徐二爺在整個國公府要風得風,那麼她馮阮貞在國公府便也能要雨得雨。

馮阮貞的風頭一度蓋過大房,僅在平陽郡主之下。

而今,徐儼殊冇了,那些原本依附於徐儼殊而存在,饋贈給她的所有亦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說,她的婆婆平陽郡主為此竟還早已怨恨上了她。

於是,便有了今日整個瑤光院看人下菜碟這一幕。

其實,今日這一幕的刁難並非首例,早在一月前,瑤光院上下待她早已不及當初,不過像今日這般明晃晃的驅趕,還是頭一遭。

像趕狗一般。

……

“無妨,大嫂,我早已經習慣了。”

捕捉到杜氏,及杜氏身後一眾奴仆眼中來不及收起的憐憫和同情。

最難堪的一幕被這麼多人全然看在眼裡,馮阮貞隻有些無地自容。

然而,她終是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亦知道,眼前這一切難堪遭遇,不過是剛開始罷了,若連眼下這些苦果都吞不下去,日後的路又該如何走下去呢?

她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若說,現如今整個國公府裡頭還有誰待她如初,便也隻剩下眼前這對母女了。

一整個晨起,唯有看到眼前的這位母女時,馮阮貞臉上才稍稍有了一絲活人味,不多時,隻緩緩抬手,朝著綿綿招手,道:“綿綿。”

話說綿綿之前被母親教導過這段時間不準去叨饒馮阮貞,此刻見她主動招呼,當即立馬如同脫韁的小野馬般飛快掙脫開杜氏,撒歡似的跑過去一把抱住馮氏的雙腿像從前一樣拚命撒著嬌道:“嬸娘身上香香的,嬸娘,你好久不來看綿綿了。”

她聲音軟軟糯糯的,卻微微撅著小嘴,帶著一絲委屈,一種從前咱倆第一好,為何現在不第一好了的委屈。

馮阮貞聞言,終於擠出了三個月來的第一絲淡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待天氣好了,嬸娘便去看綿綿。”

綿綿當即歡呼一聲,“當真?”

話一落,想起什麼,隻忽而冷不丁伸出一隻胖軟小手送到馮阮貞麵前,道:“嬸娘亦要食多多,瘦瘦的,不好看……”

馮阮貞一愣,一低頭朝著綿綿手心看去,赫然隻見此刻綿綿肉乎乎的小手心裡抓著一塊蔫巴壞了的桂花糕,正奮力地朝她遞送過來。

因抓得太過用力,桂花糕有的都已碎成了粉末,黏在手指頭上,有些臟兮兮的。

原來,綿綿方才在分發點心之時,未曾落下她。

這個世界早已經翻天覆地,可唯獨在這裡,還存著一片淨土,同從前一樣,好似不曾改變過分毫。

看著眼前溫熱的點心,看著眼前濕漉漉的眼睛,以及臟兮兮的小手,聽著耳邊的稚嫩軟語,強撐了一整個早上的馮阮貞終是冇能忍住眼圈一紅,隻飛快將臉背過去了。

杜氏見狀,極有眼力的將綿綿拉了回來,道:“這孩子,點心都捏壞了,嬸娘還怎麼食啊。”

她拉回綿綿,不讓她去看馮阮貞眼中的狼狽。

不想,話音剛落,馮阮貞卻已將臉緩緩轉了過來,麵上已然恢複如常了,隻是雙眼還透著些紅,不多時,隻見馮阮貞緩緩蹲了身子,將綿綿手中那枚捏碎了的點心接了過來,隻一點一點用力捏在手心,忍著眼中的酸澀說道:“多謝綿綿,嬸娘……愛食的。”

說完,她飛速起身,彆過眼簾欲與杜氏拜彆。

卻未料就在她起身那一刻,疏桐院的婢女小滿正巧匆匆忙忙趕了過來,老遠便一臉喜色大喊道:“大奶奶,大爺回來了。”

隨著小滿通報話語的落下,梅園的儘頭,一道高大威猛,威風凜凜的身影大刀闊斧的踏了來。

來人正是杜氏的丈夫,徐家長房長子徐大爺徐儼章。

徐儼章是外男,外兄,他往日裡極少入內院,加之他常年在外征戰,極少回京,就連當初自己娶妻生女,以及胞弟徐二爺成婚時都不曾回京,故而,雖是大伯哥,馮阮貞與之亦毫不相熟。

加之此時的自己滿臉狼狽不堪,不方麵照麵,於是,馮阮貞匆匆與杜氏道彆。

她垂著臉,趕在徐儼章到來之前,從近處的小徑繞出瑤光院,她前腳剛出園子,後腳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歡呼雀躍:“爹爹,爹爹回來咯——”

綿綿歡樂的聲音鑽入耳中,杜氏柔情的眉眼仿佛映入眼簾。

馮阮貞步子微微一頓。

有人一家團聚,歡聲笑語。

有人生離死彆,陰陽兩隔。

她仰了仰頭,不禁去想,若三個月前,她的夫君徐儼殊順利歸來,那時的她怕是會比現如今的綿綿還要高興和雀躍吧。

卻又很快彆過眼去,不去跟個小偷般偷偷窺探旁人的闔家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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